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跟著國君在城中隨意走動,不知不覺中遠離了王宮大殿,行到偏隅之處,腳下赫然一條深淵,橫亙在眼前足有十丈寬,左右望去不見盡頭。而俯身也只能望見兩丈高的巖壁,再向下就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看得人中一緊。
瀚遠君道:“此地便是潛龍之淵,燭龍神隱后,已能在太虛之中為這里加上一重封印,沒有他放行,誰也無法穿過。所有今時海中各部就算有膽前往,也無能力去一探究竟。”
說著,國君竟是朝著面前無盡的深淵鞠了一躬,洛輕雪道:“這深淵之下便有許多神龍?”
“靈氣流轉于天地間,不可能永遠聚于一處,既被一直采納,終有竟時。故而這里也不比當年,漸從修煉之地變為囚龍之所,少有龍族往來。”
“那陛下您鞠躬又是為誰?”
“如今這深淵下尚有一位,但非同尋常,乃是燭龍的第九位皇子,西北大荒中守衛不周山天柱的蠡山部首領太古龍皇。”
云遙身子一震,微微向后傾斜,雖不算見多識廣,但也曾親眼見過那黑龍之王有多可怕。
“少俠不必驚慌,有燭九陰的封印于此,龍皇也無法出逃,千年期限如今只過去三百年而已。”瀚遠君笑道,“不過聽聞他生性暴虐,極其兇殘,萬萬不敢得罪,所以每次前來我們都要一拜。”
瀚遠君言下之意,似乎想四人也入鄉隨俗一番,卻見他們毫無參拜的打算,云遙更是緊握著拳頭,望著那一片黑暗,身邊幾人只聽得微微細語:“千年,對那惡龍而言或許也不過轉瞬,可玄清師伯卻永遠……”
忽然間,一只玉手輕輕撫著他的拳頭,雨蝶貼在耳邊悄聲道:“小心,海底眾生尤其龍淵一部,都將龍族視為信仰,勿要怒形于色?!?/p>
“知道了?!?/p>
兩人離得如此之近,不遠處的劍心望見,面色中掠過一絲憂傷。這時,身后幾名鮫人侍婢擁簇著一位步履輕盈的美貌女子。
“陛下,妾身沐浴焚香多有怠慢,還請見諒。”
“王后言重了,這幾位貴客與上古時西海龍女大人有些淵源,故而請你取些鮫綃為他們做幾件衣裳。”
“舉手之勞?!?/p>
瀚遠君轉過頭來:“這位便是吾妻,我們龍淵的王后海棠?!?/p>
“見過王后?!睅兹讼嗬^行禮。
“客氣了,能得見真正人族也是海棠之幸,畢竟這天地眾生都在效仿你們的模樣。”海棠王后一面笑道,目光一一掃過幾人,停留在云遙的身上,忽然一驚:“你……太像了……”
“王后,你說他像誰?”瀚遠君問道。
“像水憐君留下的畫中之人,幾天前妾身翻找舊物之時無意間又看了一眼那幅畫?!?/p>
云遙也不知緣由,立刻解釋道:“誤會誤會,一定只是長得相似,我從沒來過這里,別抓我?!?/p>
雨蝶道:“不知你們說的水憐君是何人?”
“是我們龍淵上一任國君,是一位女王,幾年前已然離世。因她未結姻緣未有子嗣,故而禪讓于我,她的遺物也由我與海棠好生保管。”
“那畫中又是……”
“二十年前,一位神上駕臨我們龍淵部,君主對其一見鐘情,但深知地位懸殊,只能將這份感情埋在心中,待神上離開后她作畫一幅,思念之時便取來觀一眼?!?/p>
“陛下,你們是說我與畫中的那位天神有些相似?”
“不錯,來者是黃帝軒轅的玄孫,伊祁帝唐堯氏?!?/p>
“又是他……為何我總會聽到這個名字?!痹七b心中默念著,想起之前聽聞的事,問道:“陛下,據我所知帝堯本該鎮守三皇帝不得離開,卻不知來貴部是為何?”
