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何時起,臨安城中的煙花越放越多,夜空里五光十色,縱橫交錯,璀璨了整個天際。而這片夜空下,即使穿梭在流水一樣的人群中,無人為伴,總是會有些許孤寂。
洛輕雪走著走著,突然發現劍心迎面沖來,一瞧見她,放佛救星來臨,趕忙取下背上的楚湘劍,一手扔給她。
“替我收下劍,拜托了!”
“喂,你……”洛輕雪還沒來得及問,眼前的人又消失不見。
緊接著,楚離從身后趕來:“洛姐姐,原來你在這兒,炎鈞哥哥和阿蘿姐姐在找你。”
“我知道,我這便過去,你們倆又怎么了?”
“劍心不收我的禮物,又跑掉了。”
“你把這劍收好,抓到他就用劍一頓毒打,打傷了算我的。”
“我怎能打他,再說他扔了劍,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地。”
“總在城里不會跑遠的,快追上去,快!”
石橋上,呂長歌拄著劍艱難地站起身,如鴛問道:“怎樣,有無大礙?”
呂長歌緩緩搖頭,此時,當如鴛靜下心后,終于也留意到這個不凡的夜晚,而她的目光,卻在浮燈更遠處,天與海的盡頭。
“海那邊就是青丘,我已不記得多少年未曾歸去。”
呂長歌道:“老狐貍,你要復仇,今晚是最好的機會,等我傷勢痊愈,可就永遠錯過了。”
“你什么意思?”
“你不死不休地跟著,還在鎮上開個破店來煩我,一切不都是為了等待機會?”
“啪!”
如鴛一個耳光狠狠扇過去:“說過與你的恩怨一筆勾銷,你把老娘當成什么人了!”
“真不殺我替你夫君報仇?那算了,是我誤會了你,抱歉。”
“當年就算你不出手,我也八成會殺了他,他從一開始便不曾有過好心。”
“你若真的如此恨他,為何還會安置他的族民們?”
“都是那個人教會我的。”
“誰?”呂長歌一臉懵然。
“你愿聽我的故事?”
“我本以為對你都已了解,罷了,今晚沒什么不可說,你若肯講,我便洗耳恭聽。”
“大約四千年前,那時候我不過十余歲,因為對神州大地充滿向往,而離開青丘翻山越海來到中原。卻不想彼時正逢上古之戰,我落在幾名九黎戰士的手中,受傷不輕,性命攸關之時是他救了我。他名為風見,是渤海邊一位族長,因為出生時狂風呼嘯,他們那個時代的姓名總是很隨意。”
呂長歌問道:“是位大人物?”
“不,只是一位少年,因為戰亂,誰有能力保護全族,誰就是族長。上古時代沒有鄉、城一說,千萬人為一族,三五人也可稱之一族。他們全族也只是一個村莊,并非炎黃之族或九黎巫族那般。”
“你那時便能與他對話?”
“那時我尚不能變為人形,卻能聽懂他的話語,他見我點頭、搖頭,便一直說下去。他告訴我再過一月就要年滿二十,而后他便帶著全族去投奔軒轅黃帝,一起對抗巫族大軍。其實一些年長的人早已等候多時,只是那些族民不夠厲害,他身為族長無法安心,所以才將其勸住,一定要等到自己親身帶領他們前去。”
“后來如何?”呂長歌細細聽著,心中也生出幾分敬意。
“他帶我回到村子里去養傷,族人都反對,說九尾的狐貍一定是妖邪。他卻執意保護我,要等到我傷勢痊愈,還希望我諒解他的族人,說他們因為本領不夠,故而會對一切外物心生畏懼。那晚他們在火堆旁跳舞歡慶,我就臥于一旁看著,雖然遠比不過今夜這般熱鬧,上古時的衣裝、屋舍更無法相提并論。可舞跳到一半,九黎大軍忽然來襲,其實并非沖此地而來,只是因為不知哪一部落,喜陰惡陽,路經時看到這煙火熏天之景,便要毀掉整個村子。”
“那位風族長,他怎樣了?”
如鴛俯首閉眼回答:“不知,我被靈力波及,很快就暈了過去,當我睜開眼時已回到青丘,是父王將我救了回來。他說趕到那里時無一活口,十分慘烈,可他也驚異于一個普通村舍竟能拼殺掉如此多九黎軍。后來我被父王牢牢看著,數百年都活在牽掛之中,當父王去世后,我受封為上仙,本該繼任王位,而后便有機會成為西王母的弟子。可我卻聽聞女媧娘娘下嫁于一位凡人,與其相守百年,這給了我極大的勇氣,我拋棄了族民第二次來到中土,從此再未歸去。”
“那你可有找到他?”
“上古人族雖然神力通天,但心智并未全開,極少懂得修身之道,所以常人壽命反不如今時。數百年后,那里已是滄海桑田,或許因全村覆滅,連一塊石碑也不曾有過。于是我四處打探,得知當年黃帝麾下的土行軍中并沒有‘風見’二字。”
呂長歌道:“想開些,或許他不認字、不識人,去了炎帝、青帝的麾下也未可知,總歸一樣是為蒼生而戰。”
“我也曾這樣慰藉自己,可最終仍沒能查到,后來我冒險闖入地界鬼域,在六道輪回處等候不知多少歲月,依舊無果……數千年里,我有過幾段姻緣,所托者,或模樣與他相仿,或氣息相似。其實以我的出身,加上這般年歲,斷不至于敵不過你,是因為我的心思從沒有在乎過修行。”
煙花自城中蔓延至海岸,這里的人也跟風放起來,呂長歌時而盯著海面通紅的浮燈,時而望向天上璀璨的星雨。
“可我始終沒能挽回曾經的遺憾,或許我所托付的人,其實一點也不像他。天長地久,我已開始忘記,他究竟為何能令我動心,令我如此牽掛……”
話說一半,瞧見呂長歌心思已不知飛往何處,如鴛大罵道:“你有沒有在聽?”
“啊?”呂長歌忽然一驚,笑著說道:“抱歉,答應要洗耳恭聽的,前面我確實聽得很認真,后來你說沒找到他,我就開始出神了。可能我只關心他的結局,對兒女情長什么的,從無興致。”
“那你又在瞧什么?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呂長歌高舉右手,指著眼前一幕,兩眼傻傻地望著:“你看這兩岸河燈,漫天煙火,我一生求仙問道所謂何事,為的就是此情此景,此時他們臉上的笑容。”
那一刻,如鴛默默不語,眼神變得越發溫柔,或許恍然有所頓悟,卻堅持按捺著心,低聲道:“老賊,對不起,其實我沒有那樣恨你。是因為你的出現,讓我把一生的苦宣泄到你身上。”
呂長歌微微搖頭:“是我該謝你,當年你找我尋仇,我看見你眼中含淚才明白不只人有情感,否則,我也許會成為下一個通天觀主樊海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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