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父偃的推恩令
事情還得從元朔元年開始說起(前128年),劉徹的辦公桌上出現了三個人的奏章,這三個人無一官半職,他們是典型的以讀書混飯吃的屁民。
這三人分別名叫主父偃,嚴安,徐樂,三人之中,主父偃最有個性,另外兩人則淹沒在歷史的車輪中了,應該說,主父偃的出現給劉徹解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
所以,我們要重點來介紹主父偃。
主父偃,齊國臨淄人,此人年輕時學的是縱橫之術,所謂縱橫之術,說得白一點就是挑撥離間,談判斡旋,只不過縱橫學把它上升到了理論的高度。在戰國之時,這一學說曾經風靡一時,而且出了兩個極其出名的人,張儀和蘇秦。
可惜,縱橫之術在張儀與蘇秦逐漸就衰弱了,不過,張儀和蘇秦應該感到慶幸的是,它們的事業至少沒有絕后。
年輕的主父偃對這門學說就頗為感興趣,他把大把時間花在了這門學問之上,如果主父偃是位學者,那么他的鉆研精神實在令人欽佩,不過,主父偃是想靠它出去混飯吃。
這就有問題了,現在太平盛世,你學縱橫之術,這不是閉門造車么,你學的東西連飯都混不到吃,學校也不設課,官府也用不上,你學來干什么。殘酷的事實沉重地打擊了主父偃,主父偃有點學識,卻并不受人待見,他的親戚朋友甚至認為此人不是腦袋被門夾了就是被驢踢了。
于是,看在肚皮的份上,主父偃閉門轉學當下正流行的經易,春秋,諸子百家,你不得不承認,主父偃的確是個讀書的好料,不久之后,他就略有小成。
他再次出門,希望謀個好職位,他找儒生辯論,希望有人能看中他的學識,可遺憾的是,主父偃學得東西太雜,常常與人話不投機,本來博學的人是很容易受人尊敬的,可主父偃先生實在是不通事理,他跟人辯論有些特點,比如眼看他要理虧了,他就開始詭辯,這時候你要跟他講儒學,他就跟你講縱橫學,你要跟他講縱橫學,他就跟你講法學,你跟他講法學,他就跟你講儒學,因此,齊國的儒生都不大喜歡這個人,想方設法排擠他。
主父偃家徒四壁,窮得叮當響的時候,去向人借錢,結果被人轟了出來。
主父偃在家鄉已經混不下去了,便決定去外面碰碰運氣。他去了燕,趙,中山,卻仍然沒有獲得命運之神的垂青,他已經窮得就快討飯了。
讀書人混成他這樣,實在不容易,對于他來說,經世報國建功立業只不過是遙遠的夢境,他現在最需要的是吃飯填飽肚子。
可是,天下之大,哪里才有他的那碗飯呢?
四十幾歲的主父偃混得不成人樣,連父母兄弟都討厭他。他實在沒臉在老家呆下去,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好死不如賴活著。
窮困潦倒的主父偃決定再一次離開家鄉,而他這一次的目的地變成了長安,應該說,主父偃做了一個很正確的決定,長安乃天子腳下,魚龍混雜,各方神圣云集,像主父偃這種滿腹經綸的人找一個識貨的買主還是有可能的,再者,長安商市發達,即便找不到伯樂,哪怕擺個地攤給人寫字做點小生意也能混口飯吃,總不至于在齊國受窩囊氣。
元光元年(前134年)主父偃到了長安,想方設法見到了衛青,這時的衛青并不是出名的人物,不過因為國舅爺的身份,自然也是長安炙手可熱的人物。
主父偃的運氣著實不錯,他的坎坷經歷得到了衛青的同情,而且幾番交談下來,衛青確定主父偃是個肚子里有貨的人物。
衛青收留了主父偃,準備等待合適的時機向劉徹推薦他。
有了衛青的賞識和承諾,主父偃似乎看到了走向人臣的金光大道,這不正是他多年孜孜以求的夢想么,如果有朝一日他飛黃騰達,他必定得讓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還以顏色。
主父偃就是在這樣的期待下整日做著黃粱美夢,美夢雖美,不過殘酷的現實卻有如一盆冷水澆到了他的頭上。
衛青幾次三番向劉徹推薦主父偃,得到的結果是沒有任何結果。
這樣的結果的確讓主父偃郁悶不已,不過能在衛青這棵大樹下乘蔭納涼,也總比回老家挨別人白眼強。
主父偃繼續留在了衛青府上,等待著屬于他的時機。
同以往一樣,主父偃幾乎沒能交上什么朋友,而且屢招白眼,他說話直爽刻薄,善于詭辯,常常把人說得面紅耳赤,卻又不能以理服人。
不過好在衛青對他沒有壞印象,他才能有口飽飯吃,要不然,主父偃先生定然又要卷鋪蓋走人了。
元朔元年(前128年),主父偃在衛青府上的水平的確不錯,正好落到劉徹的心窩里頭了,特別是文中所說九事之中的諫伐匈奴,對劉徹來說,那是錦上添花之筆,可以用來封一封反戰派大臣的口。
換句話說,主父偃的文章讓劉徹看到了他的價值。
一直以來,劉徹都有不能完全掌控朝廷的感覺,他冥思苦想,最終得出了丞相權力過于強大的原因,朝中大小事務,丞相必定要經受,這個朝廷似乎不是圍著他轉,而是圍著丞相在轉。
這對于劉徹是完全無法忍受的,可你怎么辦呢,丞相是自古以來的職位,可以說,自從有了天子,就有了丞相,你總不能廢了丞相,自己來當,什么活都自己來干,這也不太現實。不廢不行,廢了也不行,對于皇帝來說,這是個天大的難題。殘忍一點的皇帝會采用經常換人做丞相來解決這個難題,善良一點的皇帝則只能慢慢地忍著。
