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大堂里相談一陣,兩人只說到海邊與阮臨一別,而來錢塘縣后所發生的便未提起,因為這不過是些尋常小事,與之相比,他們更急切地想知道呂長歌究竟為何會成了這里的廚子。
呂長歌自然沒臉提那丟人事,稱自己不小心摔壞了店里名貴的古董,才被扣下來做工還債。雨蝶關懷道:“你欠了多少錢?不如我們贖你出來?”
“先不急,”呂長歌道,“我潛伏在這城中還有正事。”
云遙瞪大眼問著:“你還能有正事?”
“我怎就不能有正事?我在追查一個人。”
“哪家姑娘?”
呂長歌一掌拍在他后腦勺上,不再嬉笑著臉,嚴肅地說道:“我在查玉皇山上的一位通天觀主。”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雨蝶皺眉思索著,呂長歌問道:“丫頭,你有何高見?”
“我們也已耳聞一次,人如其名,既然他自封道號為通天觀主,我想必有一顆通天的野心,而你所見到的那副仁慈面孔,很可能是裝模作樣。”
“嗯,言之有理,看來我的顧慮沒有錯。”
呂長歌苦苦冥思,此刻二人對坐著卻另有所憂,云遙悄聲對雨蝶說道:“早知他是這里的廚子,我們就該另找一家了。”
“現在逃或許還來得及。”
“那付的訂金怎么辦?”
“就當扔水里了。”
“也好,那這就走。”
兩人緩緩起身,無聲無息地向門口挪著腳步,呂長歌突然回過神,抬頭大喝一聲:“站住!你倆什么意思?看不起我的手藝,還是別的?”
雨蝶尷尬地笑了一聲:“我們沒別的意思……”
“我們就是看不起你的手藝。”云遙接道。
“坐下!誰敢跑灑家跟誰沒完,我可從沒有如此認真地露一手。對了,我記得你們酒量都還不錯,好歹是仙家弟子了,待會兒還有個驚喜,你們先等著,我去后廚忙活。”
云遙趴在桌上,手托腮喃喃道:“什么驚喜……”
“會不會是他從哪里得來一壇美酒仙釀?”
“不可能,就他那摳門德性,肯定一個人躲起來喝光了,哪能想到我們。”
不到一會兒,許萱在店外觀望片刻,走進這屋中,一身衣裳干凈整潔,不再像昨日那般又是淋雨又是沾泥的不堪模樣。
“許大夫,你來了。”雨蝶微笑著,可待他走近,只見其睡眼惺忪,整個人精神全無。
云遙問道:“你怎么了?昨晚沒有歇好?”
“不知何故,昨夜小生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心中更像是懸著一塊石頭無法落下。可是,一想到今日能再見她一面,又覺得十分期盼。我學醫近二十年,一時想不出這樣的癥狀究竟何為。”
“這恐怕是相思成病,一會兒只要見到她就好了。”
“牧兄弟也得過?”
“你管我!”
“失禮。”許萱鞠了一躬,找了張凳子坐下,繼續說著,“白姑娘還未到?”
“我想應該快了。”雨蝶道。
“二位可否幫我一個忙,小生感激不盡。”
“請講。”
許萱紅著臉道:“若不問明她的家世,實在不能甘心。可我昨日得罪了她,即使后來斷橋邊同在一傘下,她也對我未曾有好臉色,不知二位能否替我從旁打聽打聽?小生父母早亡,嫁娶之事全靠自己,可這、這甚是為難。”
“我贊成婚姻大事當由自己做主,所以也改由你自己來問,畢竟早晚都得面對,沒什么好避諱的。”
“相識不久,我又不擅言辭,唯恐一語不慎惹怒佳人。祝姑娘知書達理,定比小生更有分寸,還請看在阮臨大姐的面上相助一二,小生萬分感激。”
“你想問些什么?”
“我想知道她芳齡幾何,是否嫁人,是否已有兒女,若還沒有,能不能考慮一二,又要多少聘禮。倘若我預支個幾年工錢足夠,那便無妨。”
雨蝶不忍回絕,微微點頭:“好,我替你試探一二,但也無法追問太多,稍后若聽我輕咳一聲,余下的便只能倚仗你自己了。”
“多謝。”
話音剛落,身后傳來幾下叩門聲,回首一看,那雪白的身影已立在門沿:“抱歉,各位久等了。”
雨蝶道:“哪里話,才剛到午時,白姑娘快請坐。”
云遙知道這店里僅有一位廚子忙不過來,便毫不客氣地去柜臺端了壇酒,白素問忽然擺手道:“抱歉,我不喝酒。”
“為何?”
“家中尚有人等候,我不想歸去時一身酒氣。”
雨蝶道:“那我們便以茶代酒好了。”
“祝姑娘不必顧慮我,不可因我壞了興致。”
“不妨。”
后廚濃煙彌漫,炒菜的聲響一陣接著一陣,隔著門簾飄出淡淡的酒香味兒。四人聊了些江南風貌、臨安城中的大事小事,雨蝶忽而問道:“白姑娘如此寡言少語,可是對我們尚有些顧慮?”
“豈敢,祝姑娘昨日慷慨解囊,而今又盛情款待,令我受寵若驚,只是素問生來如此,早已成習慣,不會說討人歡心的話。”
“我曾經也久居深閨,無人傾聽與訴說,但后來發現只要多讀些詩詞歌賦、野史趣談,一樣能增學識、開闊眼界,而知音,終有一天會出現的。”
“我從小到大都在研讀枯燥無味的醫書,嘗草煉藥,沒有祝姑娘如此閑暇。”
“那也無礙,至少你遇見同為醫者的許大夫,應是有不少話可以聊……白姑娘,女子學醫甚是少見,莫非你也是祖上數代行醫,故而要你繼承衣缽?”
“沒有。”
“那令尊令堂未曾反對?”
“他們很早就過世了。”白素問低聲答道。
“對不起,既然如此,那手足之間更應多些扶持、關懷、照料,才不至令人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
“祝姑娘,我既無父母,也無手足。”
“這倒奇怪,昨日你在臨安堂抓藥,所取之量僅夠一孩童,我還以為是你的弟妹。”
“怎么可能……”
雨蝶笑道:“有何不可?白姑娘看上去也不過豆蔻之年,有個小五六歲的弟妹也不足為奇。”
“此話真是折煞我也,其實我的年紀比你們所想要大上許多,哪里還會有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弟小妹?”
“這……我明白了,不過家中可還有人照料?小孩子獨自留下實難令人安心。”
“不必擔憂,她挺懂事的。”
雨蝶輕咳一聲,暗示已然盡力,不再過問了。此時的許萱面如死灰,黯然傷神,兩手合十搭在桌上,互相使著力以解心中愁苦。
雨蝶見他應是放棄,緩緩起身道:“幾位稍等,我去后廚催一催,看為何菜還沒上來。”
“白姑娘!”許萱突然一呼,嚇得閑來無事正轉著筷子的云遙渾身一顫,一雙竹筷摔落地上,兩位女子同樣面帶驚疑之色。
“你喚我作何?”
“我、我想請問白姑娘可是一人,孩子的父親是在遠方從商、參軍,還是拋妻棄子之徒,又或是已經離開人……怪不得姑娘放棄行醫,定是如此了……那姑娘可有想過改嫁?這聘禮……”
“砰!”
白素問猛地起身,一手拍落了茶杯,掉地碎成一片又一片,兩眼怒瞪著,語調卻十分平和,平和得令人不寒而栗。
“你多慮了,無論我是做貞烈還是守活寡,哪怕流落風塵,也輪不到你這窮酸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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