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村戲
在電視的熒屏上看戲,總覺得寡淡無味。Www.Pinwenba.Com 品 文 吧于是就在晚茶的氤氳中,仰靠在沙發上,微閉了雙眼,很幸福地回味起故鄉的村戲來。
故鄉的村戲,大多是村里人演給村里人看的,那演藝和設備自然就很粗淡。在我的記憶中,原先有戲樓,后來被砸毀了。村劇團再唱戲,就用土臺子或木板做臺面,然后用葦席或染過的粗布把三面一圍,就成了戲臺。演出時,既無大幕和舞美,也沒什么燈光和音響。那樂隊也極其簡單,一面大銅鑼,再加上一面小嘎巴鼓,還有四五樣吹拉敲打的樂具,湊合著伴奏,就能演戲了。但莊稼人根本不嫌這些,當那面大銅鑼打起頭嗵后,男女老少就帶著從繁忙的耕作中解脫出來的悠閑,互相吆喝著走出家門,從各條大街和小巷,匯到戲臺前。然后,大家就都尋找自己的座位,有的隨手揀一塊磚當座位,有的懶得動手,干脆一屁股坐到堆在場外的棒秸推上,娃兒們則像靈猴似地爬上光禿的枝杈,而更多的莊稼人則是在戲場上晃過來悠過去,碰上三親六戚或老相交,喜得你給我一掌,我給你一拳,然后就依膀兒站著,一邊閑談,一邊看戲。戲臺的邊邊角角,那些拉洋片兒看西洋鏡的、套圈兒的、吹糖人的,賣花刀和紅纓槍的、在轉盤上打紅綠黃色冰水的、賣貨郎的、賣冰糖葫蘆的、耍猴兒的……組成一幅天然的民風民情風俗畫,一任孩子們自由自在的在那幅多姿多彩的畫中漫游……
這是白天的情景,而到了夜晚,那些看戲的人就更多了,條條街巷的人流,在星月的映襯下,仿佛一幅流動的水墨畫,從四面八方流到戲臺底下。人山人海般的老百姓,聚在一起,一會兒涌過來,一會兒擠過去,有時演不下去了,管臺的就脫下褂子,邊抽打邊喊,我叫你們擠,我叫你們擠油兒,我叫你們閑的橫蹦……盡管受管臺的衣褂掃蕩,但人們還是無怨無悔的不肯離開。
那時候,最熱鬧的日子,就是故鄉唱村戲,因為那是莊稼人經過一年的大汗淋漓之后,盡情地舒展情懷,享受悠閑的好去處。那時候,戲是濡染老百姓心靈的瓊漿玉液,是村人們渴盼的最美最快樂的精神享受,所以,那些男女演員,就成了人們眼中的香餑餑,盡管白搭工拍戲或演戲,但都樂此不疲。我清楚地記得,在我們公社,那時有好幾個村劇團,有唱梆子的,有唱老調的,有唱本地哈哈腔的,一到農閑,好幾個村都同時開鑼,誰喜歡聽哪一口,誰就朝哪個村奔去……
那時看戲,我們村的人,都愛看哈哈腔。開場前,那竹笛兒吹出歡快洋溢的曲調,就像水鳥兒婉轉鳴叫出清亮的水音,那笛子一響,登時就把莊戶人所有的憂愁全都洗去,然后如癡如醉地看一場大戲。那時我們常到魏村南街,看《小王打鳥》、《墻頭記》和《御酒埋香》什么的,看的多了,聽得多了,差不多誰都能哼唱兩句。人們從田里暮歸,走在鄉間小路上,都放開嗓喉,把哈哈腔那歡快喜悅的曲調,放飛在田野上。在遼遠的天空下,誰都沒有顧忌,誰也不嫌誰唱些什么,就是直嚎兩口,心里也痛快。有一個叫田長利的老光棍兒,唱的不賴,他為教育人們,一開口就唱《墻頭記》的戲詞兒:叫聲大乖和二乖,你們不該把老爹我往這墻頭上抬。這墻頭本是我親手蓋,到如今你們卻叫它成了我的望鄉臺……
漸漸地,故鄉再唱戲,就不讓穿古裝,全都讓改唱樣板戲了。從那以后,演樣板戲好的劇團,要數樊莊。說他們好,并不是因為他們唱念做打出色,而是在他們那戲班里,能打會斗,還練出了二十多個跟頭匠。一到演武戲時,那些跟頭匠便紛紛登臺,有的不動窩,就能翻二十多個倒跟頭。有這么好的武戲,我們就開始奔向樊莊的戲臺。那一年正月十三,他們演《智取威虎山》,演著演著,就鬧出了大笑話。當楊子榮把那只老虎打死,那個演員把手一揮,隨口說道,擔著馬,牽著虎,咱們開路一馬司!他一說完,臺下登時嘩然大笑,緊接著就響起了一片倒好聲。這還不算,等跟頭匠上躥下跳打跟頭,我們看的正過癮時,突然把幾塊臺板砸塌了,那個跟頭匠掉下去,還摔了個烏眼青……打那以后,有人就編出來一段順口溜:樊莊兒的戲,你別去,三領席,兩葦箔,疙瘩碼兒當柱腳……但不管怎么說,他們還是唱,人們還是照常看。直到七十年代末,故鄉的劇團才紛紛解散。而樊莊那些跟頭匠,大都被上頭拔走了,他們在外面的大舞臺上,繼續翻騰……
這就是故鄉的村戲。雖然,它離我們漸漸遠去了,但它濃縮了那種釅如茶醇如酒的鄉情,唱出了那個年代的鄉音,給荒蕪的村野,生長了文化的綠芽……
哦,那年那月,故鄉的村戲……
原載2011年8月28日《保定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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