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自刎望夷宮
住進松柏森森的望夷宮,胡亥直覺心驚肉跳不止。邯已經難以抵御,連王離的九原大軍都出動了,情勢依然不妙,只怕盜不能平還要與盜平分天下了。正當此時,山東盜軍劉邦部已經攻占了武關,將曾經試圖抵抗的武關軍民全部屠城了。劉邦屠武關之后,派出密使聯結趙高,要趙高內應反秦,允諾給趙高以秦王之位。雖然趙高之野心不在秦王而在秦帝,然盜軍之允諾,至少可保趙高做關中秦王無疑,何樂而不為哉!大局如此,趙高立即決意除卻胡亥,給自己的帝王之路掃除最后一道障礙。趙高立即與女婿咸陽令閻樂、族弟郎中令趙成做了秘密會商,議出了一個突然兵變的陰謀部署。
三日之后,閻樂統率材士營千余精銳甲士洶洶然直撲望夷宮。護衛宮門的衛令正欲問話,已經被閻樂喝令綁縛起來。閻樂高聲喝問:“有流盜入關,劫我母逃入望夷宮!宮門守軍為何不截殺!”衛令大叫:“周廬護衛森嚴!安得有賊人入宮!”閻樂大怒,立即喝令斬了這個衛令,馬隊轟隆隆開進了宮中,見人便弓箭射殺。護衛郎中與內侍侍女們一片驚慌,亂紛紛遮擋箭雨,頃刻間便死了數十百人。已經是郎中令的趙成“聞訊”趕來大聲喝令,不許郎中內侍護衛抵抗,護衛們有的聽有的不聽,依舊亂紛紛四處逃竄。趙成也不理睬,對閻樂一招手,便領著閻樂馬隊轟隆隆擁進了胡亥寢宮。
“趙成閻樂大膽!”
正在榻上與幾個女子戲耍的胡亥,光身子跳起來大喊了一聲。喊聲未落,閻樂一箭射向榻上帷帳頂蓋,帷帳撲地落下,正正罩住了一堆如雪的肉體一片驚慌的呼叫。胡亥大驚失色,連連吼叫護衛趕走叛逆,可幾個郎中內侍誰都不敢上前。捂在帷帳中的胡亥嘶聲大喊:“不行!總得叫人穿上衣服說話!”閻樂哈哈大笑:“這個昏君,還知道羞恥也!好!挑起帷帳,叫他進去正衣!”幾支矛戈挑起了帷帳,一個個白光光肉體便飛一般躥了出去,閻樂趙成與甲士們一片哄然大笑。
一個老內侍緊緊跟進了內室。胡亥一邊接受著老內侍整衣一邊氣急敗壞問:“你為何不早早告我反賊情形,以至于此!”老內侍低聲道:“臣不敢說,才能活到今日。若臣早說,早已死了,哪能等到今日?”胡亥也呼哧呼哧喘息著不說話了。這時,趙成在外一聲大喝,好了出來!胡亥便連忙走出了內室。閻樂過來劍指胡亥斥責道:“足下驕恣誅殺,無道之君也!今日天下共叛,你個昏君只說,你要如何了結?”
“丞相,能見么?”胡亥小心翼翼。
“不行。”閻樂冰冷如鐵。
“那,我想做一郡之王……”
“不行。足下不配。”
“那,我做個萬戶侯。”
“不行。足下不配。”
“那,我帶一個女人為妻,做個黔首,與諸公子一般,總可以也。”
“還是不行。”閻樂冷冰冰道,“我受命于中丞相,要為天下除卻你這個昏君!你說的話再多,我也不會報。你說,自己動手,抑或我等動手?”
