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軻剛抱上飯碗，一口飯還含在嘴里，有些不肯放開：“我……我這不是正在吃呢。”
高易水卻絲毫不管，果斷地站起身來：“吃什么吃。都說了帶你去吃好東西，這糙米飯有什么好吃的，快起來。”
秦軻拗不過他，只能戀戀不舍地望著桌上那些飯菜很快被四周的販夫走卒們利落地瓜分了個干凈，路過柜臺的時候他到底還是不忘要找小二討回找錢，這才一路隨著高易水又向著九江城繁華地帶去了。
天色逐漸暗沉，但九江城內(nèi)的繁華之所仍然是燈火通明，只是港口的船已經(jīng)少了許多。
但秦軻的關(guān)注點壓根不在這些旁枝末節(jié)上，而是看著周圍那些精致的擺件和桌椅，顯得十分不安。
他并非沒有見過比這更好的地方，荊吳建鄴城的王宮之內(nèi)，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說是盡善盡美，甚至可以讓他這個“剛進城的鄉(xiāng)巴佬”震驚到下巴脫臼：什么鍍金的黃花梨座椅、鑲嵌著無數(shù)珠寶玉石的焚香爐、純金打造的碗筷，透亮如水的琉璃酒杯……更讓他驚奇的是足有半人多高的青銅冰鑒，在宮廷之內(nèi)，只要有了它，即使是炎炎夏日，屋內(nèi)都能涼爽如秋……
但有一點，這里不同。
這地方他來過，就在今天，就在不久之前，只是他沒敢進門。
而現(xiàn)在，他耳畔充斥著門外那些鶯鶯燕燕的嬌笑聲，終于有些坐不住了，可憐兮兮地看向了高易水：“我們真的要在這里吃飯嗎？”
“蘭玉軒，好地方，這里的幾位大廚個個都有拿手菜式，更是有一位擅做果酪，那可是九江城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名點，就算你不喜歡吃糕點，還有蟠龍黃魚、逍遙雞、神仙湯、諸葛烤魚……”說到這里，他似乎已經(jīng)想象到美食的味道，忍不住吸溜了下口水，伸手在桌上倒了一杯清茶慢慢品了起來。
“諸葛烤魚是什么東西……”秦軻現(xiàn)在對“諸葛”兩個字極其敏感。
“就是諸葛丞相最喜歡的一道菜啦。”高易水鄙夷地看著他，“你都算半個皇親國戚了，還不知道諸葛丞相的口味？”
“我干嘛知道那個……還有，我算什么皇親國戚？”秦軻苦巴巴地看著他。
“廢話。”高易水翻了個白眼，順勢給他也倒了一杯茶，“你師父是諸葛丞相的親弟弟對吧？”
“是啊。”秦軻點了點頭道。
“諸葛丞相現(xiàn)在是荊吳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對吧？”高易水又問。
“是……吧？”這個其實秦軻略微有些疑問，在他看來，諸葛宛陵可不是一人之下……那位年輕的小國主天天喊他相父，比誰都還聽話，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控制得了諸葛宛陵？
高易水看出了他的疑問，笑著道：“雖然說荊吳國主手里并無實權(quán)，但好歹頂了個名頭，面子功夫總是得做做的。但所有人都明白，諸葛丞相才是荊吳的天，而你是他親生弟弟的徒弟，也算是荊吳第一大紈绔子弟，是不是？”
說這段話的時候，高易水的聲音故意提高了許多，甚至扯著嗓子喊出了最后一句。
秦軻倒是沒有多想，只覺得有些汗顏，自己算什么紈绔？像是當(dāng)初的張明琦，太學(xué)堂里的那些士族子弟，還有孫青，這些人才算是真紈绔吧？
他苦著臉，道：“我這趟出來，其實也沒帶幾個錢，就一匹馬，還有這把劍。”
“笨蛋。既然是荊吳第一紈绔，哪里還有自己付錢的道理？”高易水放低了聲音，一邊喝著茶，突然又提高了聲音道：“只要老板懂事——自然該知道怎么做。”
他這么兩次提高聲音，就連秦軻也感覺到不對勁了，他看了看窗外，湊近了問道：“你在干什么？”
高易水高深莫測地笑笑，同樣小聲地回應(yīng)：“坐著就好，不要你掏錢，只怕等會兒……還有人要巴巴兒的給我們送銀子呢。”
