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見不平生怒(三)
這些聲音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楊峰若是功聚雙耳,也能將之聽個清楚。只不過他面對的是兇名在外、殺人無數的幽冥客,如何還敢分心去聽?
楊峰正自戒備,就聽“嗯嚀”一聲呻吟,那尚未死去的黑衣人終于搖搖晃晃地爬起半邊身子。楊峰驟然爆喝:“李大強!速速發動令信召集城舵弟子,來圍剿反賊余孽!”
話音剛落,楊峰雙足一頓,動如迅風,長刀直指,向黃泉攻去。
這一步上前勢頭看似力道十足,實則其步法輕浮,只是佯裝進攻,勁力一換便能退去,正合體術搏斗之中“一退抵萬擋”的格斗要法。
黃泉兇名在外,楊峰雖性格卑劣,人卻不傻,這一佯攻無非是要令其分心,以給李大強爭取報信的機會。
只是黃泉聲名遠揚,都能使得說書人為其作傳,自非尋常之人。
就見一道灰影后退,楊峰未見黃泉動作,就聽得“砰”地一聲重響,勉力站起的李大強被狂暴的一掌擊在后背,脊椎寸斷,失穩飛出,重重落在地上。
黃泉打出這一掌,眼中瞧見李大強手上抓著的煙筒。他知道那是召集御城門人的令信,便要上前阻止。只是身形一動,便聽見背后傳來破空呼嘯之聲,知是楊峰化虛招為實手,趁著黃泉背門大開,以長刀來襲,便顧不上追殺李大強,聽聲辯位,側身躲過長刀,身子半轉,反手一拍,手臂走勢刁鉆,蜿蜿蜒蜒,楊峰不及反應,便被這一掌打在了肚腹之上。
妖族體術,撥草尋蛇!最是刁鉆詭異,合偏門偷襲。
他這一掌去勢陰險,勁力卻是沉猛,出手迅疾如電,楊峰見其出手之時便已中招,就覺得腹中腸胃劇痛,身體重重摔出。
黃泉這一掌用上真氣,透過皮肉侵入其體內,將楊峰的臟腑攪得亂七八糟。他出手狠辣,楊峰躺在地上抽搐吐血,已然是活不成了。堂堂神刀門少主,竟沒走過一招。
只是黃泉雖一招擊斃楊峰,但也來不及攔阻李大強發出求援信號。
黃泉一個閃身,又使出那詭秘的身法,出手如電,右掌并作手刀,向李大強抓著煙筒的手上劃去。就聽詭異的“喀嚓”一聲,他的手掌并著殷紅的鮮血飛起。同時飛上天空的,還有那道煙信。
就聽“嗖”、“啪”的兩聲,天空綻放出一個長刀圖案,足足停留了十個呼吸的時間方才散去。
黃泉倒也奇怪,適才千攔萬阻,不令其求救。如今煙信已放,敵人轉瞬殺至,正該逃走才是。他卻是動也不動,愣愣地看著那突然生出力量而抱著小姑娘往東鎮門方向逃跑的孟老漢,眼睛凝視著孟丫頭沒有被頭發擋住的半邊面頰,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兩方動手,尚自藏匿的百姓便已逃之夭夭。如今正剛過晌午,驕陽似火,將這鐵松鎮曬得悶熱,凝視地上都能看見絲絲熱氣。可是這只有一人和四具尸體的街道上,偏偏寒氣森森、涼意逼人。
“是何歹人!恁地惡毒!”
煙火信號尚未散去,就聽見一聲怒喝,似大鐘撞響,如平地驚雷,在這寬闊的街坊上回蕩不休。
吼聲未落,便有一陣衣袂破空之聲從西邊傳來。黃泉轉身望去,只見一個黃點在街道盡頭出現,由遠及近,疾速奔來。不過六個呼吸的時間,一個黃衣男子便出現在黃泉面前。
那男子看似三十歲左右,體量中等,面容清秀,卻生著一雙虎目,此時眼中滿是驚疑。
他環視場地,看到了四具橫七豎八的尸體,面色陰翳不定。
“賊子意欲何為?!”他見黃泉不答話,又是爆喝一聲。
前番他在街頭怒罵,整個鎮子的人都聽得清楚。此次他二人間距不過四丈多,黃泉首當其沖,只覺得血髓都被這聲吼叫震得翻騰起來,腦中嗡嗡作響,趕忙運起真氣,游走四肢百骸,將血氣臟腑的異樣平復下來。
黃泉認出了這聲音攻的路數,森然道:“金鐘山‘晨鐘小梵唱’?”
董泰聽見對方道破自己音攻的名稱來歷,微微一驚:“你竟知本門絕技?這等見識,想必不是無名小輩。報上名來!”
