“是個孩子!”洛輕雪驚呼道。
雨蝶道:“別被他的外貌所騙,我看他非人非鬼、非仙非妖,似乎是……是靈類?!?/p>
“靈!”
劍心道:“我也曾聽師父說起,天地靈氣本匯聚于眾生,不過一些非生命體,機緣巧合之下也能吸收靈氣,尤其是神兵法寶。可是,即使靈氣再多也終是死物,要孕育出生命,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不僅要歷經歲月,更是要看機緣。天地誕生至今,諸如三神器、五行旗這些上古神兵,也沒有生出能夠這般行動自如的靈類?!?/p>
雨蝶微微點頭:“沒錯,靈類之中最常遇到的便是劍靈,劍客孤獨而又多情,幾十年歲月相伴,很容易將其視為心的寄托。之前我們在秦陵中見過的帝恨,便是始皇怨念催動太阿劍所生出的劍靈,只可惜是一兇靈。”
“不知這家伙是何靈類?”云遙道,“不過看他似乎被炎鈞傷得不輕?!?/p>
少年蹣跚著步伐走來,幾人稍有戒備,不過尚未走到身邊,他便倒下了。倒下之后仍有知覺,又艱難地爬起身坐著,仰望著四人。
雨蝶輕聲問道:“閣下是鹽幫的幫主?”
“是。”少年喘著大氣答道。
“是你一直在操縱偃術?”
“當然,否則怎么敵得過你們這些修道的人族?這所謂偃術,我也是很久以前看過的,只記得些皮毛?!?/p>
“請問閣下是何靈類?”
“鹽……鹽罐子?!?/p>
“什么!”洛輕雪大呼道,“你逗我們!”
“我都要死了,騙你做什么?你們就叫我嚴幫主好了。”
雨蝶搖頭道:“我想不通閣下為何要做出這些惡事?”
“當然是為了掙錢呀!”
“可你,你為何會貪俗世之物?掙錢來又有何用?”
“掙錢給小姐置辦嫁妝。”嚴幫主答道。
云遙問道:“你說的小姐是誰?”
“小姐姓虞,虞舜的虞,單名一個英字。”
“虞英?”
“沒錯,小姐家里窮,沒有值錢的東西,所以我也從沒被換掉。我是看著小姐出生的,從小到大,她不管喜怒哀樂,有心事都對我說。小姐的母親早年病逝,父親一直想她早些嫁人,可是因為家徒四壁買不起嫁妝,他父親說我大小合適,想買個新的鹽罐子,把我埋在地底下釀一壇女兒紅作嫁妝,幸好小姐堅決不肯答應,說我已經陪伴她十幾年了,不忍心把我埋在地底下。聽聞那時候常有盜匪和外族的軍隊從海邊入侵,不久后小姐的父親守城戰死,她女扮男裝,去從軍為父報仇。她說等打完勝仗歸來,用俸祿安葬了他爹就準備嫁人,最好能有多余的錢買一壇女兒紅陪嫁。我那時候還不會說話,但我心里已經發誓,等小姐回來時,我一定要給她置辦全天下最好的嫁妝,這樣她才更有機會嫁與一個心儀的郎君?!?/p>
洛輕雪怒道:“所以你就搶奪官鹽,雇人私賣,殺人滅口,暗算劍尊前輩?”
“沒想那么多,不知你們見沒見過打仗,聽說當時死得人可遠比這多?!?/p>
洛輕雪回想起曾經的自己,竟是一時說不出話,云遙問道:“你家小姐離開之后呢?”
“之后沒有小姐的日子我就不太記得住了,不過她再也沒回來,后來我成功出世,就開始為她置辦嫁妝了?!?/p>
雨蝶道:“如此說來,你是幾個月前才剛從鹽罐中出來?可聽聞沿海一帶近幾年并無戰事,這中間或許已過去很久了?!?/p>
“呸呸呸!不許胡說,小姐還會丟下我不成?應該沒過多久,可惜,我要死了……”
“祝姐姐,現在怎么辦?”洛輕雪悄聲問道。
“他的修行本就十分微弱,要是不會偃術,根本掀不起這風浪來,被炎鈞重傷那一下,的確再無法堅持,即將離開了?!?/p>
云遙道:“我猜中間一定是過去了很久,數百年也說不定。不過他要是轉世了,說不定能找到他家小姐?!?/p>
雨蝶失落著搖頭:“六道,是謂人、仙、神、妖、魔、鬼,靈類乃是非道,一旦死去,靈力散落天地間,無輪回轉世一說。”
“那、那我們該怎么辦?”
雨蝶轉身上前,微笑道:“嚴幫主,你可還有何心愿未了?”