“這怎么可能。”秦軻呆呆地道：“不收錢還專門送錢，你當(dāng)他們都是傻子嗎？”
“欸？你還別說。”高易水拍著大腿笑道：“有些時候，人一旦傻起來……還真挺可愛。”他伸手戳了戳秦軻的臉頰，“就比如說……現(xiàn)在的你。”
話音剛落，包間的門卻是在這一刻轟然洞開，秦軻嚇了一跳，整個人下意識地就想往桌子底下鉆。
好在高易水一手牢牢地握著他胳膊，小聲道：“平和點，就當(dāng)這些人都是木頭人，明白了沒？”
秦軻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從門口源源不斷涌進來的那些身材纖細、脖頸欣長的女子們，長長的黑發(fā)在她們頭上盤成了各式發(fā)髻，膚白勝雪，輕衣羅裙，宛若一簇簇夏日繁花。
她們臉上滿是笑容，雙眼如同彎彎的月牙，眸瞳晶瑩，讓人懷疑里頭是不是倒映著一片星空。
她們齊聲道：“兩位公子好。”
雖說聲音不大，卻依然蓋過了秦軻為掩飾尷尬吞咽茶水的聲音，而高易水則是笑意滿滿，一點也不把自己當(dāng)外人，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好！姑娘們都好！”
他拍了拍手，眼睛也笑成了一彎月，連忙伸手做招攬狀，道：“還站著干嘛？進來呀，坐，都坐。”
“還等什么？人家公子都發(fā)話了。”這時候，老鴇扭動著發(fā)福的身子從人群之中鉆了出來，看著秦軻和高易水，笑得比先前還要諂媚，“公子，這可是我們這里最漂亮的姑娘了，您挑挑？”
高易水微微彎腰，把頭靠近秦軻，輕聲道：“你先挑？”
秦軻正拼命地灌著著茶水，聽見高易水這一聲問，噗哧一聲噴了出來，一邊咳嗽一邊尷尬地道：“我……我……”
高易水看他這幅模樣，笑了笑，也不繼續(xù)逗他，伸出手指點了點，道：“你……你……還有你，就三位吧。兩個人陪我，一個人陪他，順便說一句，我這位小兄弟可從不來青樓，這是第一次，別太熱情了，否則他真會鉆進桌子底下去。”
“瞧您說的。”老鴇笑得如一朵老菊，“我們這兒的姑娘可都是正經(jīng)丫頭，跟其他家那些搔首弄姿的可不一樣。”她使了個眼色，三位被選中的姑娘會意，向前盈盈一禮，又彼此交換了幾個眼神，其中似有刀劍碰撞。
然后其中那位身穿紅衣，瓜子臉的姑娘向著秦軻走了過去，而另外兩人則是向著高易水而去。
隨著老鴇輕輕地一拍手，那些沒被選中的姑娘們雖心中有些不滿，卻也不敢多言，安安靜靜地退了出去。
高易水又靠近了秦軻，低聲道：“別怕，別看人家皮膚白，那是人家天天用牛奶洗浴，換你這么樣洗法，估計比人家也差不了多少。”
秦軻又是一陣尷尬，而高易水則是笑道：“不過……你現(xiàn)在就挺白，你個小白臉……”
秦軻正想反駁，然而紅衣姑娘卻已經(jīng)靠近了他，一點也不認生地在他身邊坐下來，他只好把所有的臟話又給堵回了肚子里。
“那公子，我就不打擾你們兩人了，飯菜一會兒就好，要是有什么事兒，您喊一聲就成。”老鴇深深做了個福，一邊扭動著她微胖的身姿邁過門檻，輕輕地關(guān)上了門。
然而就在她的面龐被那扇門徹底遮擋住的那一刻，她臉上的所有笑容都在一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無比深沉的眼眸，如果秦軻此刻站在她面前，一定會被這老鴇的變臉功夫驚到跌倒。
“黃媽媽。”她的身旁站著一位身形魁梧的壯漢，僅僅只是裸露在袖子之外的粗壯手臂和他撐起衣服的肩膀就能看出他非善類。
而這人腰間挎著一柄刀，看刀鞘，這是一柄擴刀，這樣的刀一般只在戰(zhàn)場上才會用得到，雖然不如長城眾人使用的可怕戰(zhàn)刀，但對于殺人來說，這樣的闊刀可以在斬殺四方的情況下仍然不至于卷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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