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本以為廟宇中會處處是禁軍守衛,走進之后才知并非如此,一路只聞得香火氣息,聽到綿長鐘聲,卻不見有一人一獸。
前堂中,火光照得通亮,香火供奉著兩旁十幾尊半人半蛇的石像,駐足了一陣,點燃的香火竟沒有變短一分,才明白這些火燭是如長明燈一般永不衰竭。前堂的后門一直敞開著,雖不認識堂中供奉的媧族先輩們,但不請自來無禮闖入,終究是心有愧意,幾人相繼對著一尊尊石像俯首參拜,只有炎鈞不屑這樣做。
而后穿過前堂繼續行進,兩旁亦有不少別院,沉寂、安寧,卻是顧不得多看一眼,因為所有的目光皆被前方引去。隨著幾人離得越來越近,薄霧散開,擎天般的女媧神像也一點點清晰,她的面龐好似在九天之上,遠得讓人無法瞻仰,只能望見一身華服,蛇尾長得不可估量,于半空中幾經盤旋回轉,最終收回遠方的高臺上,而在那里還有一座恢宏的宮殿擋住了視野。
神像前,幾人如同螻蟻一樣渺小,炎鈞道:“依照上古傳聞,前方石像下就是媧神臺,大長老與大祭司理應都在那座媧神仙宮里。”
雨蝶依舊眼含敬意地望著:“這女媧神像想必應是天地間最重要的一尊。”
炎鈞答道:“的確如此,據說三皇殿外也有一座,不過她從未親臨,那里只是供奉著其留下的神器女媧石,且按天、地、人為序,伏羲在右,神農位于中央,媧皇最次于左。眼前這一座是三界六道之內最宏大、最通靈的女媧像。”
洛輕雪感嘆道:“太神奇了,只一條尾巴便能立起來,這樣頭重腳輕的石像居然能數千年不倒。”
“此乃神像,豈能用凡間的匠術來評說?”
“就你最懂,那鈞娘你告訴我們,眼前這面鏡子又是何物?”
只顧著仰望,這時低頭一看,不由得大驚,地上一方平鏡擋住了去路,方才所望見的一切皆倒映其中,鏡中光暈流動,不帶著一絲裂痕,比天空里的景象還要美。
炎鈞道:“這里便是鏡池了。”
“你說這是個池子?”云遙疑慮著,“一點也看不出來。”
“理應錯不了,我們得先想法子過去,最好別碰到池面。”
“飛過去不就完了?”云遙再次祭出神劍,兩手抬到半空中橫著,想要使出御劍術,可就在松手的一剎那,神劍忽然落地,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
“我會不知道?”炎鈞蔑視了一眼,“此地有女媧結界,是禁飛的,且寶物不能離手,否則與凡鐵無異。”
雨蝶道:“似乎完全被鏡池隔開了,兩旁無路,池中也無一座橋,這該如何是好?”
鏡池對岸,踏上神臺的石階前聳立著兩根柱子,星蘿靈光一閃揮起藤鞭,“絲蘿喬木”伸出數十丈,飛過鏡池牢牢綁住其中一根。
“來,一個抓著一個,我帶你們飛過去。”
星蘿正扭頭說道,忽然間,只覺得腳下抖了一抖,原本沒有一絲波紋的鏡池開始冒出陣陣漣漪,終于有了池水的模樣。這場震動不算激烈,或許是在神圣的女媧像前沒有誰敢放肆,故而幾人很快立穩。
緊接著,池面騰起一浪又一浪,嚇得她趕緊收回了藤鞭,直到這浪花遮住了媧神仙宮和女媧像的視野。待潮水退去,鏡池中浮出兩頭魚怪,位于左邊一只有常人三倍高,渾身皆是魚的樣貌,卻有一雙利爪握著長柄戰錘,不過錘頭卻十分特別,并非鐵器打造,而是鑿了一個大海螺,還攀附了一只血紅的五角海星,兩眼冒著幽光死死盯向幾人。
右方的魚怪與常人一樣大小,魚頭上套著一頂戰盔,雙腿如蛙,腳下生蹼,手持魚骨雕琢成的一對彎刀。
炎鈞高喊道:“大家小心,準備迎敵,祝姑娘和洛爺尚未痊愈,先退后。”
身形壯碩的大魚人揮舞著戰錘奔襲而來,炎鈞祭出長槍“九天龍舞”與之周旋,云遙則對上緊隨而至的小魚人。星蘿遲疑片刻,不知誰更難對付,看了一眼兩頭魚人身形的差距,決定助炎鈞一把。
云遙揮動神劍,手持魚骨彎刀的小魚人似乎難以招架,不出十招便節節敗退,云遙試著用“萬劍歸一”來結束這番較量,以便再去助炎鈞和星蘿,可劍稍一離手,便覺得不受控制,只能牢牢握在掌中。饒是如此,仍將那小魚人打得遍體鱗傷,飛腳一踹將其踢入身后的鏡池中,然而才休息片刻,只見他又從池中冒出,身上的傷竟然痊愈,云遙只能再度迎面而上,可這一次卻發覺對手強出不少,與之前判若兩魚。
炎鈞使盡渾身解數,然而大魚人的力氣比他強出了一倍有余,比蠻力絲毫無法招架,幾次火攻,可那深黑發亮的魚鱗像是受過千萬年圣水的洗禮,時而還冒出氣泡,完全無懼他的烈火灼燒。星蘿從另一面殺過來,召喚出鋪天蓋地的蠱蜂要將其吞噬,誰知那魚鱗又如鐵甲一般刀槍不入,任憑其蟄咬。
