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遺言漢帝升天
醫(yī)師去后,高祖乃召呂后入宮,囑咐后事。呂后問道:“陛下百歲后,蕭相國既死,誰可代之?”
高祖道:“曹參可代。”
呂后道:“曹參與相國年齒相若,到時亦將老也,此后當(dāng)屬何人?”
高祖道:“王陵可用也,然其稍顯愚直,須以陳平為助。陳平智識有余,厚重不足,亦難獨任,尚需以周勃輔之。周勃雖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周勃也,彼歸之后,可復(fù)令為太尉。”
呂后復(fù)問其次,高祖道:“此后亦非朕之所知也!”呂后乃不復(fù)再問。夏四月甲辰,高祖崩于長樂宮,享年六十三歲。
呂后見高祖駕崩,遂與審食其謀道:“諸將當(dāng)年與皇上具為編戶之民,共舉大事。今皇上貴為天子,而諸將北面為臣,心常怏怏,今令其事少主,必有不滿。為今之計,非盡滅其族,天下不得安也。”
審食其道:“此計雖好,只是周勃、灌嬰等將,軍權(quán)在手,一旦機謀不慎,則反為其害也。”呂后乃招呂釋之議計。
呂釋之亦道:“不如勿宣皇上死訊,招眾將趨至,一一除之,方不至遺禍也。”呂后然之,遂不發(fā)喪。
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皇帝之死,乃天下大事,呂布雖盡力隱瞞,又何能盡掩天下人之耳目。早有人聞其計議,告之酈商。酈商乃精細之人,心中自有打算,于是連夜入辟陽侯府來見審食其。審食其見酈商來得唐突,不敢不見,遂出門接入府中。
酈商摒其左右,悄聲道:“足下大禍將至也。”
審食其心中有事,聞其言,只唬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汗流遍身,急問道:“將軍何出此言?”
酈商道:“竊聞皇上已崩四日,呂后與公相謀,秘不發(fā)喪,欲盡誅諸將。誠如此,天下危矣。陳平、灌嬰率十萬兵守滎陽,樊噲、周勃率二十萬兵定燕、代,若聞皇上駕崩,朝中欲將諸將皆誅,必連兵還鄉(xiāng),以攻關(guān)中。大臣自危,必畔于內(nèi)。如此里應(yīng)外合,呂族與公亡可蹺足待也。”
審食其大驚,急推脫道:“吾地位卑微,怎知此事。”
酈商道:“我亦知足下乃誠實之人,必未參及此事。然足下為呂后幸臣,他人必疑公為同謀,如何放得過你?”
審食其體似篩糠,慌忙問道:“吾當(dāng)如何?”
酈商道:“足下當(dāng)急稟呂后,早日發(fā)喪,勿復(fù)相謀誅殺之計。眾將累年征戰(zhàn),出生入死,何懼一婦人?只是大漢創(chuàng)業(yè),非一日之功,豈能毀之一旦。”
審食其急入內(nèi)告呂后道:“天下初兵,諸將盡掌兵權(quán),若欲盡誅,天下皆反,反取其禍也。不如即時發(fā)喪,以安天下之心。”呂后亦知其計不能遂成,便依審食其之言,于漢高祖十二年四月丁未日發(fā)喪,大赦天下。諸侯王、列候皆來奔喪,擇五月丙寅日,葬于長陵。
下葬已畢,眾諸侯王、群臣擁皇太子劉盈登基,此便是漢朝之約。天下既定,命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定章程,叔孫通制禮儀,陸賈造《新語》。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之宗廟。雖日不暇給,規(guī)模弘遠矣。
漢高祖駕崩,劉盈即位為惠帝。惠帝為呂太后所生,年方十七歲,性情溫良,為人厚道,因不能獨理朝政,遇事皆由呂太后作主,于是朝中大權(quán)皆掌于呂氏之手。自此,呂太后每日垂簾聽政,國中之事,不論大小,皆由呂太后一人決斷。
呂太后感張良之德,理完高祖之喪,頭一件事就是設(shè)宴以謝張良。
張良趨至,謂呂后道:“臣素?zé)o德行,不過以三寸之舌為先帝籌策,封萬戶,位列侯,于臣足矣。今已從赤松子而游,絕五谷以習(xí)輕身之道,請?zhí)笪鹆畛际持!?/p>
呂太后見張良面如枯葉,瘦骨棱橧,心甚憐之,遂道:“人生一世短暫,有如白駒過隙,何必自苦如此乎!先生若罷而不食,吾即下令,令后宮諸臣,皆不能食。”張良不得已,強聽而食。呂太后方喜,于是轉(zhuǎn)憂樊噲,便令人使燕地來問訊。
樊噲先時受命領(lǐng)了代國相印,扶佐代王劉恒理事,兼著防備匈奴入侵。樊噲自知責(zé)任重大,于是屯兵東垣,以兩相兼顧燕、代之事。及高祖以盧綰謀反,令樊噲為大將,引兵擊燕,樊噲便分兵先取了周圍十八縣。
盧綰部將王抵引軍出城救應(yīng),被樊噲捉住,殺之號令軍中。盧綰見了,更不敢出戰(zhàn)。樊噲便將薊城圍住,欲待盧綰糧盡生變,再來攻城。
這日,忽有漢使持節(jié)來招樊噲,使其臨壇受詔。樊噲問道:“何事設(shè)壇?”
