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來是一個很遲鈍的人，但是當胡漢三說出落葉歸根的時候，我卻無比明白地了解了他所說的落葉歸根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讓我把他的遺體帶回刀門，他是刀門的掌門人，但此時此刻卻為了刀門在這個禁地中失去了性命，我壓抑住自己對鮮血的恐懼，想走過去看看對他還有沒有挽救的余地，伴隨著走近，我也發現他確實可能沒有辦法能夠再次存活下來了。

先不說他腹部的傷究竟有多重，單看他的失血量，就已經足以致命。

這一地的鮮血再怎么說也先超過了人體可允許失血量的最大限度，現在，胡漢三就是靠一口氣提著。

回天乏術。

我看著慘不忍睹的他，心里有些不忍，正準備對他說些什么，卻忽然又被人拍了肩膀。

我全身哆嗦了一下，心底暗暗慘叫。

要說我最害怕的是什么，那可能就是被拍肩膀了，無論是大寨地底空間，又或者現在，我都非常害怕。

我有些不知所措，準備回頭，但卻有些不敢，而就在這時，我忽然看見一只手從我背后伸了過來。

但這只手并不讓我覺得陌生。

因為這只手上，還有一把斧子，而那把斧子，曾經砍在了石桌上，濺起的火花嚇了我一跳。

是二黑。

原來是二黑，一想到是他，我頓時也不再害怕，立刻轉身，誰知道轉身卻看到二黑滿身鮮血，正一臉虛弱地靠在墻上，不過雖說他的外表看起來十分慘烈，但氣息卻不是非常紊亂，身上也沒有大傷口。

他比胡漢三的狀況，要上太多。

不同于胡漢三那么重的傷，二黑雖然看起來受傷嚴重，但看他這孔武有力的模樣，估計也沒有那么嚴重。

二黑對我咧了咧嘴，權當是露出了一個笑臉，然后他伸出沾滿血跡的手，用食指合并中指點在了我的額頭。

我呆住了，愣愣地看著他，也愣愣地看著他那一張真誠的笑臉，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二黑目光柔和地看著我，他沒有開口說任何話，鮮血沿著他的手緩緩流到了我的眼睛里，就在這時，我忽然透過那一絲血跡看到了一些我以前所沒有看見過的東西。

我看見了一條線。

那條線晶瑩剔透，看起來又十分柔韌。

而且，不止這一條。

我看見了無數條細細密密的線就仿佛釣魚一般垂釣在我們周圍，不過這個畫面，在我眨眼之后，瞬間就消失了，后來無論我再怎么眨眼，那些線都再也沒有出現過。看見線條的時間短得就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什么幻覺，但我知道不是的。

自從加入守夜人以來，我所學到的最重要的知識，就是知道所有的一切，當你以為是幻覺的時候，它同時也可能真的發生過，如果你對這件事束手旁觀，可能到了最后造成的后果將是你所無法去挽回的。

當我看著二黑詢問道：“二黑，那些線是什么？你知道的對吧——那些線是什么？”

二黑看著我，笑了笑，他嘟嘟囔囔地說道：“果然還是只有你才能看見……這些線就是最關鍵的東西。”

聽他這么一說，感受到這種似曾相識的賣關子神秘感，我感覺到這小子可能要開始跟我打馬虎眼，果不其然，二黑說完這句話之后便笑了笑，閉上了眼睛，緩緩靠著墻面坐了下去，我知道他已經到了自己體力的巔峰了，已經沒有辦法忍耐，于是便安撫著他靠墻坐下，回頭再去照顧那穿腸破肚的胡漢三。

胡漢三的眼睛，已經無法對焦了。

我知道這種感受十分難過，因為這樣的場面我也經歷過，當下內心除了感慨也只有感慨了，其實說真心話，我對胡漢三的印象不算太差。他在我看來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漢子，非說要有什么特殊之處，可能那就是他的身份了。

胡漢三，是刀門的老大。

我相信他是一個很不錯的老大，否則他不可能放著福不享，而是冒著生命危險來到這里，到了最后還送上性命。

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刀門。

我再一回頭，看到二黑那一副傷痕累累的樣子，心中有些忍不住的難受，如果我早一點告訴風長老，告訴她我看到了那條分界線，是不是這一切，都會不一樣呢？

可惜這世界上最讓人痛苦的事情就是沒有如果。

想到這里，我頓時想起風長老。也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我看了二黑一眼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遲遲沒有咽氣的胡漢三身上，他的眼睛已經逐漸開始潰散了，但卻一直強撐著沒有吐出最后一口氣，我看著他，有些于心不忍，可以說我這個人比較心軟，我也向來對這樣鐵骨錚錚的漢子非常有好感，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于是便一咬牙對著胡漢三說道：“你放心吧，我肯定會讓你落葉歸根的，我一定會把你的尸體帶到你想帶讓我帶去的地方，我發誓！”

等我說完這話的時候，我注意到二黑看我的眼神有些異樣，不過這時候我也沒有太過追究，因為在我看來可能他會覺得我太好說話了，其實我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態，可能是同情也可能是一種仗義，但說到底也只不過是一種同病相憐罷了。

其實我和胡漢三是很像的人，我們兩個都沒有什么家庭，他一心為得是整個刀門，而我為的就是拯救我的姐姐，從某些方面來說，雖然他有那么多刀門的徒弟，但說到底，他和我一樣，都是在這條路上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前行者。

我們都是走在路上的孤獨者。

我們兩個是一類人。

果不其然，胡漢三所操心的就是自己死后的歸屬問題，當他聽到我的這個保證之后，眼中的光便漸漸的潰散了，這種潰散不同于剛才那種強撐的回光返照，而是一種徹徹底底從內而外的渙散，他呼出了最后一口氣，緩緩閉上了他那雙累了大半輩子的眼睛。

但我相信，即便他去世了，他也依舊會密切關心整個刀門的發展。

他還會關心這個讓他付出了所有心血，甚至付出了生命的地方。

惟愿他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