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灑張公館
建國路后來之所以成為我至愛的一條路,是因為這里曾經住過我親愛的姑祖父——張學良。Www.Pinwenba.Com 吧而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自醞釀、發生、直至和平解決,也正是在此完成。
張學良紀念館在東大街盡頭建國路北段,我去的那天,是在一個秋日的午后。微微泛黃的梧桐葉,落了一地的月季花瓣,還有帶著雨意的清涼的風,讓我一直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秋日的午后。一直一直,忘不了。
建國路不長,兩旁一色的法國梧桐使它略帶一點異國風情。初秋,已經開始落葉,而我站在張公館門前停駐良久。望著那白底黑漆的幾個大字,我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聽到母親提起這個名字的情形。
那是小學課程教到“臺灣是我國不可分割的領土”一節,母親說:“臺灣,那里還關著我們的一個親人,一個失去自由的親人。”她叫他姑父。張學良,正是母親的堂姑于鳳至的丈夫。
從那一天起,我對臺灣有了新的認識。
再后來,我從課本上讀到了東北易幟,西安事變。
哦,西安事變!風起云涌的時代,發生在西安金家巷5號的一場事變改變了整個中國歷史,而張學良的名字,也從此永鐫汗青,成為英雄的象征。
今天,隔了半個多世紀,我終于又踏上了我的祖輩曾經踏過的土地,從東北到西北,走過近半個中國,仿佛聽到命運的召喚,遠離家鄉,到一個陌生的城市來尋根。
我覺得痛楚。一種遲來的痛楚。
我到今天才清晰地穎悟我為什么會來到西安,為什么會接受邀請寫這本書。
我虔誠地,虔誠地踏進門去。仿佛踏進,我的前世。
園中林木蔥蘢,剛下過雨,空氣里有清新的味道。月季壇里落了一地的花瓣,隱約有香氣。
沒有游人,屋宇樓閣都沉寂,鳥也不叫,整個世界都靜止在這園子里了,仿佛從來都沒有人來過。
但是我知道這里有過去。我和所有的中國人都不會忘記——1935年9月,蔣介石成立西安剿匪司令部,任命張學良為副總司令,代行總司令之職。13日,張率部遷駐西安,租用金家巷5號,稱張學良公館。1936年12月12日,事變發生。
整個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自醞釀、發生至和平解決,都是在這一小小的園中完成。C樓會議廳,即是以宋氏兄妹為代表的南京政府、周恩來為首的**中央代表團與張學良、楊虎城三方會談的舊址。
我牽起裙角一步步拾級而上,老舊的木樓梯發出空洞的回聲。在拐角處我停了一停,看向窗外,因為樹密,整個園子顯得陰涼,屋子的窗被遮著,不大容易看到天光。
但我仍是停了好一會兒才肯重新抬起頭來打量整個屋子,張學良與趙一荻住過的屋子——是那種頂極高的老房子,舊了,但還干凈,沒什么人氣。所有的房間都上著鎖,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可以隱約看到屋中的布局,墻上有照片,還有一幅字,是張學良的親筆:“愛人如己九一老人張學良書”。
我在玻璃上照著筆劃默默地摹寫一遍,便下了樓。
我走得很急,因為聽說B樓陳列著許多舊照片,我急于一看。
從輩份上,我應該喊張學良姑姥爺,但我自己的親姥爺去世后,兩家已甚少走動。歷史的風云變幻以及文革浩劫,更使雙方完全失去聯系。我不過同所有的人一樣,從課本上電視上報刊上認識他,他永遠那么年輕,英俊,眉宇間有一股劍氣,被人稱為少帥。哦,少帥!
