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頭合謀立新皇(上)
“馮公,宣詔?!崩钏蛊届o而又威嚴。
“好……”馮劫白頭微微顫抖著,雙手也微微顫抖著,蒼老的聲音如同秋風中的簌簌落葉,“朕之皇子,唯少皇子胡亥秉持秦政,篤行秦法,敬士重賢,諸子未有及者也,可以為嗣……朕后,李斯諸臣朝會,擁立胡亥為太子,發喪之期著即繼位,為二世皇帝……詔,詔書沒了。”
大臣們驟然驚愕,大殿中死一般沉寂,李斯也是面色灰白地緊緊咬著牙關。蒙毅倏地變色,一步搶到馮劫身邊,拿過了詔書端詳。沒錯!皇帝手書是那般熟悉,連那個“帝”字老是寫不成威嚴冠帶狀的缺陷也依然如故!印璽也沒錯,尚坊羊皮紙也沒錯。怪也!皇帝陛下失心瘋了?何能將帝位傳給胡亥?何能不是扶蘇?一時之間,蒙毅捧著詔書思緒如亂麻糾結,全然蒙了。舉殿良久默然,所有的大臣也都蒙了。
“陛下——!”李斯突然一聲慟哭,撲拜在蒙毅舉著的遺詔前。
大臣們一齊拜倒,一齊慟哭,一齊哭喊著先帝與陛下。然則,在哭喊之中誰都說不出主張來。丞相李斯是奉詔立帝的顧命大臣,大臣們能跟著李斯拜倒哭喊,實際是將李斷的悲痛看做了與自家一樣地對皇帝的遺詔大出意料,甚或可說是大為失望地痛心;然則,畢竟李斯只是慟哭而沒有說甚,誰又能明白喊將出來?以始皇帝無與倫比的巨大威望與權力,縱其身死,大臣們依然奉若天神,誰能輕易疑慮皇帝決斷?就實而論,此時的大秦功臣元勛們畢竟有著濃烈的戰國之風,絕非盲從愚忠之輩,若果然李斯敢于發端,斷然提出重議擁立,并非沒有可能。李斯不言,則意味著李斯雖則痛心,卻也決意奉詔。而無論發生哪一種情形,對此時的帝國大臣們都是極其嚴峻的。此時李斯未發,情形未明,哀哀慟哭的大臣們誰也不能輕易動議。
“諸位,老夫認命矣!”
李斯顫巍巍站了起來,嘶聲悲嘆一句,拱著雙手老淚縱橫道,“惜乎老夫明誓在先,無論陛下遺詔如何,老夫都將不避斧鉞,不畏生死,決意力行……而今,陛下以少皇子胡亥為嗣,老夫焉能不從遺詔哉!焉能背叛陛下哉!焉能背叛大秦哉……”一言未了,李斯跌倒在地,額頭不意撞上銅案,頓時鮮血滿面……大臣們驚呼一聲擁來,甘泉宮大殿頓時亂成了一片。
李斯醒來時,已經是暮色時分了。大臣們依然肅立在幽暗的大殿圍著丞相李斯,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就座。李斯開眼,終于看清了情形,示意身邊兩名太醫扶起了自己。李斯艱難地站定,一字一頓道:“帝命若此,天意也,夫復何言?目下,大秦無君無儲,大是險難矣!愿諸公襄助老夫,擁立少皇子胡亥……敢請諸公說話?!?/p>
大殿中一片沉重的喘息,依然沒有人應答。
“諸公,當真要違背遺詔?……”李斯的目光驟然一閃。
“遺詔合乎法度。廷尉姚賈贊同丞相!”突兀一聲,打破了沉寂。
“老臣贊同?!焙憔匆粦?。
“老臣贊同?!迸c李斯交誼深厚的鄭國一應。
“老臣亦贊同?!闭潞粦?,這是邯思忖一陣也走了。透窗的夕陽將幽幽大殿割成了明暗交織的碎片,離奇的光影中鑲嵌著一座座石雕般的身形。馮劫、馮去疾、馬興、贏騰、蒙毅、頓弱六人靜靜地佇立著,相對無言。不知何時,夕陽落山了,光影沒有了,大殿中一片沉沉夜色……
在令人難堪的冷落中,胡亥坐上了太子大位。
盡管在擁立大典上,李斯將“奉詔”兩字重重地反復念誦,大臣們的冷淡還是顯然的。沒有整齊的奉詔聲,沒有奮然的擁戴辭,甚至,連最必須的對太子政見方略的詢問也沒有人提出。整個大殿除了奉常胡毋敬作為司禮大臣的宣誦聲,一切都是在一片沉寂中完成的,沒有任何隆重大典都會具有的喧喧祥和。
