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子莫若父
對于闞雉兒,李昂始終都是心懷歉疚的。
別的不說,單只是此前在李昂地位和實力都極其低微時,她便已經毫不猶豫的托以忠貞,就讓她在李昂心中的位置無人能夠撼動。要知道,在那個時候,他李昂可什么都不是,而以闞雉兒的出身、地位和相貌,她什么樣的如意郎君找不到?
所謂貧賤相知,這種被認同、被愛、被支持的感覺,讓李昂后來不管怎么實力滔天,但那種感恩之心,卻是此生此世都永難忘卻的。
更何況,他和闞雉兒之間自小長大那種純稚的愛戀,在李昂心中也同時擁有著近乎無可比擬的崇高位置?
所以,哪怕當時李昂對楊珺兒再怎么心動,也是一直到楊珺兒拿那番“姐妹共嫁一夫”的話出來,他才真正的開始松口接納她。
因為在他心里,闞雉兒是不是能夠接納,是他心里不可逾越的一道底線。
也正因此,當他沒有得到闞雉兒的許可,便在青州收攏了多名姬妾的時候,每一次,李昂的心里都會滿懷愧疚,只不過當時的情況每次都比較特殊,往往都因勢成事,所以才不知不覺到了今日,而積攢至今,李昂內心對闞雉兒的愧疚,也算是積攢到了極點。
昨晚他獨自一人離開天靈城去北邊迎接,在龍歸城一行來人落腳的賀蘭氏別院,別的人他都不見,首先便只是去找到了闞雉兒的房間,將自己內心的愧疚,對她一一道出。
要說離開龍歸城那么久,對于青州那邊的形勢,對于家人的情況,李昂就不關心?就不想先問一問、了解一下?當然不是!只是因為在他心里,把自己最近做的這些沒有得到過闞雉兒認可的事情先告訴闞雉兒,相比之下更重要了一些罷了。
但是在當時,闞雉兒從頭到尾就只是默默地聽著,有時臉上還會帶點笑容,聽完了,她只說了聲累了,然后就躺在李昂懷里沉沉睡去。
而今天早上醒來,倉促地跟李冕、闞育文、楊鳳庭等人見了一面、打了聲招呼之后,兩人便又單獨啟程,自始至終,闞雉兒竟是連一句相關的話都沒有。
而來到天靈城,進了秋云別苑,她便只是很認真地跟杜雨、賀蘭朵朵,以及魚玄機、李素蘭等人聊天。因為李昂被趕開,所以她們具體聊了些什么,李昂不得而知,也沒有特意找賀蘭朵朵等人來問,只是遠遠看著,感覺她們之間即便不是一見投緣,至少相互之間的關系并沒有弄僵,甚至還有點姐妹閑聊的小愉快。
而現在,終于到了揭開謎底的時候了么?
李昂站起身來時,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然后闞雉兒風一般靈巧地進房來,回身關門,駐足、兩人彼此注目,李昂張開手臂,她璀然一笑,縱身撲了過來。
“她們……都不錯!我收下了!”她道。
李昂略帶訝然,“就這些?沒別的要說的了?比如說……”
“比如罵你兩句?還是打你兩下?”她笑著反問。
李昂尷尬地笑笑,“都行。”
闞雉兒聞言一笑,灑然道:“別傻了,你可是我男人!”說話間,她輕盈起身,離開李昂的懷抱,好奇地在屋子里轉了半圈、四處打量,“這就是你最近練功的地方?雨姐姐說你的傷勢也不輕呢,見面這一天,我覺得你的狀態倒還可以,那你現在到底是怎么樣?還要多久才能痊愈?”問著問著,她還伸手一指一旁的一張長榻,也不等李昂回答,就又問:“這張榻……就是你跟她們……我是說魚姐姐她們,一起練那個《日月經圖》的地方?”
李昂的嘴張了幾張,最后只是默然地點點頭,答了句,“是。”
闞雉兒好奇地在屋子里來回走了兩遍,回過神來看見沉默的樣子,她又是一笑,回到他身邊坐下,一本正經地道:“好啦,我說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你就別老是這么一副心懷愧疚的樣子啦!”頓了頓,又道:“老實說呢,其實我心里也是酸溜溜的,但是再想想,事情已經這樣了,你也肯定是心中有愧,既然這樣,不就是了?難道還要我真的臭罵你一頓?我是正妻嘛,所謂大婦,要是連這點肚量都沒有,還算什么大婦?”
李昂聞言,不由得就露出一副感激的神情。但眨眼間,闞雉兒卻又突然露出一副狡猾的笑容,道:“再說了,如果我罵你一頓,那這件事不就真的過去了?我這一罵不要緊,你就會覺得,我的氣已經出了,那你心里的愧疚,不就沒了?所以,我偏不生氣,我不打你,也不罵你,連個冷臉兒都不給你,就笑給你看!這樣,你是不是會更愧疚?”
