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感覺有些奇怪,諸葛喬是世子身邊的一大助力,平日里是離不開他的,怎么現在要他與自己隨行呢?
王甫只得問道:“世子為何要諸葛公子隨行呢?”
諸葛喬的臉色也是一變,不知道世子為何忽然要這樣做。而且讓諸葛喬感覺奇怪的是,世子的這個要求,事前根本就沒有跟自己商量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血來潮之舉。
但是諸葛喬比較沉穩,世子的命令他是一定要執行的。所以,他依然保持著沉默,只是臉上的神色或多或少地泄露了他心里的疑惑。
劉禪解釋道:“諸葛喬跟隨在我身邊已經有不少時日了,上次我們一同下江東的時候,諸葛瑾先生因為有事,所以我們都沒有見到。此次雙方的商議之所,正好是諸葛瑾先生的軍營,所以也該讓諸葛喬去見見父親。”
難得世子這般體恤下屬,面對人子之孝,王甫就是想要像剛才那般推辭,也是找不到借口的。何況,他現在確實也有心想要成全世子對諸葛喬的美意。
王甫便一拱手,道:“既然如此的話,那么就讓諸葛公子一并隨行吧。而且,說不定有諸葛公子隨行,對甫此行有幫助也難說。”
諸葛喬臉上,頓時露出了感激和激動的神色,一雙大眼睛一閃一閃的,透著薄薄的淚光。
劉禪笑了笑,對諸葛喬道:“阿喬,看來你應該好好感謝一下王先生了。”
諸葛喬點點頭,快步上前向王甫致謝。王甫則是捋了捋單單髯須,坦然受之了。
第二天一早,天氣倒是不錯,燦爛的陽光將遠處地面和山坡上的薄雪,照得更加燦白,有些地方看過去顯得有些刺眼了。
劉禪帶著石廣元和廖化等人,將王甫、諸葛喬和趙風三人的車隊,送出了二里之外才分手。
回大營的路上,劉禪與石廣元并肩騎馬而行,周圍則是一眾廖化和廖生兩人的護衛隊在護衛。施惠和左甫的人也在,趙風的白耳禁衛則都全部跟著王甫去敵營了。
劉禪對石廣元說道:“先生,我二叔的事情估計也可以順利解決了,那么接下來就是如何收拾軍心的問題了。”
石廣元點點頭,知道劉禪做事一向非常有條理:什么事情要先做,什么事情可以暫時推遲一下,什么事情可交給別人去完成,一向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這方面就是他這個做老師的,也難以企及。
石廣元問道:“等到關羽君侯被迎回來之后,我軍的士氣應該會上漲一些的。兵法所謂哀兵必勝,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只是,世子你現在想要怎么辦?”
劉禪神秘一笑,卻又顯得有些不太好意的樣子,并未正面回答石廣元,只是說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石廣元看得心里大樂,這個世子居然也會有不好意思的時候?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來,當時在江陵城醫國院里面,劉禪在賬目科當著那么多大人的面前,獨自一個人為大家講解的情景了。
回到大營之后,劉禪就將一切軍務都交給了石廣元處置,因為他接下來就真的要去收拾軍心了。
然后,接下來的時間,劉禪一直在自己的帥帳里面奮筆疾書著,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石廣元雖然是因為劉禪托付的軍務,整天都很是忙碌,但是由于知道授權給手下,事情也不至于忙得焦頭爛額。所以,他還是有時間來看看劉禪最近的情況的。
當他進入劉禪的營帳的時候,發現劉禪身著一身衣甲,腳上穿著一雙軍靴,背著手自己在營帳里面走來走去。他的手上還拿著幾張寫滿字的紙張,嘴里還在不斷念叨著什么。
石廣元不禁很是奇怪,劉禪怎么弄成了這副戎裝裝扮呢?這可真的是見所未見的奇事了。
石廣元在門口問道:“世子,你這是在做什么?”
劉禪現在正在全神貫注,聽到有人問他,隨口回答道:“練習演講。”
石廣元奇道:“演講?什么是演講?”