來使道:“漢帝病重,懼天下生亂,故設(shè)壇有要事相托。”
樊噲道:“壇在何處?”
來使道:“只在數(shù)里外。”樊噲乃令部將守寨,自引十?dāng)?shù)人,隨來使前去受命。行不數(shù)里,已至壇前,望見陳平衣冠整潔,捧書立于壇上,樊噲只得跪下聽詔。膝方點地,忽有數(shù)十名武士從壇下突出,把樊噲拿住,反接兩手,綁縛起來。原來陳平知樊噲勇力過人,又擁十萬人馬,料不能力取,遂使出這條計策,由周勃引軍在周圍接應(yīng),好叫樊噲就擒。當(dāng)下樊噲被執(zhí),正要喧嚷,陳平躍到壇下來,附耳說道:“皇上聽信饞言,以為將軍欲反,要我在此取你性命。我料將軍忠勇,不意如此,故背主之意,將你縛去都中,由你自向皇上分說。將軍萬萬不可爭逆,我也是奉旨行公也。”
樊噲聞此言,亦不敢魯莽,只得由陳平指揮武士,將其投入檻車。樊噲手下只有數(shù)十人,見樊噲被拿,皆撥劍準(zhǔn)備鬧事。
周勃引眾而出,喝道:“吾二人奉旨帶樊將軍面君,有圣旨在此,如有抗旨,格殺勿論。”
樊噲亦與眾人道:“汝等休要鬧事,我見了皇上,自有分說。”那數(shù)十人見了,只得棄劍于地。
陳平與周勃商議道:“若使此數(shù)人回營稟報,必節(jié)外生枝,不如盡取回關(guān)中去可也。”
周勃然之,遂謂樊噲道:“將軍隨從見主人被執(zhí),必回營取軍來奪,至?xí)r起了事端,反而不美。不如盡與將軍同去,路上好歹有伴相隨。”
樊噲道:“此事只由將軍處置。”于是武士將樊噲隨從去了武器,帶上械具。周勃與陳平相別:陳平東回關(guān)中繳令,周勃西去薊南大營代樊噲之位。
周勃馳至噲營,眾將見太尉親至,不知何意。
周勃道:“皇上取回樊將軍,別有要事,此處由我權(quán)且代之。”乃取出詔書,曉示眾將。眾將見詔,自然俯首聽令。軍中分撥已定,人報燕軍有戰(zhàn)書到,周勃便傳其使入帳。原來王抵之弟王滿率遼東軍已到,依著燕山扎下營寨。一面通知薊城城內(nèi),一面令往漢營下來戰(zhàn)書。
周勃看畢,即批下“來日決戰(zhàn)”,令來人赍回。
使者去后,副將陳濞道:“久聞遼東之軍甚精,今來挑戰(zhàn),不宜輕敵。”
周勃道:“以將軍之意,如何迎戰(zhàn)?”