她笑嘻嘻地伸手戳戳李昂的胸口,道:“我這么一說,你這里的愧疚,是不是就會一直都在?再要辦那些明知道會讓我心里不舒服的事兒的時候,是不是就會多想想這些?”
李昂聞言先是訝然,旋即無奈地苦笑。
還別說,仔細想想,還真是這么個道理!
李昂無奈地撓撓頭,這一刻,還真是有點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
不過這時候,闞雉兒卻又問:“我臨來這里之前,就有人猜到了我這一過來,興許會出點什么事兒,所以就提前給我支了這么個招兒……你猜,這個人是誰?”
李昂聞言眉頭一皺,想了片刻,不確定地問道:“你娘?”卻又旋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肯定地道:“不對,不對!要說你娘給我的感覺……跟你可不太一樣,她老人家性子柔和醇厚,可生不出這樣的心眼兒來!那就應該是……不會是你們家老爺子吧?”
這個答案一說出口,李昂心里迅速地就肯定了下來。
闞雉兒相貌肖母、性格卻更像她爹闞老爺子,父女倆都是那種聰明到不像話卻性格乖張、不按常理行事的脾氣。只不過闞老爺子閱歷豐富,很多事情上顯得要比闞雉兒還精明幾分罷了。仔細想想,能夠事先提醒闞雉兒的人,還真就是只有闞老爺子!這種練達的智慧,也就只有他那種老狐貍一般的人能提前想到、安排到。
但這個時候,闞雉兒聞言卻是微微一笑,搖頭道:“是咱爹!”
這下子李昂徹底愣住了。
闞雉兒又笑瞇瞇地解釋了一句,“是咱爹他老人家讓咱娘告訴給我的!人都說知子莫若父,這回我算是真知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了。”
李昂突然就回想起自己老爹那憨厚的笑容,臉上露出一抹說不出是無奈還是溫暖的笑容。
…………
主意是自己老爹給出的,李昂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得不承認,就這一招,的確是讓自己內心的愧疚越發的多了。
但反過來看,闞雉兒明明白白的把自己老爹給她出的主意告訴出來,倒是頓時解開了李昂自己心里解不開的那個疙瘩。
不管怎么說,結果總算是皆大歡喜,這件事,暫時也就可以這么過去了。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兩人再聊起天來,李昂的心思終于是忍不住地轉移到了家里的情況上去了。
老爹挺好,他老人家自知是父憑子貴,便很是安生地只是守著老娘過普通日子,每日里種種花養養草,據說最近還養了幾只大狗,自己玩的很是開心,家族里大大小小的事務,他卻是一概不問,只是在家族里要招待比較重要的客人的時候,才以太上家主的身份出來跟人打個照面,也就是出席個酒宴什么的。據闞雉兒說,闞廣老爺子私底下評價他,曾稱贊說:“我這親家,別看出身不高、能力有限,卻是個有大智慧的!”
老娘也挺好,就是眼看二冕的個頭蹭蹭的往上竄,老人家最近挑兒媳婦是挑的越來越熱乎,家里面的媒婆幾乎是摩肩擦踵,老爹煩的什么似的,只能往后院里躲,老娘卻是每日里都高興的什么似的,連皺紋都恨不得笑開了。據說她老人家現如今已經圈定了好幾個合適的人選,都是出身不錯模樣也頂好的,就等著讓李昂回去幫忙過過目把把關,然后選好了人就趕緊給二冕娶回家呢!
對此,李昂的評價只有一句話,“選兄弟媳婦讓我這大伯子幫忙?這叫哪兒跟哪兒的事啊?這不行,我可不摻合這些!對了,回去之后就讓二冕自己去挑!”
闞雉兒笑瞇瞇地道:“咱娘這是覺得你最厲害嘛,眼力肯定也最好!”
李昂不置可否。
厲害也是打架厲害,挑兄弟媳婦,可輪不到他來厲害不厲害。
于是闞雉兒就接著說。
裹兒那丫頭也很好,最近開始有點躥個頭了,這一年下來,長了得有四指多高。
至于二冕,你自己也看見了,個頭都快跟上你了,長得那叫一個壯實!
他修煉很勤奮,甚至比你都勤奮,今年開春,你走了不久,他就正是筑就了靈基,眼下才不過大半年過去,就已經是第二重了。而且他真的是天生神力,到現在,別看他的修靈實力還并不是太高,但是上千斤的練功石,他能一舉就起!
講武堂里的武師們都覺得,如果能給他尋到一門力量方面的靈斗技加以激發,將來他的成就簡直是不可限量。我爹說了,這事兒他能幫上忙,回頭等騰出空來,他就出門一趟,保準能給二冕弄來一門這一類的靈斗技!
關于這些,雖然到現在還沒來得及跟李冕細聊,但李昂早有計劃在心里,回頭也會找時間跟他仔細談談,順便認真考校一下他最近的成績。此時聽了,便只是點點頭。于是接下來,他又問起青州家里那邊的形勢。闞雉兒猶豫了一下,道:“形勢么……不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