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緣份的西安
西安是一座老城,正像我們每個人所知道的那樣。Www.Pinwenba.Com 品 文 吧它古老得使生活其中的居民甚至不覺得日子消逝。
我來了西安三年,卻總覺得是上個月剛剛來到,又好像在這里已經過掉了一輩子。
從到西安那一天起,我的時間便停止了。我的黃金時代已經結束,可是我也再不會老。日子天天過,都差不多,除了日歷一頁頁翻過去,再沒有其他的意義。
我開始懷舊,懷念大連的海,海上的風。我也開始抱怨,抱怨西安的天,天上陰重的云。
老人說:西安過去的天空,也是晴朗朗的,同大連的海一樣,碧清澄澈。但是后來殺戮太重,陰霾遍布,便漸漸遮蔽了通明。
又有人說:長安女子多悲劇,女子本來屬陰,又陰魂不散,于是使西安失去陽光。
還有一種說法:陜西的黃土埋皇上,皇上是誰,九五之尊哪。那么多的墓地,那么多的皇家遺恨,包圍了整個西安城,城里的天,又怎么晴得了?
兵馬俑,法門寺,秦始皇,楊貴妃,安史之亂,焚書坑儒,火燒阿房宮……在在都是使西安不得常晴的因由。
我不喜歡西安。
但我還是來了,來得很偶然,完全是一場游戲。可是我又定居了下來,同樣很偶然,但冥冥中又自有必然的因素——即是“緣份”。
我相信緣份。
那的確是一個奇妙的詞,無形無色,卻控制一切。我在無目的的游蕩中(而這游蕩于我已經持續了10年)遇到了他——我的先生,于是過于多姿多彩的生活于此寧定,我成了一個歸家娘。從驚鴻一瞥到緣定終生,不過短短十五天。15天,改變了一生的航標,讓漂泊于西安定格。
當我伴同先生走在夜的西安街頭時,我感慨生命的奇妙,緣份的不可捉摸。我,一個濱城的女兒,一個商場的白領,走過那么多的城市,做過那么多的行當,居然就這樣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停留下來,并且從此棄商從文,開始了筆耕生涯。而且,我接下的第一本非小說書稿居然是寫西安——這個我一直不甚了然的城市。
在接受這份工作的整個過程中,我一直是猶疑的,趑趄的,勉為其難的。
但是,有一天,當我經過建國路,路人指著一個建筑對我說“那是張學良紀念館”時,我忽然呆住了。
那一刻,我只覺腦中空明一片,思潮起伏。整個世界都在瞬間靜止了,卻有煙花似舊事于眼前嗶剝綻放,我的眼睛望到了很遠,很遠,一直遠到歷史的深處。我看到了在這間公館里發生的一切,看到了張學良將軍的音容笑貌。
我落淚。
張學良,這個名字于我并不陌生。
記得很小的時候,我聽到母親常常提起他,還有他的妻于鳳至。母親管他們,叫姑姑、姑父。于鳳至的哥哥,同我的外祖父,既是堂兄弟,也是至交好友,兩人同行同止,過從甚密。母親小時常常往于府做客,口頭禪便是“咱們于家的女兒應該如何如何”,于鳳至這位長輩,我無緣得見,卻自小是我心中的一盞明燈,一面旗幟,一個做人的榜樣。
于家與張家,都祖籍東北,而一生的轉折,卻在西安。
西安事變,改變了中國歷史,也改變了張學良與于鳳至的一生。
西安,同樣改變了我的一生。
我終于相信一切都不是偶然,相信我與這個城市的緣份,相信寫這本書原是上天賦予我的使命。
我從沒有這樣認真地凝重地去寫每一個字。
每天翻閱大量的資料,同街邊可以見到的各色人等交談,親自踏遍每一條街道,不只一次地去走,去看,去聽,去經歷。
愈深入,便愈親切;愈了解,便愈感動。西安,在我的心頭一天比一天生動起來,鮮活起來,深刻起來。
所有的歷史,傳說,典故,感覺,都來自心中,傳于筆下。無論西安的天是陰是晴,我的心,都一樣地清明。
在大連時,我曾經開過一間制版公司,為大連市96年服裝節設計過樣本,為大連火車站、解放大道做過效果圖,為許多廠家、公司、大廈設計過燈箱廣告。走在大連街上,我的設計痕跡到處可見,于是心中充滿自豪感,歸屬感,切實地覺得這是我的大連。
一度這種感覺曾經失落,我覺得虛空。
而今,終于又拾回了,在西安。
每走過一條街,每寫完一條街,我就在心中說:“這條街是我的了,我的灑金橋,我的化覺巷,我的小東門,我的雁塔路,我的朱雀大街……”
當我一字一句地寫完這本書時,我發現,我愛上了這座城市——我的西安!
西嶺雪
千禧年九月于西安梅園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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