陳濞道:“敵軍來下戰(zhàn)書,必懷輕敵之意,今晚可趁其遠來兵疲,劫其營寨,出奇制勝。遼東兵敗,盧綰獨力難支,舉手可擒也。”
周勃道:“果是妙計。”
當(dāng)夜,周勃依著計策,與陳濞分兵來劫遼東軍營。三更已盡,漢軍抄小路殺入敵營。遼東軍遠來,都在休息,陳濞軍先到,殺入寨中,遼東軍人不及甲,馬不及鞍,一時間被殺得四散潰逃。王滿夢中驚醒,急引軍來戰(zhàn),正遇陳濞,方欲交戰(zhàn)。周勃引軍已繞至寨后,驅(qū)軍殺來。
王滿見手下人馬已亂,料抵敵漢軍不過,自己撥馬先逃了。周勃望見,令陳濞從后追趕。陳濞追了一陣,尋思遼東偏遠,素難征剿,不如趁此機會,一舉平滅,勿留后患。于是馬不停蹄,連夜追逐,直入遼東軍疆土。王滿立足不住,只得東走出塞,率殘兵渡過浿水,逃難至秦故空地,數(shù)年不敢東來。到后來驅(qū)除真番、蠻夷,降其旁城邑,居然建起一國,后稱高麗。
盧綰在城中聞王滿大敗,兵已盡退,乃與眾將道:“周勃乃漢之名將,我聞其用兵不亞于留候子房,薊城定不能保了。本當(dāng)獻城負罪見皇上分辨,然皇上生病,呂氏用事,去必死矣。不如棄城先投匈奴,待皇上病愈,再入關(guān)謝罪。”眾將聞之,皆然其意。于是盧綰連夜開北城門,往投匈奴而去。行至塞下,見追兵未至,乃扎下人馬,令人打探漢軍動靜。
探馬回報道:“朝中傳報,漢帝已崩,故周勃止軍發(fā)喪,未來追趕。”盧綰大驚,唯恐此報有虛,乃數(shù)遣細作往關(guān)中核實。去者陸續(xù)而回,遂盡知惠帝登基,呂太后掌權(quán)之事。
盧綰嘆道:“吾此生不能回中國矣!”于是北投冒頓,冒頓乃號其為“東胡盧王”。
盧綰既投胡,冒頓以其寬厚軟弱之故,待之甚輕,常侵奪其財。盧綰孤言寡歡,常思復(fù)歸,不得足愿。
約居年余,即憂郁而死。后來盧綰妻歸漢,欲為盧綰申屈,又遇呂太后病重,俄而竟崩,不能得言。其妻亦憂病而死。此乃后事,按下不表。
先時陳平得了樊噲,令快馬先入關(guān)回報高祖,自押著樊噲隨后就道。時高祖已駕崩,呂太后得知樊噲未死,心中始安,甚感陳平之舉。
偏偏樊噲之妻呂媭不依不饒,謂呂太后道:“害我夫之謀主,必是陳平也,陳平刁鉆奸猾,心術(shù)不正,請?zhí)鬄槲覛⒅购蕖!?/p>
呂太后道:“你要如何?”
呂媭道:“可令他不要回關(guān),仍去滎陽,我使人伏于半道斬之,假稱盜賊所為即可。”呂太后從之,乃假傳圣且旨,說皇上恐外郡趁其病重時生事,令陳平使從者解樊噲歸關(guān)中,自己先回滎陽與灌嬰共守城。
使者去后,呂太后謂呂媭道:“汝要如何,自去行辦,我不過問就是。”呂媭乃選武士二十于人,令連夜出關(guān),伏于滎陽大道,以行刺陳平。
陳平行至途中,已得知高祖死訊。俄而,使者至,傳敘高祖后詔,令其勿歸關(guān)內(nèi),徑回滎陽,而樊噲諸人,皆隨來使回長安。
陳平問來使道:“皇上已崩,如何宣旨?”
使者道:“此乃皇上臨終所傳。”陳平聞言,即知必是呂太后所謀,心生一計,乃與使者道:“皇上既已駕崩,我當(dāng)先往奔喪,后復(fù)使命。”不待使者言,乃馬上加鞭,如風(fēng)趕入關(guān)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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