黃泉之家二十三年前被滅,明面上是神火派所為,然釋州之人皆知,神火派雖強,可若無金鐘山在其背后相助,斷無大獲全勝、滅黃家滿門的能力。是以黃泉不僅深恨神火派,亦對金鐘山恨之入骨,這十三年來在金鐘山統轄的釋州境內潛匿行蹤,若遇見可以勝過的金鐘山、神火派門人,必出手殺之。他這一生夙愿當中,第一便是踏平兩派,誅盡其九族十代。
黃泉眼下殺心已起,暗自功聚雙耳,一時間聽識被放大數倍,方圓一里之內,風吹草動、落葉飄花,諸般聲音,盡收耳底,就只聽得一陣腳步擦地之聲,當有近一百號人向這里浩浩蕩蕩殺來。
黃泉眼中殺意漸濃,卻在原處站著動也不動。董泰心念急轉,另有計較,也自不動。
場中一片肅殺之意,遠方隱隱有烏云席卷、風雷大作。
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許多黑衣漢子便從董泰身后的街口奔來。
他們見頭領與兇手皆是一動不動,不消指揮,便自動分出一隊人馬,從街道兩側移位包抄黃泉。他們各個持刀在手,面色凝重,卻頗為冷靜,緊緊盯著黃泉。而為首一人,體形碩大,肌肉虬結,裸露著的上半身紋著一只踏石嘯傲的白虎,卻與旁人不同,雙手拿著一桿鐵質大槍,足有一丈半還多,槍頭鋒芒畢露,槍身竟有一瘦弱青年男子的小臂般粗,被其蒲扇般的大手牢牢抓住,想來該是神刀門在這鐵松鎮的城舵管事。
那大漢練得該是力大沉穩的體術路子,見董泰與其對峙,并不多話,只是帶著手下堵住黃泉退路,擺開架勢,隨時準備發出雷霆一擊,給黃泉身上捅出幾個窟窿。
包圍圈已然形成,黃泉自然看在眼里。董泰尚在奇怪黃泉為何任由己方施為,就聽其淡然說道:
“人都到齊了么?”
這一句問完,董泰不及反應,就見黃泉已從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灰影。
“好快的身法!”董泰心中震驚不已。
那持槍大漢只覺眼前一花,一道勁風迎面撲來,他久經戰陣,自是知道此時決不能為風所驚而閉上雙眼,憑借多年搏殺的本能,往后退了半步,雙手持槍回防,卻覺得一股巨力搭在了槍上。
大漢數十年來以槍對敵,自然遇到過旁人嘗試近身奪槍,也有破解之法。他自認使槍如同指使手臂,自己的胳膊豈能被人空手奪去?遂足下不丁不八,沉胯扭腰,偏開槍勢,同時雙手使了一個震勁,真氣涌出,槍身頓時嗡嗡作響,黃泉若不撒手,全身骨節必受這一股震勁激蕩而松散起來,架子也會隨之虛浮,屆時大漢只消回槍擊去,必能取其性命。
陽州體術雖有神族、妖族、仙家三種傳承,卻有許多共通之處,其中一個便是“諸力從地起,架散則力消”,架子若是散了,面對體術高明的對頭,只有死路一條。
這也是為何修行之士入了煉氣之境便會擱下體術,以仙家術法對敵。畢竟煉氣士以上都能在天地之間飛來飛去,所謂“力從地起”也就成了一句空談。
那大漢反應迅捷,絕不同于楊峰那般少上戰陣,只是他卻低估了黃泉。
黃泉眼見董泰神完氣足,對峙一陣,竟未發現對方破綻,貌似隨意一站,但四肢與身子的力道竟渾圓一體,可見其體術精湛,三招兩式之下,黃泉并無拿下他的把握。而格斗要法之中有“擒賊先擒王”之說,放在單打獨斗之中,則是說要先擊打對方首腦要害,即使傷不了對方,也能弱其膽氣。若是以群戰而論,則指的是先擊殺敵人頭領。首領是隊伍的主心骨,首領若敗,隊伍則會膽消神散,人多反而是掣肘。與董泰須得久戰,黃泉卻有信心在兩招之內打死那持槍大漢,皆因其眼力高明,能看出那大漢雖生有巨力,但氣息凝滯,吐息略微渾濁,可見其修行的并不是什么高明功法。黃泉有神功傍身,且亦精擅體術格斗,自是不懼。
黃泉眼見那大漢回槍防住中門,先是偏槍消打自己的勁力,震勁緊隨而來,心道其有些手段,真氣在體內游走,頓時下盤如山,架子穩固,不見一絲慌亂。
緊接著他摸著大鐵槍的右手轉按為抬,掌心正對著鐵槍中段那一點,右足跟狠狠一跺,就聽轟地一聲悶響,這一片的土地都輕輕一震。而這一跺之力帶起的勁道,瞬間化作一股震勁直達其掌中。
仙家體術,“武仙托塔”!取神武山創派祖師武牧道人一托掌中之塔可破青云蒼天的氣勢,哪怕只是摸著對方的一塊身子,勁力運出,亦能將對方震得七零八落。
鐵槍之上本就裹著一層震勁,而黃泉這招“武仙托塔”運上了自身真氣,將大漢的震勁反運回去,大漢受兩層力道一擊,碩大的身子一震,只覺耳中嗡嗡作響,牙齒都在顫動,而那桿數十年與自己如影隨形的大鐵槍竟脫離自己的手掌,往上飛去!
大漢一驚,心道糟糕,就見眼前灰影閃動,黃泉欺身而來,右臂攔在身前,好似一面大盾,左腿插入大漢下盤,膝蓋一頂,那大漢受不得這大力,架子便有些浮動。
所謂是“架子一擱,任人宰割”!黃泉貼身而進,運足了真氣,吐氣開音,喝地一聲,整個人往大漢身上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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