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宮律彈劾太子
張釋之不久之后,便升為公車令,掌管殿門,司馬門,負責夜間巡邏,職權只在九卿的衛尉之下。
張釋之又向他的理想前進了一步。
公車令是個非常重要的職位,他負責的宮門,殿門,巡邏,直接關系著皇城的安危,嚴格說來,公車令也不是張釋之最擅長的工作。但張釋之在這個位置上卻能做得比前任好,原因在于他是個不避權貴,認法不認人的人。
把守衛宮門的職責交給張釋之,劉恒便能安安穩穩地睡覺了。宮門不能隨便進,但有些人卻依然可以橫沖直撞,一般的臣子和百姓是沒這個膽的,敢直入宮門的只有皇家人。
張釋之是個堅持原則的人,丁是丁,卯是卯,任誰要從他那里溜進去,只有一個選項,遵守法度,條例,否則,一切免談。
太子劉啟和梁王劉武就曾經在張釋之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兄弟倆駕車飛奔進司馬門,不但不下車,而且都沒有通報的意思。張釋之看到了,馬上跑過去,拽住馬轡就說道:“按宮中律法,百官公卿入殿必須下馬步行,否則一律不能進宮!”
劉啟與劉武眼珠子瞪得老大,以前他兄弟倆進宮,哪次不是這樣子,今天從哪里冒出來了個不知死活的人,敢攔他們的車駕。兄弟倆脾氣都是急性子,劉啟就曾經因為跟吳王劉濞的太子玩博彩輸了,被吳太子嘲弄了幾句,劉啟便掄起棋盤照人家頭上一拍,把吳太子的腦袋拍成了一團漿糊,劉啟為自己的沖動行為付出了代價。
劉啟在老爹嚴厲斥責下,后來才有所收斂,這么沖動的人,而且位居太子,平常京城里敢惹他的人幾乎沒有。沒想到現在碰到這么一個不知死活的家伙,火氣就上來了。
他正要發飆,沒想到弟弟劉武搶先發飆,劉武的脾氣跟他的名字一樣,是武大三粗,崇尚暴力。張釋之一來攔駕,劉武便是粗口一開,邊罵邊拔劍,看樣子是要殺人了。
張釋之命令甲士圍了上來,雙方僵持在那里。
張釋之與未來的皇上結下了梁子,張釋之提筆便叫人向劉恒上疏彈劾劉啟劉武的“大不敬”罪,奏疏送到劉恒那里,劉恒看過后心中老大不快,對兩個兒子仰尊不法的行徑大為光火,正發火要將其重罰時。這個時候,薄太后過來了。她一聽說兩個寶貝孫子闖了大禍,便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她比誰都了解自己的這個皇帝兒子,在國家大法與親情骨肉間,他定然會選擇前者。
她的弟弟薄昭,劉恒的舅舅當年犯了殺害使者的罪名,使者是國家門面,按律殺害使者那是死罪,劉恒為了維護國家法紀,不但沒有赦免他的舅舅,他甚至希望薄昭能親自在朝堂上認罪伏法,免得背負一個殺舅的惡名,無奈薄昭死不認罪,劉恒百般無奈下,想了一招,讓所有人都驚呆了,他秘密下令一些官員穿著喪服去薄昭家里活祭,那些官員從早哭到晚,把薄昭弄得日夜不得安寧,抑郁之下,只能選擇了自殺。
薄太后老了,看不得親者痛的事情,便急急忙忙地趕來。劉恒去了冠戴,向母親哭訴道:“都是朕沒教育好他們啊!”
薄太后慈祥地摸著劉恒的發絲,說道:“孫兒還小,尚在塑造之中,國不可失了儲君!”
