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澤鄉驚雷撼世(上)
公元前209年,陽城(今河南登封東南)的地方官派了兩個軍官,押著九百名民夫送到漁陽(今北京市密云西南)去防守。
軍官從這批壯丁當中挑了兩個個兒大、辦事能干的人當屯長,叫他們管理其他的人。這兩個人一個叫陳勝,陽城人,字涉,是個給人當長工的;一個叫吳廣,是個貧苦農民。
陳勝年輕時候,曾經和別人一起被雇用耕田,一次當他停止耕作走到田埂上休息時,感慨惱恨了好一會兒,說:“假如誰將來富貴了,大家相互不要忘記了。”
和他一起受雇傭的伙伴們笑著回答說:“你是被雇給人家耕田的,哪能富貴呢?”
陳勝嘆息著說:“唉!燕子、麻雀這類小鳥怎么能理解大雁、天鵝的遠大志向呢!
七月,恰遇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他們估計已經誤了到達漁陽規定的期限。過了規定的期限,按照法津規定是都該殺頭的。兩將尉隨帶的酒囊早空了,只好每日搖晃著空空的酒囊罵天罵地。誰都不敢說破的一個事實是:一個月的路程已經耽擱了十日,便是天氣立即放晴上路,只怕插翅也飛不到漁陽了!若到不了漁陽,八月初無論走到哪里,都會被全部就地斬首!
陳勝的臉越來越黑了。這一日,陳勝將吳廣拉到了鄉亭外一座空曠的不知祭祀何人的祠堂。幽暗的祠堂中,陳勝良久沒說話,吳廣也良久沒說話。最后,還是陳勝開口了:“吳廣兄弟,你我終是要死了!”吳廣悶悶地答了一句:“大哥是屯長,沒個主張?”陳勝嘶聲道:“俺不說,說了也白說。”吳廣道:“你不說,咋知道白說?”
陳勝氣狠狠道:“****的老天!分明教人死!逃亡是死,到漁陽也是死!左右非死不可,只有等死!”吳廣目光一閃道:“若不想等死,咋辦?”
陳勝一拳砸上了空蕩蕩的香案:“死便死!怕他啥來!等死不如撞死!弄件大事出來!”
“大事,甚大事?”
“死國!”
“死國……為國去死?”
“鳥!反了,立國!死于立國大計,強于伸頭等死!”
“大哥真是敢想,赤手空拳便想立國。”吳廣絲毫沒有驚訝。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倒也是。”吳廣思謀道,“反得有個由頭,否則誰跟你反?”
“天下苦秦久矣!”陳勝顯然有所思謀,望著屋外茫茫雨幕,話語罕見的利落,“人心苦秦,想反者絕非你我。俺聽說二世胡亥本來便不該做皇帝,他是少子!該做皇帝的,是公子扶蘇!扶蘇與蒙公守邊,大驅匈奴,又主張寬政,大有人望。二世殺扶蘇,百姓很少有人知道,許多人還以為扶蘇依然在世。俺等就以擁扶蘇稱帝為名,反了它!”
“擁立扶蘇,好!只是……我等目下身處楚地,似得有個楚人旗號。”
“這個俺也想了!”陳勝奮然搓著雙手,“楚國便是項燕!項燕是楚國名將,曾大勝秦軍。楚人多念項燕,有說項燕死了,有說項燕跑了。俺等便打他旗號!”
“好!這兩面大旗好!”吳廣奮然拍掌,又謹慎低聲道,“不過,一定要細。教這九百人齊心反國,要一步步來。”
“那是!你我得仔細盤算!”
雨幕瀟瀟,兩人直到天黑方回到鄉亭。
次日天剛亮,陳勝來到將尉房,要將尉領他去蘄縣城辦糧。兩個將尉睡得昏沉沉未醒,好容易被陳勝高聲喚醒,一聽說大雨出門立即黑了臉。陳勝說炊卒營已經沒米谷下鍋了,再不辦糧便得一齊挨餓。陽城將尉便從腰間摸出太尉府的令牌扔了過來道:“你是屯長,令牌上刻著名字,自個兒去了。”說罷倒頭便睡。陳勝高聲說,那俺與吳廣一起去了。陽城將尉哼了一聲。陳勝便大步匆匆出門了。
所謂辦糧,便是或將尉或屯長持太尉府的屯卒征發令牌,在縣城官府劃撥糧谷,而后自家隨身背走;一縣所供糧谷,以徭役在本縣內路程長短而定,中原之縣大體是一至三日的口糧。今日冒雨辦糧,陳勝吳廣召齊了所有精壯四百余人上路,必得在明日天亮前背回糧谷,否則難保沒有人逃亡。
大澤鄉距蘄縣城三十里上下,雖是鄉亭大道,奈何也已經泥水汪洋。屯卒們拖泥帶水整整走了半日,這才抵達縣城。及至辦完糧谷,每人背起半麻袋數十斤糧谷往回趕,已經是天色暮黑了。陳勝情急,要去縣府請得百十支火把上路。吳廣搖頭道,大雨天火把有用么?不行,還是天亮再走。萬般無奈,陳勝便帶著幾百人在城門洞內的小街屋檐下窩了一夜,天亮連忙匆匆回程。走走歇歇,好容易在午后時分看見了那片鄉亭庭院。
此時亂云浮游,天光稍見亮色,刷刷大雨也轉雨絲蒙蒙。押后的吳廣正到大澤里村邊,卻見一個紅衣人頭戴竹皮冠,身背黑包袱,赤腳從村中趟水走出,長聲吟唱著:“云游九州四海,預卜足下人生——”
吳廣忍不住罵道:“吃撐了你個混子!還卜人生,死人能卜活么!走開走開!”