劉徹自然不算善良之輩,他不但經常換丞相,而且他還想出了一個奇招來拆解丞相的權力。
他創立了內朝,所謂內朝,自然是相對于外朝三公九卿的正式官員系統而言的,相比較外朝,內朝官員并無固定職位,他們可以說是天子的顧問,也可以說是天子的賓客,他們職位不高,卻可以討論國家大事,也可以提出諫言。
內朝官最高職位者為大司馬,其余可以是郎官,謁者,大夫,侍中,常侍等等。別看他們有些人不起眼,竟成了劉徹最為倚重的智囊團,不知不覺間,丞相一幫人就成了只需遵照旨意執行的機器人。
我們的確可以看到,這種情形發展到后來,丞相開始變成阿諛奉承之輩和擺設,丞相的權力在削弱,危險系數卻在升高,再往后人人談丞相色變,有的官員一聽到劉徹要任命自己做丞相,嚇得慌了神,跪著哭著向劉徹求情,哪怕磕一百個響頭也要劉徹收回成命--求您老別讓我做丞相,我消受不起啊。
劉徹能將一個自古以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職位弄成燙手的山芋,也算創新之舉。
主父偃可謂撞了大運,他在合適的時機找到了合適的買主,之前劉徹沒把他們放在心上,是因為劉徹的目光主要在國際社會,現在出現了衛青這樣優秀的將領,他自然就可以把更多的心思放在駕馭群臣之上。
所以此時此刻,像主父偃這種有貨的智謀人士,有多少他就要收多少。
劉徹急切地下詔接見上書言事的謀士,除主父偃之外,同時上書的嚴安,徐樂也得到了應有的禮遇。
嚴安偏向于文學,與漢賦才子司馬相如頗有交情,而徐樂則只知道他創造了“土崩瓦解”這個詞匯后,平生已無可考了。
三人之中的主父偃最得賞識,乃至于一年四次升遷,歷任郎中,謁者,中郎,中大夫,很快成為劉徹跟前的紅人。
主父偃的得寵也不光是能說會道,劉徹見過的能說會道之人無數,主父偃若只會耍嘴皮子,肯定會被劉徹拋棄,之前的董偃便是前車之鑒。
主父偃在成為郎中后不久,就為劉徹獻上一策,讓劉徹心花怒放,這條策略解決了劉徹的祖輩幾代為之困擾頭疼的問題,而且他的父親甚至差點在這個問題上栽了跟頭。
但是有了主父偃的妙計,問題在劉徹手上徹底化解了。
主父偃的妙計正是天下聞名的推恩令。
推恩令其實很簡單,他只是稍微改變了分封的制度,即諸侯國主在分封子弟的時候,所有子弟都應該獲得分封,而不能只有繼承人獲得分封。
這么簡單的辦法,稍微留點心或許很多人都能想出來,不過,卻讓主父偃想到了,加上他的妙筆,推恩令有著非常符合人理常倫的理由。它能解決諸侯國尾大不掉的問題,又能獲得大多數人的擁護,感念起劉徹的恩德,真是一舉兩得,妙!真是妙!
有著如此頭腦的主父偃,想不得寵都難。
果然,此令一出,所有非諸侯國繼承人都歡欣雀躍,以前只有王國太子,侯國世子有繼承權,現在大家都有繼承權,這樣的好事能不擁護么?
劉徹的心頭大患被一道簡單的令旨給解決了,正如主父偃在奏疏所表達的一樣,推恩令能將大國化小,小國化了,還能收拾人心,最終化解諸侯王造反登天的美夢。
主父偃因推恩令成為長安城炙手可熱的人物,他職任中大夫,府前便已賓客盈門,其中有不少帶著重金而來。主父偃四十歲前窮怕了,可謂來者不拒,只要值錢,什么都收,什么都要。
元朔二年(前127年),時值衛司令奇兵收復河套之地,主父偃建議設立朔方郡,在眾多諫言放棄河套蠻荒之地的公卿中顯得尤為刺眼,不過,主父偃的動議再一次打動了劉徹,劉徹再一次采納了主父偃的諫言,而這一次,讓劉徹再一次認識到了主父偃的水平。
同年夏天,主父偃再上一策,策中說明皇上可將天下豪杰及不安分的人都遷徙到茂陵,一來便于控制,二來減少不穩定因素。
這條建議仍然得到了劉徹的贊同。說干就干,劉徹正式下令,各郡核實豪杰和亂民名單,擇日遷往茂陵。
在這份名單中,有一個名字,十分特殊,大俠郭解。此人乃江湖人士,與主父偃本無多大關系,但鑒于郭大俠與主父先生死于同一人之口,我們還是來認識一下他。
遷徙關東豪杰富戶至茂陵的諫言正中劉徹下懷,這些人要么有錢,要么有勢力,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不讓他們沐浴在首都的陽光雨露下,劉徹實在臥榻不安。
有錢的富戶倒還算了,諒他們也掀不起什么風浪來。怕就怕那些能夠振臂一呼的豪杰,這種人黑白兩道通吃,別看草民一個,卻能只手通天,歷來讓官府頭疼不已,而又拿他沒辦法。
對待這群人,朝廷歷來有兩種辦法,一是把他們遷到眼皮底下,可以盯緊一些,二是抓到把柄就地解決。當年著名的蒼鷹郅都先生就選擇了后者,在他的地面上,那些豪杰富戶都是夾緊尾巴做人,游俠刀客幾乎絕跡。
時至今日,郅大爺雖然早已作古,但是問題并沒有被他帶走,主父偃再一次將問題提到了桌面上。
所以,才有了一次浩浩蕩蕩地拆遷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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