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貨郎
人到中年,刻錄在心靈記憶的碟片,就時常把兒時的美好情景閃回。Www.Pinwenba.Com 品 文 吧不知怎的,閃來閃去,心靈的屏幕上,竟活動起故鄉貨郎的身影來。
你看吧,在通向我們村的土路上,一個瘦小的老頭兒,肩上搭著搭袢,推著一個獨輪車,慢悠悠地來到了我們的小曹莊,他手搖著撥郎鼓,走街串巷,冬天,他把車停在陽光下,夏天,放在樹蔭下,那誘人的撥郎鼓聲,傳進我們的耳孔,我們就憋不住從那籬笆小院里跑出來,緊緊地把他圍住了。
經常來我們這個村叫賣的貨郎叫沈老財,他車上罩的鐵籠里,布滿我們神秘的寶物。我瞪著小眼,凝神細瞧,鐵籠里擺放著各色圖案的紅印板模兒,泥人兒,泥公雞,泥笛兒,還有橡皮條,畫片兒,玻璃球兒,懶老婆,彈弓子,炮紙,還掛著小丫頭們的發卡,紅頭繩等,當然,還有老娘兒們用的針頭線腦之類的東西。我們一幫小孩,經常圍著他,讓他拿這個看看,換那個瞅瞅,哪一件東西,在我們幼小的眼里,都是稀罕物,但羞于沒錢,只是過過眼癮和手癮而已。沈老財見我們都掏不出錢來,就笑著點點下頜說:去,回家拿破布頭和濫套子去,稀罕啥就換啥……
在那物質很匱乏的年代,破布頭和濫套子都是家中之寶啊!
為得到這些心愛的玩意兒,平日里,我就東揀西拾,還把家中的破布頭和爛套子偷偷藏起來。等沈老財來了,我就拿到他的小推車前,他用手掂掂說,這些能換倆印板模兒,一個泥笛兒。我說,你給的少,你可別坑我們小人兒。沈老財摸摸下巴說:看,我這一大把胡子了,還能坑你們小人?我順勢說:那好,那你就再給我搭一個玻璃球兒吧。沈老財說;搭個就搭個……
漸漸地,我從他的貨郎車上得到了許多心愛的玩意兒,有了這東西,就招來左鄰右舍的小孩來玩。剛開始的時候,我們不會吹,泥笛兒只發出直音,等吹熟了,我們用手指捂住笛孔,像吹竹笛般啟動,那音調就變成了鳥兒般婉轉的叫聲……后來,我們拿泥笛兒當軍號,在村邊的小樹林里,嘀嘀嗒嗒一吹,就有一幫小土八路,從土溝里竄起來,向前沖鋒……
這個泥笛兒,是個漂亮的花公雞。后來,我們幾個小男女在一塊兒過家家兒,東鄰的小芳一不小心,把它摔碎了。小芳說,我賠你一塊印板模兒吧。我說,你別賠我,把你的印版都拿來,咱倆湊到一塊兒,印印板。
從這以后,小芳就把她的幾塊印板模兒拿來,我倆一起和泥,一起拿印版印印板模兒。我們印了很多很多,等曬干了,我們把印壞的在河里打了水溜溜,剩下那些又光溜又清晰的,我們就在河坡上挖個坑,把印模搭成寶塔形,拿柴火把它燒紅了,等晾涼了,那些泥印模就變成了堅硬的紅磚色,我們就用它招惹小朋友,讓他們拾柴禾,換我們的紅印模兒……
在那個年代,故鄉的貨郎給了我們歡樂,給了我們許多童年的美好樂趣。這就不由使我再次印象出那個精瘦的小老頭兒來。他弓腰推著獨輪車,從大白城來到我們村,有時累了,就在一堵墻邊,一個光碌碡上,或在一棵大樹下休息一會兒。或閉目養神,或與周圍的人閑談,一幅悠閑散淡的樣子,滿臉輕松和愜意的神情……
在我的記憶中,沈老財來我們村最多,大街小巷都被他的車轱轆磨亮了。后來,不知是誰,給他編了一段順口溜:沈老財,沈老財,推著小車經常來。撥郎鼓兒街上響,大人小孩圍上來……
沈老財的撥郎鼓兒,搖響的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聲音。在那段貧瘦的歲月里,沈老財的貨郎車,給我們推來了精神上的財富,也給我的童年留下了揮之不去的美好記憶。那年那月里,在我出生的那個小村里,除了沈老財這樣的貨郎,還有鋦缸鋦盆補漏鍋的小爐匠。小爐匠來了,通常是敲銅鑼,鑼聲一響,村里的女人們便從家里拿出裂盆兒和漏鍋什么的,或鋦或補。我經常圍在一邊,看那小爐匠吱啦吱啦地拉著金剛鉆兒,鉆盆鉆碗,還看他們把碎犁鏵燒化了補漏鍋。漸漸地,我看的上了癮,就自制了一套木鉆,學起了鋦盆兒鋦碗,怎奈沒有金鋼鉆頭,這個手藝也沒學好。
那時候,各式各樣的貨郎,來的很多。有肩扛著板凳拖著長腔吶喊“磨剪子唻,鏘菜刀……”的,有粗門大嗓使勁兒吆喝“劁——豬——嚎”的,有敲著呱嗒板刨笤帚的,有敲著梆子的賣油郎,還有西孫莊的老趙,天天推著一個木箱,在我家門前高喊:豆腐絲兒吆……還有那些收鴨子雞的,帶著個扣網,天剛鋪明,就可著嗓子吶喊:誰賣大公雞,老母雞,狗……他們的喊聲,都很清亮,一嗓子長喊,就傳遍多半個村子……
多么熟悉的貨郎,多么親切的鄉音啊!如今,那許多的聲音,都已經遠去了,當我再回到我的故鄉,聽到貨郎們的喊聲,大都是從三馬車和摩托車上的喇叭里,發出的噪雜尖利的聲音,這種狂叫,把記憶中的那種醇真而美好的鄉俗風情畫,無情地撕破了……
哦,故鄉的貨郎,一個時代的聲音,一段永遠難忘的美好記憶。
2009年10月25日寫于清風樓
原載2009年12月23日《保定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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