大魚人無視蜂群轉身一錘,矯健的星蘿隨即躲開,高舉雙手,袖中飛出數百根蛛絲綁住錘柄。然而她卻低估了對手的蠻力,說是平生僅見也不為過,這一招反倒令她自己陷入被動。大魚人振臂一揮,將星蘿甩到天上,炎鈞縱身一躍前去,雙手捧住下落的她,就在此時,只聽得身后一錘呼來,對準下落的方位,連卷起的風聲也有些顫抖。察覺身后異樣的炎鈞不愿這樣束手待斃,可是這神廟中施展不出任何御空騰翔之術,最終徑直掉下,狠狠一錘砸中炎鈞的后背,他仍然堅持著沒有撒手,與星蘿兩人滾落在地。
“你怎樣了?”星蘿頓時一驚。
炎鈞目色凝重,咬著牙站起身:“無妨,你當心,對手很強大,別輕易露出破綻。”
“傻瓜,我摔下來又如何,你怎么可以這樣不顧敵人?”星蘿看著他狼狽的模樣又急又氣,心中卻有莫名一絲溫暖。
大魚人眼看著炎鈞硬生生挨了一錘竟然無礙,雙手握著長柄轉了兩轉,武器尖頭上攀附的那只血紅海星,兩眼對準炎鈞,泛起異樣的光芒。
而這一切都尚未察覺,直到與星蘿談話間,炎鈞頭頂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圖案,像是一片破碎的堅甲,就這樣一直伴隨著他,炎鈞立刻全神戒備,卻也不見接下來有何異樣。
因傷勢未愈而觀望的兩人也頓生疑慮,洛輕雪指著問道:“祝姐姐,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可能是某種印記,總之他要格外小心了。”
另一邊形勢逆轉,云遙原本不斷占得先機,卻受此地結界所限無法施展殺招,每當小魚人被逼入絕境,便鉆空逃入鏡池中,一身滑得像泥鰍一樣難以捉住,而水面永遠像塊鏡子,看不到池底的動靜,手握神劍的他也束手無策。
而每當小魚人再從池中冒出,頓時傷困全無,反復幾次之后,云遙感覺到自己已不是對手,漸漸被打得無還手之力,只能四處躲閃。小魚人越戰越勇,見云遙開始逃竄,腳下一跺,四周地面的石縫中長出無數細長綠藻,像鎖鏈一樣捆住云遙的腰身,云遙毫不遲疑揮劍砍斷一束繼續躲閃。然而綠藻越來越多,越變越長,如同一只怪物張開千萬觸手,要將整座廟宇吞掉。
這突然的變故波及到另一方,星蘿未曾察覺,從身后被綠藻捆住武器,一時不肯丟下,轉眼間便被五花大綁,而她正面對著手握戰錘兩眼殺氣的大魚人。
見星蘿已無法反抗,大魚人揮起錘子奮力一擊砸下,危急時刻,炎鈞猛地撲來。這大魚人身手有些緩慢,之前周旋許久已躲過數次,然而星蘿身處險境,容不得多想,炎鈞奮不顧身地擋在星蘿面前又吃了一錘,這一次,卻忘了自己頭頂還有一個奇怪的印記。
原本場面一片混亂,只聽得半空中一聲慘叫,所有人仰頭望去,那個曾經所向披靡的身影從天上徑直落下,衣襟隨風飄蕩,失去了所有掙扎的力氣。長槍先一步直插入地面,火光一點點熄滅,而后整個人重重砸下,將石板砸得粉碎,濺起一塊又一塊來。
雨蝶雖然傷勢未愈無法出手,但靈力高絕的她亦能察覺到,一股氣息正在漸漸消散。
“炎鈞!”云遙高呼一聲,顧不上身后的敵人,發瘋一樣朝炎鈞倒地之處奔跑過去。
星蘿看得目瞪口呆,方才也見炎鈞挨了一錘,可分明無恙,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眼前一幕。她愣神了許久,突然仰天長嘯一聲,變為半蛇的形態。
突然爆發出的力量讓兩名魚人守衛有些不知所措,緩緩放下手中的武器,回身看一眼遠方的女媧神像,一時間似乎辨不出眼前這位女子是敵是親。
這短暫而寶貴的機會,雨蝶沖入陣中,強忍著傷勢,借九天之上太陽的光芒,一記璇光襲去,常在水中的兩名魚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雖然毫發無傷,卻被晃得睜不開眼。
“快逃!”雨蝶一聲呼喊,云遙背起炎鈞的身軀,星蘿緊緊握著他的長槍斷后,眾人迅速逃出廟宇。
一場完敗給了所有人心頭重重一擊,而一路上的主心骨,此刻像是已走到鬼門關上生死的邊緣,好在逃出神廟終于脫離了結界的束縛,云遙祭起神劍,勉強載著大家飛離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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