“還能有什么心愿,當然是小姐的嫁妝了。我的宿主,那只鹽罐子,就埋在后邊那廢墟所在的地底下,還有我賺的銀票全都埋在那兒,賺了好多好多?!?/p>
“銀票!”雨蝶驚呼道,“銀票埋在地底很容易腐化掉的,得趕緊挖出來!”
“還有這回事!唉,你們替我把罐子和銀票帶到小姐身邊好不好?她叫虞英?!?/p>
雨蝶遲疑片刻,答道:“這些錢理當歸還百姓,不過我答應你,若你家小姐還在世,她的嫁妝由我承擔。”
“不許胡說!她當然在世,只是還沒打完仗而已?!?/p>
“好,不說了?!庇甑嘈Φ?,“至于那鹽罐更是無妨,只要知道虞英小姐何在,我們一定帶到她的身邊。”
“嘿嘿,謝謝你們!”話音剛落,嚴幫主的身體一點點消散,很快,逝去在黑夜里這寂寥的山頂上。
雨蝶歇在一邊守著炎鈞,云遙飛往府衙,劍心和洛輕雪奮力挖出所有贓款,還有那一只古老而破舊的鹽罐。
清晨的海風拂面,南海之濱,天涯石下,那座有字的墓碑旁,呂長歌倚著石碑睡過了一天一夜。其實對他而言,待在此地很容易被故人瞧見,甚是危險。然而情到深處,計劃不趕變化,于是,便一直在此了。而此刻臉也喝得通紅,求仙問道之人,只有心緒大亂時,才會有這般狼狽的模樣。
天邊緩緩現出一個人影,竟踏著海面一步步走來,走到碑前,昏迷中的呂長歌也察覺到這股強大的氣息,睜開雙眼。
眼前是一位褐袍的中年男子,披散著長發,鬢須不加修整,雖未見白頭,可這一身打扮,簡直比他還要狂放得多。
男子盯著呂長歌,忽然大笑:“哈哈哈!千余年來聽聞不少,不過還真是頭一回見到修為凌駕于我之人,只聽得你嗜劍成癡,卻不想道行亦如此了得。”
呂長歌恍惚間站起身:“閣下當真沒有認錯?”
男子走近身邊,好好審視一番他的身形、樣貌,還有左臉那一道疤,適才頓悟:“抱歉,也許我的確認錯了。我以為你就是玄真,不過玄真應沒有你這般大氣,雖然我也沒見過他,對他的了解都是憑一面之詞??晌易钕胍姷囊膊皇切妫援敵跛统袃簳r把他撂在山門外就跑,我最想見的,是那個三百多年前早已去世的人?!?/p>
“恕我難以聽懂?!?/p>
男子與呂長歌擦肩而過,蹲在凝心的墓前,俯身道:“好美的花,你帶來的?”
呂長歌默不作聲,男子接著問道:“你是英皇的故人?”
這一下,呂長歌卻是突然一怔,隨后答道:“是……”
男子隨手掏出三炷香,也在這墓前點燃,輕立在沙土中:“世人都稱她為凝心,可我喚她的閨名英皇,你卻也不意外,想來是有所耳聞了。可我實在不敢相信,她那般傲然于世的姿態,這世上除了玄真竟還有人知道她的名字?!?/p>
說罷,男子又起身去一旁的無字碑前點了三炷,呂長歌忽然疑慮道:“閣下知道這座無字碑是誰的?”
“這是虞英的墓,當年她斬敵將無數,百姓們怕盜匪再來,認出她的墓并一手銷毀,于是只立了一座無字碑。然而,終究是敵不過歲月,如今已無人再記得她了?!?/p>
男子盤坐于地,捧起兩掌,祭出一座長琴,開始緩緩彈奏:“英皇去世前,也曾奏這一曲,因為她也和我一樣,以為只要一直彈下去,總有一天會再看到那個揮劍的人?!?/p>
這副琴,呂長歌竟是毫不陌生,臉上也沒有了詫異,只是閉眼靜靜聽著,曲罷,緩緩自語:“琴聲……劍影……今何在?”
“琴在海角,劍在天涯?!蹦凶邮涨倨鹕?,回頭道:“看來閣下也對音律十分在意,寒舍中有一柄更好的琴,名曰‘繞梁’,不知是否愿意前去一聽?寒舍位于崖州東南,兩千里外的海角巖琴虞山上,雖然藏于幻境中,但你的道行在我之上,應不難找到?!?/p>
呂長歌仍未睜開眼,亦不曾作答,男子道:“不愿交個朋友?”
“與我為友并非好事,抱歉?!?/p>
“罷了、罷了?!?/p>
人聲漸遠,呂長歌望著男子的背影:“琴虞山……南海琴仙……虞英……英皇……”
看著那背影即將消逝在天際,呂長歌俯身久久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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