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倉廩韓信服眾(下)
操辦即可,無用大人勞神。”
韓信道:“民以食為天,兵以糧為命。爾等經管多年,定知其中分量。”眾人聽出話中有話,都不敢吱聲。
韓信站起身來,將糧庫總賬往桌面上一擺,猛喝道:“何謂舊章?!只怕是肥了你我腰包,卻害苦了納糧百姓,又損毀我漢家基業!本官上任,雖不到一天,然庫倉內歷年的賬簿、各類斗量之具,我都已仔細查看過。到底存有多少積弊,諸位心知肚明。”眾人心虛,一個個面面相覷,低下頭來。
韓信走到眾人跟前,道:“我今放兩條路在這里。一是將往年不當得的錢吐出來,用來填補賬面虧空,贖己之過。后一條,心存僥幸,以求蒙混過關。韓某腰中寶劍尚未發過利市,倒想借此機會一試鋒芒。”
那老軍排在最末,聽著話耳熟,未能看清新來的大人面容。挨近一些看時,認出是昨日的那個后生,即與旁邊的人輕聲道:“原來是他!罷了,大伙兒都認了吧,那是老天爺差遣來的神算,諸事皆瞞不過他眼的。”便把昨日遇到的事略說了一遍,聽得眾人個個心驚膽顫。當即跪拜在地,都道:“我等自愿拿出錢來,以彌補虧空。”
韓信方露出喜色來,道:“韓某絕非不通情理之人。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這事也不能全責怪大伙。今韓某奉命而來,為的是除去積弊,端正風氣。諸位當知,三軍用命,糧草乃為根本。如糧草不濟,一旦開戰,必是不堪。已過之事,可既往不咎。要能迷途知返,也就罷了。如若不然,前罪后罪并罰,決不姑息。”喝令眾人回去,將各庫的數目都核實好,等待墊錢填補虧缺。
不出三天,各倉的糧官皆將錢數湊齊,平了賬目。
韓信大喜,對眾人道:“從即日起,舊章陋習一律革除,得按新的規矩辦事。收放均須公平,不可隨意辱罵納糧農戶;支用放糧,按先入先出之法,庫中當存新糧;一應斗量之具,皆要規范。”眾人聽了,誰敢不依?
一月之后,先來的納糧戶,見著大墻上張貼的布告。看過了,無不歡欣鼓舞,喜道:“莫非是做夢?”一傳十,十傳百,傳揚開去。百姓稱快,爭相前來交納。不足半月,每一座倉廒都已堆滿。其間所頒布的新規,都有著落。眾人各施其職,即便是宿歇守護、防火避雨之事,皆安排得滴水不漏。短短兩個月,城西糧倉已是舊貌換了新顏,與以往大不相同。享到好處的種田糧戶,都盼著韓大人能長居此位。這事早傳到丞相府中。
城西糧倉發生的事傳到蕭何耳中,重又撩撥起老丞相心緒來,自言道:“只因諸事忙碌,一時卻未顧及到那韓信。不意一個來月,他竟又做出讓人叫好的事來。”嘴里夸贊,打算明日再到宮中,去勸說漢王,求他重用韓信。
偏第二天一早,宮中來了人,道:“漢王有事,請丞相速速進宮。”蕭何忙將要緊的事安排過,隨了宮差,急急趕去見漢王。
漢王斜坐在榻上,受過拜,賜了蕭何座位,開口道:“寡人昨夜得一夢,夢見上山遭遇猛虎,入澤撞到毒蛇。一覺驚醒,大汗淋漓,至今心存悸栗。故請丞相來,幫寡人釋解此夢,看是何兇兆?”
蕭何道:“虎嘯山林,蛇隱水澤,乃天經地義,何來不祥之說?倒是大王,已不復往日神采,實令老臣憂慮。”
漢王道:“來漢中數月,日夜牽掛父母與家眷,不知何時才能相見?心懷憂郁,怎顯笑容?”
蕭何道:“臣與大王心情相同,也想早日返回故國。可嘆身旁藏個大賢,大王卻偏嫌他出身微賤,不肯拿來重用。倘若那人耐不得,悄悄走了,我等當真要老死此地矣。”
漢王道:“丞相怎又提起那個韓信來?一月之間,已兩次封官,寡人何嘗虧待過他?”
蕭何道:“河浜湖澤,難藏蛟龍;窮山疏林,難養猛虎。自古圣帝明王,量才錄用,因人授職。那韓信實為國家棟梁,若只委以連敖、都尉,終究是大材小用,有失輕重。”即把韓信如何點兵,如何整肅糧倉的事敘說了一遍。
漢王聽了,頗覺意外,道:“確有幾分才干。寡人擇時再封他官職,你看如何?”
