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東五市之行的最后一站是南京，我們從中山陵來到秦淮河，已是日落西山的時候。Www.Pinwenba.Com 品 文 吧此時，熙熙攘攘的游客，從四面八方魚貫到河的兩岸，來看這條水袖歌長，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我和妻悠然地閑逛著，游完烏衣巷的王謝古屋，便踏上那座橫跨秦淮的文德橋，神思著扶欄東望。這時燈影初現，承載著歷史疊影的秦淮河，朦朧中依然是古風撲面，影現的依舊是明清時的“青磚小瓦馬頭墻，回廊掛落花格窗”。河兩岸狹窄的街巷里，依然是錯落有致、鱗次櫛比的老鋪面，串串宮燈和各色招幌連成一線，把河兩岸的秦淮人家，映在一幅古色古香的畫面里。

我靜靜地站在秦淮河邊，看這六朝金粉地，聞那飄逸的古墨香。古往今來，這十里珠簾，有多少文人問道于此？當年，王羲之和他叔父王導，曾筆洗秦淮池。劉禹錫看著東晉的宰相王導和丞相謝安的舊居，寫下了“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還有唐朝那個杜牧，面對山河的興衰，在秦淮河揮筆寫下了“煙籠寒水月籠紗，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的傳世絕句。

千百年來，這條名河，都吸引著無數文人騷客，來這“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的十里紅墻邊，品風花雪月，看世態炎涼和人世的變遷。待我向當地人追溯了一下它的河史，我方才知道，它竟悄無聲息地映照了六朝的風月。當年，這條河不叫秦淮河，只叫淮水。相傳秦始皇東巡到此，望金陵上空紫氣升騰，以為是王氣，就令“鑿方山，斷長垅為瀆，入于江”，后人誤認為此水是秦時所開，所以就把它稱為秦淮河。

秦淮河在金陵這塊寶地上，靜靜地流淌了將近兩千年。歷朝歷代的文人學士，都來此感嘆它的興衰。孔尚任的《桃花扇》、吳敬梓的《儒林外史》和曹雪芹的《紅樓夢》，都留下了秦淮河的影子。因此，在它的河底，沉淀了太多太多的墨跡，在它的河面，飄逸著歷久彌香的文化氣息。遐想中，我轉眼視向北面，“天下文樞”的牌坊，高高豎起。夫子廟和貢院，也在那里靜立，面對如織的游人，它們沉默無語，是向人們展示人世有代謝，往來成古今？還是為秦淮河增添幾分婆娑，幾分迷離的古氣？此時此刻，我站在文德橋的中間，看了這景，是向南去，還是向北移？看著當年舉子們來貢院趕考洗筆的月牙池，我想起了民間流傳的“君子不過橋，過橋非君子”的戒語，就想到河兩岸，一邊是香煙繚繞的孔老夫子的莊嚴，一邊是笙弦歌榭的青樓佳麗。就是這座文德橋，隔開了中國文化的兩種禮儀。但仍有一些君子，滲透玄機，他們先向孔夫子行過莊嚴大禮，然后便羽扇一搖，從這座橋走過去，依紅偎翠，吟幾首香詩艷詞，漫灑在燈紅酒綠里……回來后又披上君子的外衣，又道貌岸然地指點江山，這樣的君子，別說是過去，就在今天，我看也不算稀奇。

誰說君子不過橋？你看，文德橋南面的“媚香樓”，就是當年大有名氣的青樓女子李香君的遺居，住在橋北的文士侯方域，不就是鬼鬼祟祟地偷過這座橋，與李香君幾經醉戀，幾經相依，然后釀出愛情佳話，讓一代奇才孔尚任點化成一闋千古絕唱嗎？還有寇眉，還有董小宛，還有許多許多的風流粉女，描眉畫鳳，涂脂抹艷，在千門萬戶臨河開的十里河畔上，灑下了縷縷香風，倒影下無數青發紅顏，把這條河暈染成燈紅酒綠……六朝時期，這里是名門貴族的聚居之地，也是商賈云集的繁華區。河對面青樓林立，有美的誘惑，哪個達官貴人不神往？哪個公子王孫不生淫意？哪個白面書生不傻傻地癡迷？文德橋啊，你能不能擋住他們前進的步履？

如今，橋上只空留那句古訓，許多游人都任意地南來北往，自由地穿梭東西。此時，我見許多畫舫凌波，槳聲燈影在河面上漾出了詩意，就起身轉到北面的夫子廟前，朝拜了孔老圣人，又踅到對面的河邊上。這里，沿齊腰高的圍墻，擺放著一排僅供四人圍坐的黑桌椅，每個桌頭，都點亮一盞燃氣的閣樓似的小窗燈，讓游客品味那深沉的古意。這是秦淮酒家擺設的露天小吃，見這圣地，有一空桌，我便和妻坐在這里，喚來酒家女，要了烤羊肉串和這里的名吃鴨血粉絲湯，我倆便喝著美酒，觀賞眼前的詩情畫意。

此時的秦淮河兩岸，全都籠罩在各色的華光里。眼前的船埠頭，也興隆起生意。我慢慢呷著酒，看對面巨大的影壁照墻上，二龍戲珠的圖案，被燈光映現的活靈活現；瞧霓虹勾寫的“秦淮人家”，游興就融在這里；再看一眼流光溢彩的魁光閣樓，深感這秦淮兩岸，還是燈紅酒綠的天地。一只只畫舫從眼前的碼頭游進河中，伴著槳聲燈影，把秦淮河裝點的更加神迷。我看著，看著，一只無蓬船慢慢游來，船上載著幾個身著古裝的美女，在眼前的月牙池停好后，就在船板上翩翩舞起。一曲《茉莉花》，輕飄于河面，又一曲《燈紅酒綠》，催我的雅興驟起，我把酒欣賞，愜意至極。這是過去的“槳聲燈連十里，歌女船戲濁波”嗎？不！在那燈紅酒綠的意韻里，我分明感到，那是當今的繁華盛世，秦淮女仿古唱今，給游人帶來歌舞升平的美意……

美酒宮燈，水袖歌女，多么令人愜意。此時，秦淮的萬家燈火，又映出一輪紅月，瀲動在河里。我出神地看著看著，漸漸陶醉在這片天地。這真是人間的大美呀，在那一刻，甜醉我心頭的，不僅是因了燈紅，也不僅僅是為了酒綠……

原載2012年第四期《荷花淀》

《保定日報》2012年9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