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林間雨聲也逐漸密集急促起來。
但這兩個人的身上卻沒有一滴雨。
他們慢步向村子里走去,每走一步,那些綿密的雨滴便自行向兩旁散開。若是有人看見此情此景,一定會震驚大呼。
因為這是修真一途中,極為高深的一門氣功——
分水之術。
二人身體表面流淌著無盡靈氣,改變了周圍的氣場,使得冷雨無法近身。由此可見,這二人的氣功一定已臻入化境。
這個時辰,村里的人幾乎都在吃晚飯。
村子唯一的街道上,杳無人影。
大雨嘩嘩作響,地面泥濘不堪。
天色黯淡,烏云重重。
然而這兩個人的神情卻比天穹的陰云還要陰沉幾分,他們沉著臉,走在空曠無人的街上,仿佛在找尋著某戶人家。
村中的人戶本就不多,半炷香后,他二人已將整個村子給轉了一個遍。他們又回到了村口,雨更大。
二人身著黑袍,形同鬼魅,一圈又一圈在村里轉悠徘徊著。
小半個時辰后,他們停在一家莊戶前。
這戶人家北屋的房檐下,橫著一條窄窄的長桌,像是讀書人慣用的桌子。在荒州這等民智不開化的蠻夷之地,讀書人十分稀少。
沒想到在這個小小的山村里,竟然還有讀書人。
籬笆門半開著。
二人推門走進院子,向北屋走去。
屋中果然有一個人正在讀書。
是一個相貌極其俊朗,身穿孝服的年輕男子。
他手里捧著一本書頁泛黃的古籍,封皮上寫著四個篆體大字。
——太虛幻境。
他盤腿坐在炕上,背靠窗戶,對窗外的雨聲充耳不聞,正聚精會神的閱覽著手里的這本書,也好似并未看見屋內突然多了兩個不速之客。
他就這么專心致志的讀著書。
書被他一頁一頁的翻著。
那兩個闖進屋里的人,也就那樣一動不動的站著。
他們靜靜的站在門口。
一刻鐘。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直到后半夜,當外面的雨停下之時,那位坐在床上的讀書人,才合起手里的書,悠悠吟道,“欲知未來路,須問過來人。二位找錯人了。”
屋里沒有掌燈。
然則,這三人的眼睛卻都明亮的恍如天上的星辰。
一片漆黑下,那兩個黑衣人,先后開口道:
“‘過來人’在通天寶塔,我們---”
“進不去!”
這二人說話的方式很奇特,很有意思,異于常人。這兩句話,本該是一句話,但卻被他們給分割成兩段。
穿孝服的讀書人笑問道:“你們是怎么找到我的?”
兩名黑衣人,依次說道:
“顧懷缺畢竟與你仇怨----”
“很深!”
讀書人了然笑道:“原來如此,顧懷缺來荒州了?”
這次只有一個人答道:“是。”
讀書人問道:“你們想知道何事?”
一名黑衣人回道:“玄武靈獸。”
讀書人怔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起來。他仿佛是聽到了天下間最好笑的笑話,笑得鼻涕都已竄了出來。
他笑著笑著,臉上的笑容忽然斂去,聲音驟寒,冷冷的道,“你們覺得我現在對靖道司還有幾分情意?”
那兩個黑衣人異口同聲道:“當然是半點兒都沒!”
讀書人又笑了,揮了揮手,道:“慢走,不送。”
他已下了逐客令,看得出來,他十分厭惡面前的這兩個黑衣人。他說完這句話,便閉上了眼睛,準備睡覺。
黑暗中,一個黑衣人的聲音徐徐響起,“王子期,本尊念在你當年為靖道司做出的犧牲,一直不忍降罪懲罰于你,同意你隱居世外,不問世事,但如今長生殿死灰復燃,你就必須要再為我效力。”
讀書人微笑道:“這是司主讓你帶給我的話?”
“是。”仍是先前那個黑衣人,“司主還說,只要你能說出玄武靈獸的下落,前事已過,既往不咎。”
讀書人轉而沉默下來。
兩個黑衣人也不催促他,靜心等待著。
讀書人皺眉不語,神情極為復雜,過了許久許久,才低聲開口道:“那只烏龜不在月浪湖,而是在巫浪城地底。”
“巫浪城?”兩名黑衣人同時詫異道。
“對。”讀書人肯定道。
“既然你知道它的藏身之所,為何不去奪取‘文王六十四卦’?”一名黑衣人猶疑良久,詢問道。
“王左、王右。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讀書人悠悠道。
兩位黑衣人不約而同道:“四十二年。”
讀書人低下頭,道:“才四十余年,以我這副半殘之軀,又怎能對付得了那只縮頭烏龜。你們也都知道,它的龜殼簡直比司主的心還硬。”
兩名黑衣人不再說話。
他們相視一眼,接著反身走向屋外的黑夜中。夜色深沉的如同一團化不開的濃墨,雨后的空氣里飄拂著淡淡的芳草清香。
屋里的讀書人,感慨道:“這天下終歸還是要大亂了。”
……
空山新雨后。
清晨,山色一碧如洗。在北方,這個季節是決然看不到如此美景的。荒州的山,更多還是被綠色所覆蓋。
呂光站在洞口,伸了個懶腰。
這是他自‘春秋一夢’中清醒過來后,睡得第一個囫圇覺。經過了一夜的休息,他此時感到精神煥發,神竅里有用之不竭的念力。
縱然他是道境高深的神魂鬼仙,也不能連續幾天不眠不休。
彩衣站在他身側,為他整肅衣冠。
呂光略微有些不自然的道:“彩衣,你不用做這些事。”
“這是我應該做的。”彩衣甜甜的笑著。
白鬼亦在旁邊笑道:“她愿意做就讓她做吧。”
昨日彩衣在山下的農戶人家,用頭上的珠釵,換了三套干凈的衣服。
這時呂光雖則穿著一套漿洗泛白的粗布長袍,但卻依舊掩蓋不住他身上那股卓然飄逸的出塵氣質。
彩衣和白鬼則分別換過一身簡單的長裙。
呂光凝望著盤旋在山林上空的那一縷縷煙云,不由笑道:“昨夜光聽著雨大,不想這雨還真是不小,雨霧到現在都還不曾散去。”
彩衣深深的吸了一口山間這清新的空氣,臉上露出一副滿足的神情,閉著眼睛,輕聲道:“這帽兒山,還是這么美。”
白鬼忽地面色一變,道:“這里是帽兒山?”
彩衣看白鬼的表情有些不對,不禁奇怪道:“對啊,師父。去年我還來過此地呢。喏,您看,山碑就立在山腳下的那個村子里。”
呂光順著彩衣的手指,俯身向山下看去。
只見在煙霧籠罩下的那個山莊,忽然燃起了一簇簇火焰。
煙霧更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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