因為有了他,少帥這個名詞從此鎖定一人,成為他的專屬。
我多希望自己可以飛越時光,回到那個年代,以便有機會親聆他的教誨,親目他的風采。然而……只好看照片了。
B樓不負我望,果然兩層樓6間展室陳列了大量照片,清楚地記錄了張學良半生足跡。
我細細地一張張看過去,然后,我在墻上看到于鳳至——我的姑祖母。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一張臉秀麗端莊,五官精致,只是漠無表情。眼瞼微微下垂,看久了,又仿佛在流淚。
我忍不住伸手去接,卻接了個空。
我忽然就呆住了,一顆心飛出老遠,老遠,久久不能回神。
在那張并不清晰的照片上,她的眉宇之間,我竟然驚異地辯認出自己的輪廓。
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我不舍地看了又看,幾乎不愿意離開這張照片。
然后,在另一間展室,我看到了事變前后的照片實錄。有一張,是張學良與蔣介石在握手。
我忽然顫抖起來。
走到三樓時,我幾乎崩潰——那里整整一個展室陳列的,都是張學良先后被囚禁的場景:南京中山門孔公館、浙江奉化溪口文昌閣、安徽黃山居士林、江西萍鄉繹園、湖南蘇仙嶺、沅陵鳳凰寺、貴州修文陽明洞、貴陽黔靈山麒麟洞、桐梓小西湖、然后輾轉重慶、新竹、直至臺北歌樂山戴公館。
有一張在雪竇山的雪竇寺前拍的照片,還攝下了兩棵少帥手植的楠樹。
少帥戎馬倥傯的一生就這樣過早地靜止了,靜止在一道道貌似風平水靜實則殺機重重的幽美風景中。
60年前的生離,終成60年后的死別。
有一些傷痛,并不可以隨著時間的流水而沖淡。我好象又回到小時候,穿著白上衣藍褲子,臉上一派天真,稚氣地念:“臺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領土。”
工作人員在催促閉館,我輕輕撫著墻,問:“這是哪一年……”話未說完,我的聲音竟然哽咽。
我轉身離去。
再回頭,門已經關了,所有的往事煙云都沒在門后,悄無聲色。眼前,是晴朗朗的大太陽。
太陽底下,沒有陰影。
我徑直去了旁邊“老樹”咖啡館,照例叫了一杯手磨曼特寧,然后低下頭,點燃一支煙。
我的手有些抖。
到了西安以后,沉悶不覺日子過,我原已經不大會動輒感觸。但是今天,看過那么多歷史的實錄,我感傷得厲害,不得不向香煙與咖啡求取安慰。
總是忍不住,忍不住一次次地想:不知張帥是否也在這條路上走過,不知他穿軍裝亦或便裝,不知那時這間咖啡館原是做什么生意,或者住著什么樣的人家,那家人可曾常常看到少帥出入。少帥離開時,本是已經預感到自己命運的,所以留下手諭要楊虎城代自己執職。那一天,不知有沒有下雨。不知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上行,一場豪賭,賭的是勇氣還是人性?
他終于輸掉了那場賭。雖然后來留言:“不怕死,不貪錢,丈夫決不受人憐。頂天立地男兒漢,磊落光明度余年。”但,錦衣玉食,本非英雄所愿;養尊處優,其實度日如年。縱然無悔,豈能無憾?
我咬住嘴唇,把眼淚強咽下去。不敢想得太多,想多了,未免傷痛。
我轉過頭,窗外行人匆匆,梧桐依依,看在行人的眼中,葉落歸根只是平常的風景,傷心人的眼睛望去,卻是永遠的悵恨。
我知道自己是一個過時了的人,為一些過時的傷痛在落淚。
歷史的翻云覆雨,令我整個家族所承受的苦難,甚至無法用筆一一清寫。歷史,對于無關痛癢的人來說只是過去,對于切膚之痛者,卻不僅僅是往事,而是真實的、清晰的、永遠不能過去的經歷。
我不能夠釋然。
咖啡送上來了,我低下頭,一口一口,慢慢呷完整杯曼特寧。再抬頭時,黑夜已經跌落下來。
哦,一轉頭天就黑了。
一揮手,歷史就遠了。
離開“老樹”時已經很晚,夜色深沉得仿佛可以敲出聲音來。
但我仍然步行,默默地從張公館前再次經過,尋找記憶中的點點滴滴。
穿過建國門,我停在護城河邊,水靜河飛,天外有極淡的月亮升起,懸懸地掛在天之涯,西安的天空照例是蒙蒙的,月也看不清楚,淡得像一個無聲無色的嘆息。
這一刻,我渴望踏月歸去,歸去歷史的深處,親口叫他一聲姑祖父,問他:你,后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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