蕭何道:“除非拜為大將,方可留得住他。”
漢王稍加思索,說道:“爵不可濫加,權不可輕與。韓信未立寸功,尚無威信。若驟然加封元戎,隨來的那班弟兄,有幾個肯服?到時必生怪怨,說我用人失察,賞罰欠當。”
蕭何欲要爭辯,漢王已從竹榻上站起,道:“子房別時所言的那個能人,必老成持重,斷不會是個后生晚輩。軍馬前行,須先通道路。寡人且問你,韓信可曾說過,要從哪條路出去?”
蕭何一時答不上來,道:“未曾明說。”
漢王笑道:“韓信獨有一節之能,豈可統領三軍?丞相受其所惑,卻渾然不知。”一句話,說得蕭何尷尬起來,再也坐不住,連忙托辭告退。
蕭何又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家中,甚是郁悶。及喝了幾盅茶,才將愁眉舒開。坐了一會,想起韓信來,肚內道:“這西倉離此不遠,何不請他來,問個究竟?”叫過家臣蕭三,赍了一封請書,到城西糧倉,去請韓信來宅中喝酒。蕭三騎著馬徑到西倉,見了韓信,遞上請書。韓信見蕭丞相來請吃酒,滿心歡喜,將諸事交代了,跟著蕭三,快馬趕去。蕭何親到院門外迎候,敘了禮,請入后堂,宅中已擺下酒席。當下分賓主落座,互敬了酒,敘起話來。
說到投機處,蕭何隨口問道:“賢士所懷才學,老夫已見識過,確是與眾不同。若是明日漢王肯用你來統領三軍,將從何道進入關中?這疑慮不解,老夫心中難以踏實。”
韓信聽了這話,忙立起身來,道:“丞相此言,讓人食之不安。我這里豈能再坐得?”便要離開。
蕭何驚道:“老夫何處得罪了,卻令賢士如此?”
韓信道:“在下視丞相如知己,以為諸事皆可傾談。今日觀來,丞相實未知兵法之妙,只怪韓信錯認了。”
蕭何道:“此話怎講?”
韓信道:“兵家行事,怎可墨守規矩?自當相機而動,隨時應變,不先傳,無遙度,形同流水,因戰取勝。有道是,鬼神不可測其行,父子不能曉其意,事到臨頭,方有妙算。丞相若能知這個道理,今何必來追問?”
就這幾句話,卻將蕭丞相弄個大紅臉,心里面卻愈加敬重,一把拉住了,道:“老夫一時急昏了頭,說了這愚笨的話。”連連陪不是,請韓信復坐。
韓信在心中贊道:“堂堂一國之相,竟有如此胸襟,實在難得。”口里道:“丞相坦蕩,令人肅然。韓信此生得遇,心已滿足。”喝到半醉方休。
韓信回到衙中,來了酒性,倒床上和衣睡了,底下人不敢驚動。到半夜里,一覺醒來,記起白天的事,思忖道:“丞相乃精細之人,卻為何搬出這話來問?必是在漢王那里又碰了釘子!”想他貴為丞相,為了自己,卻三番兩次地去漢王那里舉薦,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底下人見韓信已醒,便去弄了酒飯來。韓信胡亂吃罷,卻睡不著,手提寶劍,邁步走到屋外。秋夜正爽,那月亮高高掛在空中,照得院子里如下過霜的一般。四處靜悄悄地,白日里的鳴蟬早已息了聲音,偶有飛蟲在面前掠過。韓信抬頭仰望,看這月色,光芒四射,分外明亮。回想自己,去投楚,只是執戟護軍帳;來投漢,不過治粟看糧倉。正不知何時才能遂了心愿?胸中的愁煩頓時涌上心頭,長嘆道:“想我韓信,空懷一身絕學,枉有滿腹才華,卻總是四處碰壁,施展不得凌云壯志?老天!多少回的磨難難倒猶嫌不夠,非要將我困殺在那陰冷的深淵里才肯罷休么?何日里才似這皓月當空,照得我面前明亮?”驀地拔出劍來,霎那間,寒光四射,殺氣沖天。
韓信看著那劍,口里道:“你號稱元戎,要到哪一天才肯正名?”胸中的惆悵排遣不開,就月光底下,執定寶劍,舞動起來。
劍舞如月,光芒閃爍。舞到累時,才歇了手。便去石階上坐下,擦了額上的汗水,從懷里掏出那封角書來,看了一看,又收了起來,眼望著明月發呆。直坐到雄雞打鳴,天色微亮,方醒過神來,拖著身體,慢慢走回到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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