郅都亡睢陽查案
正在他苦惱不堪的時候,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走了出來,表示有話要說。這個人以前也出過場,他就是中行說,年輕時是劉恒宮中的宦官,因為和親被派往環境惡劣的匈奴,從此走上了背叛祖國的道路,他的人生目標也從此變成了要跟漢廷作對!而且此人較機靈,很快就被老上單于視為智囊,并留給了他的兒子軍臣。
中行說壓低了嗓門,向軍臣說道:“要解決郅都,其實很簡單。”
軍臣眼睛一亮,大帳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中行說不緊不慢地說道:“派人去長安活動,設法把郅都任雁門太守的事轉知竇太后就行了”。
軍臣有點不理解,中行說便將郅都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軍臣頓時喜笑顏開,直夸中行說足智多謀。在中行說的安排下,郅都沒死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竇太后的耳中。
竇太后聽說后,十分震怒。她帶著一臉怒容前往未央宮,找到劉啟。
“為何欺瞞本宮,你眼里還有我這個太后嗎?”竇太后大聲質問道。
劉啟木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不是把郅都殺了嗎,怎么他還在雁門做太守?”竇太后見著劉啟茫然的樣子,更是生氣。
“郅都是忠臣!”
“臨江王難道不是忠臣?”
一句話讓劉啟沉默不語。
劉啟看著已是出離憤怒的母親,又想想慘死的兒子,知道郅都不死,太后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當著竇太后的面擬了道處死郅都的旨意,心中嘖嘖嘆息。一隊全副武裝的使者趕到雁門太守府邸,為首的將圣旨宣讀了一遍。
話音剛落,郅都的貼身隨從已經嚎啕大哭。而郅都卻面無表情。
這一天終于來了!良久,他松了一口氣,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向僚屬們一一惜別,向前來接任的太守馮敬交待了雁門郡的邊防和大小事務。雖然已是三月,但北方凜冽的寒風卻仍然冰冷刺骨。
郅都在朝廷使者的陪同下最后一次踏上了城樓,站到高處,向長安的方向拜了三拜。想要我死的人太多太多了,我郅都能死節職下,是死得其所,死而無憾啊,哈哈…
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三月,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蒼鷹郅都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寒風凜冽,雄鷹依舊高飛。
郅都的尸骨被運回故里,葬在了今洪洞縣東南二十里處。后人將他與名將廉頗,趙奢并列,稱為“戰克之將,國之爪牙”。郅都的死訊傳到劉啟那里。
劉啟還是一個勁地搖頭嘆息。他嘆息的不只是失去郅都,而是失去了一道北方的屏障。不過一月,他的嘆息就變成了現實。匈奴人再一次突破了雁門防線。雁門郡幾乎被擄掠一空,匈奴人所獲頗豐,大搖大擺地退回了草原上開慶功會了。
劉啟只能一面繼續向匈奴示好,一面在內地緊急征兵前往雁門守邊。邊防的事已經夠讓劉啟頭痛了,突然,內侍呼呼地喘著粗氣前來稟報的事情,差點沒讓劉啟昏死過去。袁盎和十幾位議臣被人殺了!
劉啟極為震驚,天子腳下,大臣居然會被殺,不是在開玩笑嗎?
“快說,怎么回事?”
“啟稟皇…皇…上,袁太常被刺于安陵門外,另外還有十幾位議臣遇…遇害。”
劉啟一下子突然感覺有點天旋地轉。
他怒道:“你,你,你這狗東西,還跪著干什么,快著人去查!”
看著內侍屁滾尿流地背影,劉啟一時癱在了坐席上,他的心里不自覺地閃過一個年頭,這個世界上除了那個讓自己頭疼不已的弟弟,還有誰有這個膽子!劉啟很不情愿這樣先入為主,但是他敏銳的感到梁王有很大的嫌疑,因為這些大臣當初都曾公然反對立梁王為儲。
幾日過后,劉啟收到了案件的初步結論,而且證實了他的感覺,事情確實牽涉到了梁王。兇手在刺殺袁盎時因為過于倉促,丟下了劍器,而劍器是由一位梁國的郎官所買。
劉啟雖然很震怒,但考慮到事情牽涉到弟弟梁王,不能過于張揚。他想起了兩個人,一個是剛剛免職的漢中郡守田叔,田叔做了十年的漢中郡郡守,老練持重。而另外一位大臣呂季主則辦案經驗豐富。
這兩個人心思縝密,老成持重,派他們去睢陽查案,最為放心。田叔,呂季主領命而去。去天下第一諸侯那里查命案,對他們來說將是一次莫大的考驗。
而這次考驗的結局會是什么,誰也無法預料!
