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政權受挫折
這一日,兩方大軍如約列陣會聚了。
關中大地陰云密布,秋禾收盡,平野蒼茫。兩支大軍在渭水南岸擺開了戰場。背靠驪山陵的是章邯的黑色兵團,兩翼各五萬鐵甲騎兵,中央主力是十萬重甲步卒擺成的整肅方陣。方陣中央“章”字大旗下,白發章邯懷抱著令旗金劍一臉冷漠。與秦軍相距一箭之遙的東邊原野上,是周文的難以確知數目的數十萬大軍。這支大軍服色旗幟各異,戰車、騎兵、步兵三大塊汪洋無邊人聲喧嚷,人人都驚訝好奇地指著鴉雀無聲的秦軍大陣紛紛議論著。中央一排舊式戰車上,“周”字大纛旗下是手持長戈身披斗篷的周文。
列陣一畢,周文催動戰車直駛陣前,遙遙戟指高聲道:“章邯老將軍!你若降了張楚,不失封侯之位!若執意一戰,本帥將一舉滅秦,其時玉石俱焚也!”章邯冷冷高聲道:“周文,你一個占卜小吏也敢統兵戰陣之間?作速回去告知陳勝,早早歸鄉耕田。否則,老夫今日教你知道,甚叫尸橫遍野。”周文不禁大怒,長戈向后一招,大喊一聲殺,驟然之間鼓聲動地,張楚軍呼喝喊殺漫無邊際地淹沒過來……
章邯手中令旗向下一劈,軍前大鼓長號齊鳴。兩翼騎兵在殺聲中如兩片烏云卷過原野,向張楚大軍包抄砍殺過來。中央大陣則踏著戰鼓節奏,前舉黑色鐵盾,恍若一片刷刷移動的黑森森樹林,直向張楚大軍中鍥了進來。與此同時,秦軍陣后萬箭齊發,驟雨般撲向張楚軍。兩軍相遇轟然相撞之時,張楚大軍立即大顯亂象。戰車一輛輛跌翻,車后士卒蜂擁自梧糾纏,大呼小叫相互踐踏,面對肅殺壓來的軍陣驚慌得全然沒了章法。兩翼騎兵有自己落馬者有中箭落馬者有相互碰撞翻倒者,未進敵陣便倒下了一大半,沖殺不能四野彌漫的自家人潮堵住了退路,變成了一團肉墻任秦軍步卒方陣砍殺推進。短短半個時辰,及至秦軍黑色鐵騎兵沖殺進張楚軍漫無邊際的汪洋人海,張楚軍終于轟然崩潰了……遼闊的原野上,張楚軍四處彌散奔逃著。周文的戰車也跌翻了。周文奪了一匹戰馬,在一隊騎士保護下拼命東逃了。
一口氣逃出函谷關,周文收羅殘軍在曹陽駐屯下來。喘息稍定,周文不敢大意了,立即飛書稟報陳城的張楚王陳勝與進兵滎陽的假王吳廣請命定奪。孰料陳勝朝廷根本不相信如此大敗是自家戰力不濟,反而號令周文余部駐屯河內,尋機再度滅秦。如此月余之后,章邯秦軍大舉出關追擊,周文殘軍再次大敗。逃至澠池,又遇秦軍緊追不舍,這支張楚大軍終于被徹底擊潰。
周文實在無顏再逃,遂在最后的戰陣中自殺了……周文的主力大軍慘遭滅頂之災,是張楚軍的邯秦軍與李由軍的內外夾擊,情勢頓時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無奈之下。
吳廣只有請命退兵。然則,此時的陳勝已經被張楚朝廷的一群無能宵小臣下哄弄得傘然沒了決斷力,非但不贊同吳廣退兵,反倒派出使臣督戰,說是諸侯聯軍攻秦,戰必勝之。吳廣素愛士卒,實在不忍士兵們硬打這種分明無望的攻城戰,便屯兵不動了。但是,吳廣身處魚龍混雜的草創政權,根本無法制約部下那群野心勃勃且各有“通天”路徑的將軍,其最后的災難幾乎是無可避免地發生了。
將軍田臧與陳勝的特使朱房,密謀了這場殺害統帥的行徑。
田臧對密謀者們昂昂說出的主張是:“周文軍已破,章邯秦軍旦暮必至。我部久圍滎陽不能下,章邯秦軍殺來,必遭大敗!張楚軍中,我部最為精銳。目下最好的方略是:
以少部兵力圍滎陽,以精兵迎擊章邯,方可脫困。惜乎假王驕橫,不聽陳王軍令,更不聽我等謀劃,若不誅殺假王,大事必敗,誰也沒有功業!”這群原本便各有勃勃野心的將軍們,立即被說動了。便在當夜,田臧六名將軍沖進幕府,聲稱奉陳王之命問罪吳廣。吳廣正與書吏會商對陳勝上書,方問得一句田臧何事么,便被田臧突兀一劍刺倒。吳廣中劍倒地大罵,又被六人搶上前來一頓刺砍。吳廣終于倒在血泊之中,圓睜著雙目斃命了。田臧抓起案上之書狠狠撕碎,又從將案上捧起大印高聲道:“諸位,田臧暫攝兵權!