胡亥加冠之后,機變的李斯特意憂心忡忡地申明:“今日奉詔擁立太子,適逢非常之期,諸位大臣傷于情而痛于國,哀哀不言擁戴太子,此等忠心,上天可鑒也!之后若有長策,諸位必當如常上奏,太子必當盡速會商決斷。如此君臣聚心,天下必將大安矣!”依照擁立太子大典的素常禮儀,最后一道程式必是太子宣示國策政見。然則,李斯卻在自己說完之后宣布了散朝,并未請胡亥宣示。司禮大臣胡毋敬也沒有異議,大臣們更是一片默然。如此這般,隆重的大典幽幽散了。
李斯剛剛回到丞相行轅,門吏報趙高請見。李斯心緒很是灰暗,點了點頭坐著沒動。趙高匆匆進來深深一躬道:“太子有請丞相,會商大事?!?/p>
“莫聒噪也。走。”李斯打斷了趙高,霍然起身了。
胡亥的居所在一處山坳宮殿,幽靜冷落不下于東胡宮。趙高親自為李斯駕車趕來的時候,天色堪堪過午,正在林下漫步的胡亥在轔轔車聲中快步迎來,遙遙便是深深一躬。剎那之間,李斯不禁大是感奮,心頭驀然掠過了當年第一次面見秦王政時禮遇情形——李斯布衣入秦,生當兩帝尊崇,何其大幸哉!感奮之際,李斯沒有如同第一次晉見秦王政那般恭敬奮然地行禮,而是安坐軺車坦然受了胡亥一禮。與此同時,車前的趙高與車下的胡亥卻渾然不覺,一個飛身下車殷殷扶住了李斯兩臂,一個快步前來再度肅然一躬,從另一邊扶住了李斯。
“太子如此大禮,老夫何敢當之也?!崩钏沟恍Σ]有脫身。
“丞相如周公安國,亥焉敢不以圣賢待之?”胡亥謙恭溫潤。
“中車府令嘗言,太子慈仁篤厚,不虛此言也!”李斯坦然地獎掖后進了。
“長策大略,尚請丞相多多教誨。”
“太子盡禮敬士,何愁天下不安也!”終于,李斯舒暢地大笑了。
進入正廳,胡亥恭敬地將李斯扶進了左手(東)坐案,自己卻不坐北面的主案,而是坐進李斯側旁的一張小坐案前,儼然要謙恭地聆聽圣賢教誨。僅此一舉,李斯大有“帝師”尊嚴之快慰,一時覺得胡亥大有賢君風范,如此一個后生帝王,自己的小女兒果真嫁了他做皇后倒也是好事。心念之間,侍女捧來了剛剛煮好的鮮茶。胡亥當即離座,從侍女手中接過銅盤,躬身放置到李斯案頭,又小心翼翼地掀開白玉茶盅的蓋子,一躬身做請,這才坐回了小案。李斯心下奮然,一拱手道:“太子欲商何事?老臣知無不言也!”
“胡亥驟為太子,誠惶誠恐,丞相教我?!焙サ拇笱坶W爍著淚光。
“太子欲問,何策安國乎?”李斯氣度很是沉穩。
“廟堂鄙我,天下疏我,胡亥計將安出……”胡亥哽咽了。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太子何憂哉!”李斯慨然拍案,“若言長策遠圖,只在十六個字:秉持秦政,力行秦法,根除復辟,肅邊安民。簡而言之,太子只需凜遵先帝治道,天下無有不安也!若言近策,則只在四字:整肅廟堂。”
“丞相圣明!”胡亥額頭汗水涔涔,急迫道,“嘗聞魯仲連少時有言,白刃加胸,不計流矢。胡亥寢食難安者,非長策遠圖也,臥榻之側也!”
“太子尚知魯仲連之說,學有成矣!”李斯氣定神閑地嘉許了一句。
愿聞丞相整肅廟堂之大謀。”一直默然的趙高開口了。
“老夫倒想先聽聽中車府令高見?!崩钏沟匦α恕?/p>
“如此,在下且作磚石引玉之言?!壁w高明知李斯蔑視自己,卻似渾然不覺道,“以在下之見,太子已立,大局之要便在使太子順利登上帝位。唯其如此,目下急務,便是清除另一個潛在太子及其朋黨!否則,乾坤仍有可能反轉?!?/p>
“愿聞其后。”李斯驚詫于趙高的敏銳,神色卻是一如平常。
“其后,便是整肅國中三明兩暗五大勢力。”趙高顯然是成算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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