袁盎等多位大臣遇刺身亡不但跟劉啟敲了一記警鐘,想想看,連朝中的大臣都不能保證人身安全,當街遇刺,治安壞到這種程度,除了用糟糕來形容,還能說什么呢?
這個時候,劉啟想念起郅都來了,他打聽到濟南都尉寧成跟郅都有幾分相似,都推崇嚴刑峻法,便把他調到了長安任中尉。
寧成在濟南時顯然深受郅都的熏陶,做事果敢,雷厲風行,嚴刑酷法。然而有一點,這位仁兄顯然沒有得到郅都的真傳人品。
郅都不貪,而寧成貪。劉啟選擇忽略寧成的人品,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人品,而是京城的穩定。
長安不能再出事了!
刺殺案還沒有結論,長安的風言風語就傳開了。
還是儲位惹得禍!大臣是隨便的人能殺的么,而且死者不是一人兩人,其中還有名人,換句話說,此人必定非同凡響,甚至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所以,這件刺殺案看似離,而實際上,上到皇帝,下到長安擺地攤的,都在懷疑梁王是主謀。
負責查案的田叔當然也這么認為的,因此,他陷入了兩難之中。三十幾年前,劉恒把他的弟弟劉長送上了囚車,而這個決定讓劉恒內疚了一輩子。三十多年過去了,悲劇似乎要再一次上演。
而這一次的導演是他田叔,結局是喜是悲,全在于他。田叔已經意識到,如果查下來是梁王干的,據實上報,結果是把燙手的山芋扔給了劉啟,到時候,劉啟必須在國法親情之間作出選擇,且竇太后那關也過不去。如果查下來跟梁王甚至梁國沒關系,結果皆大歡喜,不了了之,可你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明明查出了兇器跟梁國有關。
無論如何,這個案子會非常棘手,稍有差錯,他跟呂季主的性命也得搭進去。田叔非常清楚,梁王不能出事,但梁國必須有人負責。因此,田叔在到達睢陽之前,派人向梁王傳話,事情到這一步,你必須交出你的寵臣公孫勝,羊詭,舍車保。
沒想到,田叔的好心被梁王當作了驢肝肺。他把田叔的傳話視作赤果裸的威脅,他更不相信朝廷的人敢動他,為了保全公孫勝,羊詭這兩個為他出謀劃策的寵臣,梁王非常有義氣地將兩人藏匿于王府。
梁王的行為實在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他就差拍胸脯承認是自己親自讓人做掉袁盎等人的了。所以,當田叔等人到達睢陽的時候,雙方的焦點已經不是誰做案的問題,而是變成了對公孫勝和羊詭的抓捕和反抓捕的斗爭。
田叔把梁國翻了個遍,也沒有找到公孫勝和羊詭的蹤影,最終,他們鎖定了梁王府。但要進入梁王府拿人,田叔和呂季主顯然還不夠級別。僵持時刻,田叔想了個絕招,他把皮球踢給了梁相軒丘豹和內史韓安國,他們是地方官,更是朝廷命官,有責任監督諸侯王,更有義務抓捕朝廷欽犯。
田叔派人持天子符節命令兩人抓捕公孫勝,羊詭歸案。軒丘豹接到這個命令,一時哭喪著臉,不知如何是好。韓安國輕蔑地看了看這位只顧唉聲嘆氣的相爺,搖搖頭獨自出了衙門。韓安國心里清楚問題的關鍵所在,只要給梁王進行一次普法教育,讓他認識到藏匿罪犯的危害性,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韓安國很快見到了梁王。還沒開口,韓安國就掉下淚來。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可能是辣椒水的作用。
梁王頓時傻眼了,這家伙當年坐牢被獄吏侮辱沒掉過淚,而且很有自信地聲稱死灰亦能復燃;還有,當年面對二十萬叛軍的時候沒掉過淚。如今一句話沒說,就先掉淚,這演得是哪一出啊?