紅衣人卻站在當道悠然一笑:“死活死活,死本可活,活本可死,非我卜也,足下命也。”
吳廣心中一動停住了腳步,待最后幾個屯卒從身邊走過,正色低聲道:“先生果能卜命?”
紅衣人道:“占卜者,窺視天機也。能不能,在天意。”
吳廣道:“好。你且隨我到那座祠堂去。哎,我沒錢了。”
紅衣人笑道:“世間行卜,有為錢者,有為人者,有為事者,有為變者。人皆為錢,豈有生生不息之人世?你縱有錢,我也沒處用去,說它何來也。”
吳廣知此人不是混世之人,便先行趟著泥水進了祠堂,反身來接時,紅衣人也已經趟著泥水到了廊下。
“足下是卜事?”
“你如何知道?”
“命懸一線,何須道哉!”
幽暗的祠堂中一個對答,吳廣更覺出此人不同尋常,遂不再說話,只靜靜看著紅衣人鋪排物事。紅衣人跪坐于香案前,打開包袱鋪到青磚地面,從一黃布小包中拿出一把細長發亮的莖桿往中間一擺,拱手道:“請壯士起卦。”吳廣神色肅然地走到祠門,向上天深深一躬,回身跪坐于紅衣人對面,將一枝莖桿鄭重地撥到了一邊。
紅衣人悠然道:“太極已定,當開天地之分。”說著,隨手將剩下的四十九根蓍草分做兩堆,分握于左右手;一搖左手說聲天,一搖右手說聲地,左手又從右手中抽出一支草莖,夾在左手小指與無名指之間,悠然道:“此乃人也。”然后,方士放下右手中的草莖,用右手數左手中的草莖,每四根一數,口中悠然念道,“此乃四季。”最后余下四根草莖,夾在無名指與中指之間,悠然道,“此乃閏月也。”手中草莖一陣組合,紅衣人喃喃念道,“此乃第一變。”遂在大青磚上用一支木炭粗粗地畫了一道中間斷裂的紋線。
吳廣大體知道,那叫爻線,六爻畫出,便是一卦了。果然,紅衣人喃喃念完六次之后,青磚面上畫出了一排粗大的斷裂紋線。
“這是……”吳廣專注地看看卦象,又看看卜者。
“壯士,此乃震卦之象。”
“敢請先生拆解。”
紅衣人一根草莖指著卦象道:“震卦之總卦象,乃天地反復,雷電交合,人間震蕩之象也。此象之意,預兆壯士將與人攜手,欲圖一件超凡大事。”
“果然如此,吉兇如何?”吳廣心頭驟然翻滾起來。
“卦辭彖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壯士所圖,大險之事也,然最終必能成功。此謂,雖兇無咎,震行無眚。”
“又險,又能成?……”
“震卦深不可測,卦象有借鬼神之力而后成之意,請壯士留心。”
“先生器局不凡,能否留下姓名,日后在下或可于先生張目。”
“我乃舊韓人,姓張。足下知我姓氏足矣,告辭了。”
紅衣人走進了霏霏細雨,趟進了沒膝泥水。吳廣愣怔地站在廊下凝望紅衣背影片刻,又猛然大步趟進了泥水。紅衣人回身悠然一笑:“壯士還有事么?”吳廣一拱手道:“敢問先生,若有人想成天下大事,何等名號可用?”此話原本問得唐突,內中玄機只有吳廣明白。吳廣難忍一問,卻又沒指望紅衣人回答,只朦朧覺得該有如此一問,否則心下不安。不料紅衣人卻站住了,似乎絲毫沒覺得意外,只仰面望天。
任雨水澆到臉上。良久,紅衣人吐出了兩個字一句話:“張,楚。楚地楚人,張大楚國也。”吳廣愣怔間,紅衣人已經嘩啦嘩啦去了。
回到鄉亭營地,吳廣與陳勝就著昏黃的燭光,喁喁低語直到四更。吳廣說了紅衣人的占卜話語,陳勝也是驚喜莫名。兩人依著各自所知道的全部消息與聽來的全部知識,精心竭力地謀劃著有可能最見功效的法式,決意要以鬼神之力撬動這九百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