“動手?做甚?”胡亥瞪著一雙大眼,恍如夢中一般。
“做甚?殺你也。”閻樂一揮手,“來!了結他……”
“且慢。”胡亥搖了搖頭,“還是我自家來,他等不知輕重。”
“好。便在這里。”閻樂當啷拋過了一支短劍。
胡亥拿起短劍,在絲衣上仔細地抹拭了片刻,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脖頸,似癡似傻地一笑,猛然一劍抹了過去,鮮血尚未濺出,頭顱便滾將在地了……
這是公元前207年秋,胡亥二十一歲即位,時年二十四歲。
胡亥死時,天下反秦勢力已經度過了低谷,正如漫天狂潮涌向西來。
趙高想做皇帝了,且在河北戰事正烈的時候。
殺死了胡亥,咸陽廟堂的一切羈絆都被鏟除得干干凈凈了。趙高一進咸陽宮,到處都是一片匍匐一片頌聲,想聽一句非議之辭,簡直比登天還難了。不說指鹿為馬,趙高便是指著太陽說是月亮,四周也會立即轟然一應:“月亮好圓也!”當此始皇帝也未曾擁有的威勢,趙高只覺沒有理由不做皇帝,再叫嬴氏子孫做皇帝,世事何在也。殺死胡亥的慶賀夜宴上,趙高將心思輕輕一挑,閻樂趙成等一班新貴仆從立即歡呼雀躍萬歲聲大起。趙高不亦樂乎,當場便“封”了趙成為丞相,閻樂為大將軍,其余九卿重臣,趙高說三日后登基時再行宣詔。
四更時分散去大宴,趙高在司禮大臣導引下,乘坐帝車去太廟齋戒。可一坐進那輛自己駕馭了大半生的駟馬銅車寬敞舒適的車廂,趙高便覺渾身骨節扭得生疼,連臀下的厚厚毛氈也變得硬如鐵錐扎得臀部奇疼奇癢,止不住便是一連串猛烈噴嚏,酸熱的老淚也黏糊糊血一般趴在臉上不往下流,強忍著到了太廟前,趙高兩腿競生生沒了知覺。兩名小內侍將趙高抬出車廂,一沾地立馬如常了。趙高一頭冷汗氣咻咻道:“回車!有了趙氏太廟,老夫再來不遲。”兩個小內侍要抬趙高進車,趙高卻冷冷一揮手,躍身車轅站上了極為熟悉的馭手位。帝車轔轔一起,一切盡如往常,趙高心下頓時陰沉了。
三日后即位大典,其駭恐之象更是趙高做夢也沒想到的。
清晨卯時,宏大悠揚的鐘聲響起,新貴與儀仗郎中們在咸陽宮正殿前,從三十六級白玉階下兩廂排列,直達中央大殿前的丹墀帝座。這是一條大約兩箭之遙的長長的甬道,腳下是吉慶的厚厚紅氈,兩廂是金光燦爛的斧鉞。一踏上勁韌的紅氈,趙高心頭驀然涌起一種生平未有的巨大亢奮,心頭猛地悸動,幾乎要軟倒在地。兩名金發碧眼的胡人侍女,立即兩邊夾住了趙高,閻樂也以導引為名過來照拂。趙高強自平靜心神,輕輕喘息片刻,拂開了侍女閻樂,又開始自己登階了。趙高力圖使自己清醒起來,向兩廂大臣們肅穆地巡視一番,然卻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一切都如朦朧大夢,不斷的長呼連綿的鐘鼓像怪異的風遙遠的雷,自己像被厚厚的樹膠粘住了的一只蒼蠅,嗡嗡嗡老在掙扎。終于,木然的趙高夢游般走進了大殿。走到丹墀之下,樂聲鐘鼓大作,趙高驀然站住了。
“趙始皇帝,即帝位——!”
這一聲特異的宣呼驚醒了趙高。多少年了,一聽“始皇帝”三個字,趙高任何時候都是一個激靈,不成想,今日自己要做始皇帝了,也還是如此。始皇帝,是趙高特意給自己定的名號。趙高從來以為,做皇帝便要做秦始皇帝那般的皇帝,二世三世實在淡了許多。皇帝改了姓換了人,自己當然也是始皇帝了。趙始皇帝,多有威勢的名號也,即位之后再來一次掃滅六國盜亂平定天下,誰敢說趙高不是真的始皇帝?今日若夢,卻在丹墀前驀然醒來,豈非天意哉!
鐘鳴樂動了。趙高拂開小心翼翼守候在兩邊的閻樂趙成,正了正那頂頗顯沉重的天平冠,雙手捧起了皇帝玉璽,邁上了帝座下的九級白玉紅氈階。當年,趙高捧詔宣詔,傳送大臣奏章,不知多少次地走過這九級臺階,可謂熟悉之極,閉著眼睛也能健步如飛。荊軻刺秦之時,趙高便是從九級高階上老鷹般飛了下來,撲在了秦王身前的。然則,今日趙高捧定皇帝印璽邁上白玉階時,卻面色蒼白大汗淋漓了。
噫!堅實的階梯突然虛空,腳下無處著力一腳踩空,趙高陡地一個踉蹌,幾乎栽倒在第二級白玉階上。喘息站定,穩神一看,腳下臺階卻分明依舊。趙高咬牙靜神,舉步踏上了第三階。不可思議地,腳下石階突然再度塌陷,竟似地裂無二,趙高驚恐一呼,噗地跪倒于階梯之上。殿中的新貴大臣們人人驚愕恐懼,夢魘般張大了嘴巴卻不能出聲。強毅陰狠的趙高惱羞成怒了,霍地站起,大踏步抬腳踩上了第四級白玉紅氈階。瞬息之間,轟隆隆異聲似從地底滾出,白玉階轟然塌陷,一條地縫般的深澗橫生腳下,一陣颶風陡地從澗中呼嘯而出,皇帝印璽頓時沒了蹤跡,趙高也撲倒在階梯石坎滿臉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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