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天道觀就要比晚上熱鬧許多。雖然從書院到天道觀只有短短的兩個長臺階外加一小段的山路，但還是遇到了數不清的慕名而來的朝拜香客，他們眾生百態，或虔誠或假意，但無一例外都對路過的他們一行人投來詫異的目光。但是道長們對此目光都視而不見熟視無睹，或許他們早就習慣了這些。

忍不住偷偷地回頭看了看龔晨，顯光發現此刻的龔晨居然也能過如同他們那般鎮定自若不慌不亂，不由得從心里感嘆他有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穩重。孰不知現在的龔晨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些，他的小腦袋里在飛快的假設，想著自認為接下去可能發生的所有意外情況。

推推搡搡，一行幾人很快便爬上臺階繞過前院來到了第二道院子的大殿門口。龔晨抬頭看去，這里就要比前面的人少上太多，并且所站立之人沒有一個是慕名而來的香客。顯然這里不對外開放。想必這里就是天道觀主事道長們辦公的地方了吧。龔晨不由得這樣想道。跟著他們幾人一同走入了大殿，龔晨驗證了他的這一觀點。

此刻，大殿內所有的椅子上都坐著人，對于推搡進來的顯光，他們甚至都沒有抬頭多看一眼的意思。大殿的正上方坐著一位年紀稍長的正在閉目養神的道長，察言觀色平淡無奇全然看不透他的任何一點點滴。而在他的下方第一把椅子上坐著的，正是龔晨昨天才剛剛認識的顯通。聽說顯通現在是天道觀的助理管事，已經很有權威，此刻卻坐在了那人的下面，小孩居中而坐的那位應該就是天道觀真正的管事道長了。

等一行人完全站定，那個為首的道長便對著上面的兩位道長施禮道：“玄安師叔，顯通師兄。犯戒的顯光被我們帶來了。”說完之后不等回話便待著其余幾人退到了門口，不過他們還是伸手將跟進來的龔晨攔在了他們的身后，簇擁著一同退到了門口。

玄安并沒有直接回話。接下去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整個大殿內寂靜無聲，氛圍詭異，龔晨甚至都能夠聽到前面門庭若市的聲音不時的傳入。不由得環顧四周，目光所及，龔晨看到幾乎所有的道長都如同泥塑的假人一般沒有任何動作。直到許久之后一記鐘聲響起，上面的玄安道長才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可是他依舊沒有先行說話，而是打量著下面規規矩矩站立的顯光。許久之后方才說道：“顯光，你可知道這次你的禁足時日嗎？”

“知道。”顯光對著玄安施了一禮，回答道。

“那你可知道禁足期間私自破戒會接受什么樣的處罰嗎？”玄安點了點頭繼續發問，語氣依舊平淡，絲毫看不出內心有什么變化。

“知道。”顯光不假思索，直接便回答道，“禁足加倍，外加——鞭刑。”

“既然這些你都知道。那你可還有什么想說的嗎？”玄安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下面站立的顯光，眼神里充滿了不屑。

“沒有。錯了就是錯了。徒兒甘愿受罰。”顯光說完變直接邊跪在了堂上，靜靜的等候玄安做出處罰。

聽著兩人簡短的對話，站在后面龔晨未免有些焦急起來。他很奇怪為什么顯光對于禁足期間私自離開不做任何的解釋，就這樣甘愿受罰。眼看著事情一步一步向著定局發展，龔晨還是沒能忍住，因為他覺得如果自己再不發聲就會對不起自己心中的那份負罪感。“玄安道長，事情不是這樣的。”突然間龔晨大喊一聲之后，想要從擋在自己身前的那幾個道士中間插了過去。

周圍不動聲色的道士因為龔晨這樣一聲叫喊紛紛扭過了頭來。那幾個主管紀錄的道士被龔晨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得一陣哆嗦，趕忙伸手去攔截龔晨。被抱起來的龔晨卻沒有絲毫安分的意思。一邊喊叫一邊踢打，一副不好搞的樣子。

“這個小孩哪里來的？”見龔晨并沒有穿天道觀道士們統一的衣服，玄安就知道他并不是天道觀的子弟。玄安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嚴肅了下來，因為他曾經三令五申過，這里禁止外人踏出。

見玄安真的有著生氣，剛剛推搡顯光的幾個人這一刻誰都不敢回話了，全部都是低著頭一副認罪的樣子，即使他們收到了老道長所說的龔晨與天道觀子弟不存在差別之分的批示。坐在一旁的顯通看到場面似乎在向失控的方向發展，馬上就要牽扯到其他的道士，趕忙站起身來對著玄安施禮解釋道：“師叔不要生氣，你可還記得六年前老道長對我們時常提及的龔晨？”