“似乎是來看望龍皇的,但其中究竟,恐怕只有大長老才知道了?!?/p>
海棠王后行了一禮:“陛下,妾身該去準備鮫綃了,先行告退?!?/p>
“你命人將水憐君的那幅畫呈來,讓我也看看有多像?!?/p>
“遵旨?!?/p>
幾人仍舊停留在深淵之畔,瀚遠君再次朝著那無底的黑暗一拜:“龍皇在上,我部為龍族鞠躬盡瘁,從未有冒犯之舉,不知為何招此災難。雖封印限制了您的行動,但您若有知,請托夢責令您的族民,放我等一條生路……”
雨蝶忙問道:“陛下,此地發生了何事?您所說的災難是指……”
“不知幾位可曾聽說禺良一部?!?/p>
“有所耳聞,似乎與龍淵有些舊怨。”
“并無舊怨,只是海中各部覬覦我們的領地已久,他們總認為只要居住在此,就能與龍族攀上關系。其實我部從未得到什么,反倒是擔負起守衛龍淵的責任,可他們是不信的。原本禺良部并非我們敵手,然而,十年前一條黑龍突然來到南海,居于禺良部的領地。久而久之竟和禺良部的漣漪公主互生情愫,私定終生,而后在那些部眾妖言蠱惑下,最近已決定幫助禺良攻打我部?!?/p>
“可龍族,不是應該與龍淵更為親近?”
“此事我也十分不解,聽說世間黑龍都是太古龍皇的族民,來自不周山下,守衛天柱本不該擅離,然而龍皇被囚于潛龍之淵沒有回應。我們又想求助于南海上一位琴仙,請他上稟天界收此惡龍,可他不問世事,將琴虞山藏在幻境中,憑我等修為無力找到?!?/p>
“師父……”劍心咬著牙,想起曾經的師父,又是封印自己兩百年的元兇,心中一陣苦悶。
瀚遠君接著道:“關于那黑龍來此的目的,我們倒是大約能夠猜出,是為了搶奪神劍而來。”
“神劍?”
“就是帝堯的佩劍,當年他確是私自來此,不久后幾十位神官合力將他擒回天界。臨走前,帝堯將神劍留于南海中,希望七百年后龍皇自龍淵出來能看到此劍,知道他曾來過?!?/p>
“帝堯與龍皇,究竟有何淵源故事?”
“我等后輩不得而知,大長老或許聽聞一二。帝堯的神劍就落在禺良部領地,我們猜測那黑龍就是為了搶奪神劍而親近禺良部眾?!?/p>
話語間,兩名鮫人端來一幅畫卷,展開在眾人眼前。畫中一位英俊的少年,的確與云遙十分相似,除了臉稍白一些,只是畫里終究無法全然還原神貌,所以也無人能夠肯定。
洛輕雪道:“的確有幾分相似,可只看畫也看不出什么,你們有誰見過帝堯可以指認的?”
“說來慚愧,我就曾見過一面,只是已不記得了?!卞h君無奈道,“我們海中生命記憶不好,只隨著道法精進而增強,若非上代君主那一幅畫,也難憶起此事。如今龍淵部應該只有大長老能清楚記得帝堯的模樣?!?/p>
“您總說大長老大長老的,不知他何時出來見我們一面?”洛輕雪埋怨了一句。
“抱歉,大長老年事已高,且他在海中地位超然,非上仙神官不見。此次雖感受到鮫珠之力,猜想你們是西海龍女故人,但他也憑氣息斷定幾位并非大人物,所以只由我相迎?!?/p>
“原來如此,能得陛下招待已是受寵若驚,豈敢再勞煩大長老?!庇甑馈?/p>
“本想留幾位多住些時日,但眼下存亡之秋,我們自己的命運尚不知曉。衣裳應快織好了,我帶你們前去鱗綃宮取來,而后送行一陣?!?/p>
洛輕雪道:“可還沒替我們量尺寸呢?!?/p>
“王后看一眼足矣?!?/p>
來到鱗綃宮內,四壁掛滿了鮫綃,四名女工正忙碌不停,海棠王后站在中央督促。一眼望去,這四件衣裳不僅尺寸合身,連樣式也絲毫不改。兩件江湖勁裝,一男一女一褐一紅,一襲璀璨華貴的廣繡留仙裙,一件白如雪的長衫。
幾人愛不釋手,接連道謝,就在此時,海底忽然一震,一名侍衛前來報:“陛下,那黑龍打來了!”
“這么快……你們帶這幾位客人從偏門離開龍淵?!?/p>
幾人有些猶豫,云遙突然間站出來:“陛下,請讓我助你們一臂之力。”
“少俠這是何故?”
“師門與之有些舊怨,再者龍淵部守護此地數千年平安無事,當由你們鎮守,若是為禺良部所占,我怕驚擾那深淵之下的太古龍皇,待他重獲自由時后果不堪設想,我知道他有多可怕。”
“沒錯,我也愿相助!”洛輕雪道。
“諸位好意我部心領,只是你們對龍實在不甚了解。龍族子孫即使生來從不修行,也能匹敵你們人界數百年的仙家。至于我們更是……此戰九死一生,我不想你們無辜喪命。”
雨蝶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或許關乎南海眾生,請容我等相助,我們也量力而行,若委實沒有勝機,再作離去的打算?!?/p>
“只怕那時便晚了,唉,諸位好生珍重?!?/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