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南皮陳余借兵
倏忽間,數月過去。那陳余表面看似悠閑,卻無一日不惦記著重新出山。這一日,釣了幾條鯉魚回來,才在門首和夏說幾個說笑。卻見遠處有幾匹馬飛奔而來,到得面前,下馬問道:“哪位是陳余?”陳余道:“我便是。”那伙人里,頭前是個使者,去背上摘下公文袋,取出詔書來念道:“陳余護趙有功,封南皮侯,領三縣之地。”陳余接過看了,便問:“封張耳甚么?”使者道:“是常山王,今已就國。”陳余聽了,勃然大怒,道:“張耳與我,出力相當,功勞相若也。奈何他得封王,唯獨我卻為侯?”欲扯詔書。夏說見了,忙勸道:“莫與使者計較。”張仝見他余怒未休,也跟著勸。陳余將詔書擲在地上,賭氣走進屋里。使者見陳余生怒,不敢多說,慌忙帶上人打馬去了。
幾個人圍坐桌邊說話。陳余道:“諸公有何計較?”張仝道:“項羽托辭大將軍未隨西向,故而另眼相看。”陳余忿恨道:“做事如此不公,亦敢宰割天下,誰服他來?”夏說道:“如今莫說氣話,且忍耐一時,待日后聚多了人馬,方好行事。”張仝道:“拿這名頭,即可將南皮三縣收為我用。”陳余道:“只恐三縣兵力仍不足與之相抗。”夏說道:“先厚實了家底再說。到時或有轉折,也未可知。”陳余道:“既商量定了,你幾個自顧去張羅。”當下散了,分頭到三個縣里去招募人馬。那陳余本就極有名望,不出十日,已聚起一萬多人。
陳余急欲報仇,便招幾個商議進兵之事。夏說道:“就憑這點人馬去,如飛蛾撲火,豈能成事?”陳余道:“張耳老賊,欺人特甚。他一日不除,我心中不平。”夏說道:“大將軍可知近日齊國發生之事?”陳余道:“尚未聽說。”夏說道:“夏某早就預料齊國必將有事,今果然如此。”陳余道:“究竟如何?”夏說道:“此是探事的方從齊地打聽來的,俱為實情。”坐那里敘說道:“項羽分封天下,唯以私利。只因田都、田安隨了他西進,一個封了齊王,一個封了濟北王,各都占了好地盤;卻把田市徙之膠東為王。那田市猶自好說,原本傀儡一個。卻是齊相田榮,不是隨人擺布的主,聞聽此事,怎不忿恨?先是把田市扣住,不放他去膠東;復又起兵,迎擊田都。這田都有甚能耐?稍作抵擋,便大敗而走,奔往楚國,去投靠了項羽。
偏是那個田市,因為懼怕項羽,趁田榮兄弟不在,竟然帶了些人跑到膠東去就國。田榮回到臨淄,聞知此事,恨田市背叛,引兵一路追至即墨,將他殺了。田榮既做下此事,索性自立為齊王,引兵又去攻打濟北王。田安弱小,不禁打,沒幾日,便死于亂軍之中。由此,三齊盡歸田榮所有。他如今仍舊以臨淄為都,大權獨攬,人強馬壯,勢力非同一般。大將軍若想驅走張耳,不妨前往聯絡。只要田榮肯發兵相助,何愁大事不成?”陳余聽了大喜,道:“還須憑公利口,方能借得兵來。”夏說道:“大將軍即刻修書,我今日便去。”陳余隨即寫好,交給夏說。夏說當日帶上幾名隨從,便投臨淄來。
田榮兼并三齊,自立為王;不過心里并不踏實,總有些個擔憂。他兄弟田橫,知他心思,便來說道:“昌邑人彭越,乃當世豪杰。雖起于草澤,卻廣有才智。我觀此人,雄心勃勃,硬是未逢時運;據功甚多,偏就無人認可。多少人封王拜侯,唯獨缺他一個。你道他擁兵萬余眾,依然游蕩于梁齊之間,無處立身,是個甚么滋味?既遭此處境,必定心懷不滿。若是能利用,不愁項羽來犯。”田榮道:“此人心比天高,恐難為我所用。”田橫道:“彭越今正失落,巴望有個依靠,王兄如以誠相待,他定然不會拒絕。”田榮點頭依允,便修好書信,喚田顯來,要他去巨野結交彭越。田顯不敢怠慢,赍書去了。
等有十數日,田顯回來復命,稟道:“彭越見齊王遣使者來,甚感欣喜,答應與齊交好。”
田榮大喜,道:“事諧矣。”
田橫卻道:“尚需以重金相贈,方可將他籠絡住。”
田榮道:“有理。”便教去備了黃金五百鎰,珠寶十箱,差田顯押送去。田顯前腳剛走,夏說后腳就到,通稟過姓名,請求見齊王。
田榮聽報,尋思道:“陳余那時負氣而走,不知所蹤,今忽遣使者來,必有大事。”便請夏說入殿來。
夏說上殿,見了齊王,行過大禮。
田榮道:“你為陳余而來,何須如此大禮。”
夏說道:“大王知我來意否?”