“龔晨我怎么會忘記。可是師傅說過他要等到十二歲以后才會返回我們天道觀，莫非——？”玄安說著說著不由得遲疑的起來，眼神也開始不由得看向了此刻正在道士懷里掙扎的龔晨。

“是的師叔，他就是龔晨。”顯通笑了笑繼續說道，“原本他應該在十二歲以后才上山，只不過他在俗世的家發生了重大變故，不得已他的母親才提前將他送了上來自己下山解決，現他被老道長安排在書院住著。”

聽到顯通的回話，玄安嚴肅的臉龐總算有了一些緩和，便對著下面抱著龔晨的那個人擺了擺手。見得到玄安的允許后，那道士便也就松開了手。一瞬間龔晨就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跑到了顯光一旁，與他并排跪在了一起。

對于龔晨的動作，顯光不由得有一個起身的動作，臉上也略帶出驚慌之色。不過片刻之后就回歸了平靜，從新坐到了椅子上的玄安抬頭看著與顯光并排跪在一起的龔晨道，“有什么話你可以說了。如果確實合情合理，我會參考你的話語，對顯光的犯戒行為從輕處罰或者不做出處罰。”

聽到事情可算是有了回旋的余地，龔晨不由得高興的扭頭看了一眼一旁的顯光。此刻顯光的臉上也全是感激之色，他可沒有想過龔晨居然會如此的義氣。

對著顯光笑罷，龔晨回過頭開始對著上面的玄安述說起來：“玄安道長，顯光道長的這次犯戒全因我而起。昨夜與他交談，我得知他就是曾經帶我和我媽媽上山的第一個人，于是便猜測顯光道長應該是知道我父親墳墓在哪里，結果果然是這樣。原本顯光道長是不愿意帶我去的，可是耗不過我接二連三的央求。于是才有早上帶我去找我父親的墳墓的犯戒行為。除此之外我們真的沒有再去別的任何地方，帶著我看完我父親之后我們也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絲毫都沒有耽擱。”

“事情真是這樣的嗎？”玄安聽到龔晨說完之后確認道。

“千真萬確。”龔晨堅定的說道。

看到龔晨如此篤定，玄安也就不在繼續詢問下面的兩人了，而是回過頭對著一旁站立的顯通詢問起來：“龔晨的話你聽清楚了嗎？”

顯通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顯光的行為這是大公無私，還是私欲作怪？”玄安繼續詢問。

“都有一些！”顯通施禮回答道。

“我認為后者更多一些。”與顯通簡單交涉，玄安也就明白了顯通的結論。于是便扭過頭給了龔晨很官方的笑容，然后說道，“你的話我聽的清楚明白，不過念及很早以前發生的一些不為你知的事情，你的陳述我不予采納。退到一旁休息去吧！”

“為什么？”龔晨看到自己的話并不被玄安采納，心里很不開心，反正自己也不是天道觀的子弟，也就不用顧忌什么長幼有序，直接開口質疑起了玄安有些不近人情。

聽到龔晨的話明顯有些不客氣的意味，顯光趕忙伸手捂住了龔晨的嘴，不讓他繼續發聲，與此同時趕忙對著玄安施禮說道：“玄安師叔，錯了就是錯了，我接受任何的處罰，請您降罪吧！啊——”誰都沒有想到，龔晨開口不得，居然開始咬顯光的手指，使得他疼痛難忍，松開了手掌。

“玄安道長。如果您要是執意處罰顯通道長，我愿意分擔一半的過錯，大不了我也閉門不出書院，我也接受鞭刑就是。”雖然依舊跪在地上，但龔晨卻是一副挺胸抬頭的樣子，全然不擔心自己的安慰。

看著下面的兩人一個狼狽一個激進的樣子，玄安一時間盡然有些繃不住笑出了聲，“既然這樣，那我的意思就是——對于顯光在禁足期間私自外出，處罰禁足時間多加兩個月，并處鞭刑二十下。不看你這么有義氣，那他的處罰我就都分你一半，你們二人分別處禁足一月鞭刑十下。你看如何？”

就算聽到玄安要將自己一同處以鞭刑，龔晨依舊是那副無所畏懼的樣子，毫不退縮地說道：“錯本在我，我愿意接受你的處罰。”

“不錯，很有骨氣！”玄安看到龔晨依舊如此表現，不由得暗暗點了點頭，補充說道，“不過因為你不是本觀的子弟，又是老道長親自安排的貴客，所以我不敢貿然對你執行處罰。但這也并不代表就這樣算了。分給你的處罰我會先掛著不做執行，待我請示老道長之后，再對你做最后的裁定。”玄安說完便扭過頭詢問一旁的顯通道，“玄定師弟現在還在前堂不能回來，眼下這里就我們兩個主事，這次就由你來審核我的處罰決定吧！”

聽到玄安的話后，顯通開始閉目凝神思考起來，不久之后他睜開了雙眼，對著玄安點頭附議道：“可以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