薄太后向身邊的內侍一揮手,內侍心領神會,拿著文帝的詔書去殿門外赦免了太子和梁王。
兩兄弟拿到詔書時,狠狠地瞪了張釋之一眼,而張釋之卻雙眉緊鎖,泰然自若。
事情過后,劉恒看到了張釋之剛正不阿的品性,便升他做了中大夫。漢文帝十年(公元前169年),升任廷尉。
張釋之位列九卿,他終于可以昂首闊步去實現自己的理想了。此時此刻,相信在張釋之的心中,只有一個信念,公平正義要比太陽還要光輝。
張釋之是由劉恒一手提拔起來的,劉恒是領導,而且是有恩于自己的領導,按理說他除了感恩戴德,理應唯劉恒馬首是瞻才對。
然而,張釋之卻常常惹劉恒‘生氣’。
生氣兩字打上引號,說明它還有另一層的意思。話說得明白一點,張釋之認為,我惹你,是對你好。就像嚴厲的父親經常這樣教訓頑皮的兒子一般,打你罵你是為你好。
從效果來看,張釋之的做法對了。
張釋之認廷尉之后不認皇親,不認國戚,甚至不認劉恒,但是他認法律。
不認皇親國戚,當時的不少大臣都能做得馬馬虎虎,比如張釋之的朋友袁盎同志,也是個拉長臉看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一號人物,還有老資格的周勃,估計這老頭心中從來就沒有皇親國戚的概念,人家資歷老啊,你也沒辦法。但他們再橫,卻并不敢惹劉恒。相比之下,張釋之可了不得。
張釋之在廷尉任上不久便名聲大振,令人側目。
當時發生了一件著名的案子,驚馬案。
驚馬案,顧名思議,就是馬受驚了,事實上也確實只是馬受驚了,既沒鬧出人命,又沒損失財產,更沒造成糾紛,這么件事情竟然成了著名的案子,不看事情,恐怕你是敲破腦袋都想不明白。
事情是這樣的,它不是一匹普通的馬,它是皇帝的馬。
劉恒某天出行,經過一處廊橋,類似于今天警車開道,報警器峰鳴,劉恒的儀仗隊也是鑼鼓轟鳴,前面的路人聽聞鑼鼓聲,紛紛回避讓道,有一個農夫鉆到廊橋下面躲了起來,司儀見路人清理好了,便不再鳴鑼,農夫以為沒事了,從橋下竄了出來,剛好驚擾了劉恒龍輦,具體情形沒有記載,但可以想象一個農人能嚇壞久經大陣仗的龍駒,除了農人身手矯捷之外,估計他還帶著農具,馬在受了驚嚇之后,便前腳抬起蹦了幾下,差點把劉恒摔出馬車。
倒霉的農夫無可避免被送進了監獄。
冒犯皇帝,這可是天大的罪名,劉恒要心狠一點,他將此人就地正法都不為過。
但劉恒沒有這樣做,他把農夫移交給了廷尉府。
對于張釋之,他是無比信任的,幾年考察下來,劉恒發現張釋之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干才,不但業務精通,而且有干事的勇氣。都說好官難當,好酒難釀,特別是有點作為的好官更是難上加難。
可張釋之做起什么職位,似乎都得心應手,廷尉沒干多久,幾年甚至十幾年積累的案子一掃而空,而且人人豎起大拇指,沒人抗訴。
沒多久就可聽到“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的高度贊揚。
劉恒把本可以自己了結的事情交給了廷尉府,一是免得留下惡名,二是相信張釋之的業務能力。
這件案子迅速地成為長安城內的熱點,因為它是直接關系皇帝的。
判得輕了,劉恒會生氣;判得重了,張釋之認法不認人的金身將隨之告破。廷尉是國家的重中之重,廷尉更是權力場上炙手可熱的職位。無數雙眼睛盯著那里,等著看熱鬧了。甚至于某些跟張釋之結下梁子的人已經準備好了菜刀,一旦張釋之失勢,就蹲在路上把他捅死。
最平淡無奇的結局莫過于張釋之順著劉恒的意思,把此人棄市,狠一點的話,夷人三族也并無過錯。果然如此,張釋之便不是張釋之,他也不過是皇帝腳下的一條狗而已。到那時,劉恒的火氣消了,張釋之的恩寵加了,不守法度的貴族紈绔子弟笑了,老百姓卻要哭了。
案子的微妙氣息吸引了無數雙眼睛,很多人認為張釋之會因小失大,無論怎么判,對于張釋之個人來說,前途都必然受損。
然而,張釋之只能是張釋之!大漢朝廷找不到第二個了。
案子審清楚之后,張釋之一笑置之,不過是一個簡單的違反“清道令”的小案,判起來何難?
判決在眾人的錯愕中立時生效,農夫死里逃生,喜極而泣,交了罰金便走出了廷尉府。
與張釋之相交的同僚不免捏了把汗,甚至悄悄地提醒張釋之,讓他再慎重考慮,這可是冒犯皇上的案子,皇上還等著你給他重判呢?張釋之依然一笑置之,一身輕松,仿佛沒這回事般!