田榮道:“寡人不知。”
夏說道:“特為齊趙利害而來。”
田榮道:“齊國有何利害?”
夏說仰首說道:“項羽主宰天下,名以功,實為私。疏遠而未從者,只給貧瘠之地;親近而緊隨者,得賞富饒之國。齊、趙、燕乃已立之國,故王卻被徙遠地,其國盡歸他人所有。張耳以臣逐君,逼其故主北走代地,倒行逆施,可無人敢言。我主陳公不忿,正暗中積蓄勢力,欲待驅走奸邪,恢復趙國。大王乃今世之英豪,對分封亦覺不公,慨然起兵,兼吞三齊,何其壯烈!然此舉,勢必激怒項羽;兩國交鋒,在所難免。以楚之強,大王如僅憑一國之力,只怕難以抵御。一旦項羽出兵,齊豈不危哉?大王今若能資陳公兵馬,助其擊殺張耳,復立趙王,則趙必懷感激,為齊捍蔽。到時齊趙連和,依為唇齒,項羽雖有征伐之意,亦當心存忌憚。大王舉手之勞,即可安定兩國,何樂不為?臣知大王仗義,必肯援手,故先謝之大禮。”
田榮正有心拉攏他國與霸王作對,見夏說言辭鑿鑿,不禁心動,便賜坐于左側,道:“陳公如真有此心,寡人豈能袖手旁觀。你且回,數日之內,必當發兵相助。”夏說大喜,謝別了齊王,星夜趕回南皮。
田榮與田橫商議道:“若能交結陳余,項羽豈敢輕動?”田橫道:“陳余言過其實,恐未必能夠依靠。”田榮道:“便是一張虎皮,亦可拿來唬人。今項羽正忙于立國,無暇顧及他處,你可趁此時機將兵速往河北,助陳余一臂之力。”田橫心雖不愿,卻不敢強違。次日,便去城外點起馬步軍五萬,使華無傷為先鋒,徑奔南皮來。
陳余得夏說回報,已將人馬備齊,見齊國果真發兵前來,出城三十里迎接。陳余見過田橫,語多謙遜,道:“久聞將軍大名,今日得見,方信傳聞不虛。”田橫客套了幾句,便問道:“公有幾多人馬?”陳余道:“三縣之兵合一處,超過一萬。”田橫道:“只怕太少。”陳余道:“常山初立,人馬再多,亦不足為慮。”田橫道:“為何?”陳余道:“常山王,乃項羽賜封,尚未得人心。張耳老賊,行篡逆之事,河北軍民至今只感念趙王仁德,誰肯真心附他?若知趙王歸來,其將必當率眾反戈,以迎故主。陳余早已使人往代地,約趙王起兵。不出三日,便有消息。”田橫道:“公既信心滿滿,必已安排周詳。”陳余道:“今先悄悄渡過漳河,待奪下巨鹿,再與趙王會師,一齊圍攻襄國。將軍以為如何?”田橫道:“客隨主便,都依陳公。”陳余大喜,便讓齊軍在后接應,自率本部人馬殺奔廣宗來。
廣宗守將段豫,措不及防,倉促間出城應戰,只一合,便被戚逵一刀斬于馬下。賁郝乘勢奪了縣城,來河邊尋找渡船,竟也湊得大小船只數十條。兵馬未敢停步,依次渡過漳水,直奔巨鹿。戚逵引兵前進,距城不遠,巨鹿守將雍齒,引三千軍馬開關出迎。兩軍對圓,戚逵舞刀出馬。常山軍中,雍齒縱馬出陣。各自喝罵,戰到一起。斗有二十多合,賁郝領二路兵殺到,見戚逵戰不倒雍齒,催馬舞刀過來相助。雍齒見勢不利,慌忙收了軍馬退回城中。賁郝、戚逵趁勢來搶城池,卻被城上矢石打射下來,不得近前一步。
陳余率后軍趕到,上前尋問,賁郝具告戰況,道:“巨鹿城池堅固,如不借助齊軍,恐難攻取。”夏說道:“雍齒尚不知齊軍到,若能賺他出來,必可破了此城。”便去陳余耳邊密語了幾句。陳余道:“此乃詭計。雖勝之不武,姑且用上一回。”便讓夏說趕去招呼田橫速引兵來,卻帶上人馬繞過護城河,往西進發。雍齒在城上,望見陳余帶了人馬徑奔襄國去,暗道:“常山王不知陳余犯境,哪會有甚么準備?如突遭攻擊,將吃大虧。”即叫副將強瞻守城,自領了張瞻師、張越、樂霖、雷贊四將,盡起軍馬,開了城門,追殺出來。趕出十多里,陳余回兵,兩軍就野曠地里對起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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