以待王命!”隨從五將齊聲應命。田臧立即割下吳廣頭顱,讓朱房帶回陳城。
吳廣遇害,給張楚政權帶來的真正損失,與其說是失去了這支相對最具戰力的草創大軍,毋寧說是使這個農民集團失去了唯一一個在此時尚能保持清醒的首領,使陳勝成為孤絕的農民之王,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走向了最終的失敗。
事實是,此時的陳勝已經昏昏不知所以了,盡管痛心于吳廣被殺,卻下了一道最為昏聵的王命:拜田臧為張楚令尹,行上將兵權進兵滅秦。田臧一群人頓時雄心勃勃,留下將軍李歸部圍困滎陽,田臧親率主力大軍趕赴敖倉迎擊秦軍。孰料章邯秦軍威勢不減,一戰擊殺田臧,擊潰了頗具戰力的吳廣舊部。章邯軍再進滎陽,再度擊殺李歸,一舉擊潰圍困滎陽的吳廣舊部。至此,由吳廣統率的這支最具戰力的張楚主力軍宣告潰散。
此后,章邯軍橫掃中原,接連擊潰張楚的鄧說軍、伍徐軍,大舉進逼張楚都城所在的防郡。陳勝惶急,立即下書各自領兵“徇地”的六國世族將軍回援。
陳勝根本沒有料到,派出去的六國將軍舊吏們早已經爭先恐后地自立了,誰也不認他這個張楚陳王了。頭年三個月內,便有三方背叛了復辟了:邯大軍逼近陳郡之時,幾乎所有的六國世族都背叛了陳勝王,楚、齊、燕、趙、魏五國全部復辟了王號。此時,這些六國老世族的后裔們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家慷慨激昂宣示的反暴秦使命,沒有施行一次任何形式的反秦作戰,而只是全力以赴地以復辟舊王號為最大急務。他們拋棄了一切道義,既不惜背叛給了他們反秦軍力的陳勝政權,又不惜背叛自己的進兵統帥,同樣不惜背叛故國的傳統王族,甚或不惜背叛同時進兵的故交同盟者,全然是以復辟舊國旗號為名目,全力圖謀著自己的王侯大夢。
當此之時,種種野心大泛濫,相互背叛,唯求稱王,紛紜大亂匯聚惡變成了一股無可遏制的復辟狂潮。在這片彌漫天下的復辟狂潮中,除了陳勝的張楚力量仍然秉持著反秦作戰的軸心使命,其余所有的舉事者都陷入了爭奪地盤爭奪王號爭奪權力的漩渦之中。這種亙古罕見的大亂象,激發了各種潛在勢力以暴兵形式爭奪利益。
其中,楚國的勢力旗號最多,有陳勝的張楚,有秦嘉景駒的景楚,有項梁的項楚,有劉邦的劉楚,有黥布的山楚,有彭越的盜楚。總歸是,此時之天下,始皇帝平定六國之后的一統大文明氣象已經蕩然無存了。在烽煙四起的大亂大爭中,沒有任何一方勢力再聽從陳勝這個草創王的號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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