韓安國動情地說道:“主子受辱,臣子該死啊,大王身邊沒有良臣,才至今日。現在不能拿到公孫勝,羊詭,老夫請辭,大王賜我一死吧!”
梁王驚呆了,他沒想到韓內史也來以死相逼這么一招。
他故作輕松道:“何至于此?”
韓安國繼續哭道:“大王想想看,你和臨江王,誰與皇上的關系親?”
“不如臨江王!”
“臨江王是舊太子,因為言語不當,就被廢了;修宮殿占了祖廟,最終自殺于中尉府,”韓安國見著梁王有所思,繼續說道:“何也?治天下用公不能用私啊!大王位列諸侯,以身犯法,皇上因為太后的緣故,不忍問罪于大王。我聽說太后日夜以淚洗面,希望大王改過。如果大王終不覺悟,一旦太后眼駕崩,大王靠誰呢?”
一番話,說得有情有理,梁王不免受了觸動,也是哽咽起來。他的理智最終戰勝了沖動,他隨即向韓安國表示愿意交出公孫詭和羊勝。結果,兩個炮制者主動背上了黑鍋,在梁王府自殺了,梁王將他們的尸體交給了田叔。
田叔和呂季主帶著查案的成果一堆罪狀和兩具尸體,返回長安復命。當他們路過霸王廄的時候,有消息傳來說,竇太后日夜為梁王的事哭泣不安。田叔思前想后,下令把拉回來的梁王罪狀全部燒掉。
回到長安后,劉啟首先召見了田叔,他見田叔空手而來,感到很怪。你們查了個把月,怎么連一份卷宗冊子都沒有?
我燒了!
劉啟有點愕然。梁王乃太后愛子,他定罪,梁王難逃一死,太后則日夜悲泣。陛下也要背上殺弟的惡名。
劉啟點點頭,揮手道,“你們去跟太后稟報吧。”
田叔領會了劉啟的意思,他見到太后時,一口咬定梁王毫不知情,都是公孫勝,羊詭干的,與您的寶貝兒子沒任何關系。
話音剛落,神奇的一幕出現了,只見竇太后一掃連日來的陰霾,馬上正常進食,恢復了平常的氣色。竇太后對田叔和呂季主大加贊賞,把呂季主留在身邊侍奉。
田叔也獲得了魯國相的新工作。大漢的第一個刺殺大臣案就此蓋棺論定了。
但劉啟經過了此案,生了一肚子悶氣。現在可以殺大臣,將來說不定就能殺儲君,殺天子了。遠在睢陽的劉武聽說了這個事情,非常驚恐,他派出身邊的文臣鄒陽去長安游說皇后長兄王信,鼓動他去跟劉啟為梁王說句好話。
即便如此,梁王還是惴惴不安,他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得親自請長安請罪。梁王風塵仆仆地到達長安關隘,一位叫茅蘭的梁國臣子將梁王攔了下來,他建議,大王您這樣去上朝不妥。您得粗布輕騎,去您姐姐長公主那里住下來,靜觀朝廷局勢,再侍機入朝。
梁王本來就心里打鼓,于是聽從了茅蘭的建議,撇下梁國浩浩蕩蕩的倚仗,走小道去找長公主了。這么一來,朝廷迎接梁王的儀仗隊左等右等,看到了梁王的儀仗隊,卻沒看到梁王的影子。
事情報到劉啟那里,劉啟不免生疑。他跑到長樂宮想把事情告訴母后,他前腳剛到,就聽得太后的哭罵聲,皇帝果然殺了我的兒子(帝果殺吾子)!
劉啟一聽驚恐不已,趕忙前去說明,下達了死命令去找梁王,但是老太太卻始終不肯相信劉啟的話。看到這一幕,我不禁感慨同樣是兒子,差距確實太大了。
第二天東方剛露出魚肚白,在長公主的陪同下,梁王劉武出現了。他出現時的樣子還相當的復古,他背負斧質,反綁雙手,跪倒了一夜未眠的兄長劉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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