他太了解當今皇上了,寬仁愛民卻又有些年輕沖動,他比誰都更看重天下百姓,他可是千百年來罕見的圣君啊!一代圣君,又怎會因為偶然之事失了法度?怎會因為民眾無心之失亂了心性?況且大漢江山要真正穩固,法制當為唯一準繩,有法不依,視法若無物,早晚必然導致綱紀廢弛,民心俱失。
張釋之隨判決書附送一道奏折,再一次詮釋了依法治國的理念。
劉恒想起農夫驚馬之事,后怕不已,心情更是不快,他本可將農夫就地正法,但卻忍了下來,交于廷尉府處置,也好讓天下臣民看一看,做個記性。在未央宮后殿等來張釋之的判決書一看,劉恒起身大怒,好歹也是個死刑。
正要發回廷尉府重判,內侍又送上張釋之的奏疏,劉恒強忍怒火細細看了起來,張釋之在陳述中說他做不到商君,但陛下卻一定能成為秦孝公甚至超越秦孝公,要強國富民,非法無以達成。
劉恒看后平靜了許多,他心里細細思量:“大漢立國已是三十余年了,人人渴盼民富國強,對本朝來說,每一年都十分寶貴和關鍵,我劉恒只希望在我的手上能強大起來!”
劉恒讓謁者給張釋之發了份批復,并且稱贊廷尉做得好做得對。
驚馬案不但沒讓張釋之官位不抱,反倒讓懷恨張釋之的人失望透頂,有劉恒在上面‘包庇’著,張釋之只能越來越受皇帝青睞。不滿張釋之的人只能熬,只能等了。
這其中便包括太子劉啟。
不久后,發生了又一起震驚朝野的大案,有人膽大妄為,偷竊了高祖廟中神座前的玉環。劉恒惱羞成怒,在全國開展大搜捕,很快就把竊賊緝拿歸案,同樣交到了廷尉府,劉恒的意思是要重重治罪,以儆效尤。
而張釋之援引法律,判決賊人盜竊罪,棄市。判決結果忤逆了劉恒的想法,劉恒召來張釋之問道:“此人狗膽包天,竟敢盜竊皇家器物,朕把他交給你,是希望你嚴加懲治,而你卻只判他棄市罪,像這種膽大妄為,無法無天的盜賊,應當判處族滅才是?你如此判決,怎么維護高祖的尊嚴,怎么表達朕的孝心?”
劉恒言語異常激動。
張釋之向前深深一躬說道:“依照律法,判處其棄市已是極限了。到底應判其棄市還是族誅,應當視犯罪情節而定,不能一時的意氣用事,如果盜竊一只玉器就要判處族誅,那如果哪天又有膽大妄為之人挖掘了祖廟,陛下用什么刑罰加以懲治呢?”
劉恒聽著張釋之的辯解,雖然怏怏不快但卻陷入深思,他知道張釋之向來不是能言善辯之人,雖然他的說辭不一定恰當,但劉恒明白了他的意思,有法不依治國便無序,等到哪一天對罪犯已經無法懲治的時候了,那國家就將陷入危機。
聰明的劉恒再一次同意了張釋之的判決。都說宰相肚里能撐船,劉恒的肚里豈止是撐船!
張釋之就是這樣剛直不渝,依法辦事。
作為天下司法系統最高長官,張釋之給司法界樹立了標桿。
俗話說,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這句話本來含有貶義詞,但用在張釋之身上可有另一番褒義,既然廷尉都唯法律是從,那么下面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升官也好,政績也好,發財也好,要往上爬必須得像張釋之一般嚴格執法,否則是不可能得到上級領導看重的。
有如多米諾骨牌效應一般,司法系統正了,各級官吏就正了,各級官吏正了,老百姓就舒坦了。
劉恒有這么多能臣干吏做幫手,國不富民不強那就奇怪了?
果不其然,在劉恒的駕馭之下,國家實力開始蒸蒸日上。
他在各方面都實行開明政策,司法上廢除肉刑,商業上廢除山澤之禁,弛山澤之禁,朝廷用度上又注重修身節儉。大漢的第一個盛世終于在他的手上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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