劉禪才轉身,發現來人是石廣元,伸出手里的演講稿,笑道:“演講就是這個了。”
石廣元上前接過那些紙張,讀過之后眉頭頓時就皺了起來。
石廣元不是看不懂劉禪的稿子,而是因為劉禪的稿子居然完全是用白話文寫的。這成何體統呢?要是被別人看到漢中王世子寫出這樣的一篇東西來,只怕是要貽笑大方的。那么,他這個授業老師的臉面,將來還往哪里擱嘛!
于是,石廣元毫不客氣,又顯得頗為嚴肅地問道:“世子你為何要寫出這等拙劣的文章呢?”
劉禪想不到石廣元會這樣評判他的演講稿,以為是石廣元覺得他寫得太差,問道:“先生,是我寫得不好嗎?”
石廣元冷著臉,直截了當說道:“不是不好,簡直就是差勁!”
劉禪忍不住啊了一聲,頓時就有些目瞪口呆。
劉禪的心里雖然失落,這可是他鼓搗了兩天的作品,心里又顯得頗有些不甘心。
他就帶著請教,問石廣元道:“那請先生你幫我指出來哪里是需要改正的地方吧?”
石廣元拍了一下那些紙張,上面發出了一陣嘩嘩的脆響,道:“這樣的文章根本不是文章,簡直如同鄙薄村夫在說話,哪里還拿得出手!已經無可救藥了,還修改什么。”
劉禪恍然大悟,石廣元是認為他的這個演講稿使用的全是口語化的白話啊!古代人寫的文章,和日常的說話確實不是一回事。
劉禪這才放心了,忽然笑道:“先生會錯意了,我正是要去跟一群村夫野人說話啊!”
石廣元聞言,臉上顯出一臉驚訝。
劉禪指了指石廣元手里的稿子,說道:“這些話,就是要等到我二叔回來的時候,我要在軍前跟士卒們說的話。我現在只是將他們記錄下來,背熟了,免得到時候不知道要說什么,或者看著稿子說,簡直就是太離譜了。”
石廣元點點頭。他也算是個開通的人,就又將那些稿子看了一遍,里面的內容倒是有些意思。
稿子開頭的地方,是從劉關張三人桃園結義的事情回憶起的,充滿了溫暖的氣息。然后就是簡短介紹了關羽的沙場經歷,毫不吝惜地贊揚了他的武勇與忠義。期間,不斷穿插著劉禪從各人口中,比如劉備、諸葛亮乃至于一般的平民百姓對關羽的評價。
最后,稿子還從關羽的身亡進行升華:提煉出來,關于個人的人生應該忠執于忠義,對生命的敬畏,顧念到家庭的幸福,以家庭為優先的觀念;對于國家,個人應該具備高尚的榮譽感,能夠以自己的生命去完成上天賦予的國家統一的使命,能夠為國家的利益、個人和民族的自由、幸福與強大而戰斗。
最后,稿子是以這樣的句子結尾的:
關君侯的身亡,告訴我們一個殘酷的事實:我們不應該,也不能夠因為一場戰爭的暫時性失敗,因為一個絕世的主帥的失去而絕望。因為我們現在已經無路可走。
我們無法向北,因為南陽郡屯駐著曹魏的數十萬大軍;
我們無法向南,因為那里是江東的水軍在長江上面四處游弋著;
我們無法回到江陵城,因為那里的外圍,到處是兇殘的吳軍;
我們已經無法安全離開荊州了,我們現在能夠做的,不,你們只能夠與我這個漢中王世子一同做的,就是與這片撒滿自己與敵人鮮血的土地同命運——要么敵人退走,要么我們全軍覆沒!
石廣元最后點點頭,道:“你是要照著這個稿子說出里面的話是吧?這倒是有些意思了,一般的士卒應該是可以聽得懂的。只是這樣的事情,一般是將軍們在出擊的陣前,才會象征性地說幾句的話啊!你現在拿到關君侯的祭壇上面說,會不會不太合適呢?”
劉禪擺擺手道:“不會的,正是最合適的時機的。到時候正是全軍上下群情激憤的時候,這樣講最能夠激發其全軍上下的激憤之心和必死之心的。”
這方面的事情,他石廣元當然是最為不擅長的了。他也就不好再置喙,也就默認了劉禪的做法。
劉禪接下來就讓石廣元充當聽眾,又練習了起來。
四天之后,關興帶著全部家人從襄陽城下來了。這個時間點剛剛好,關羽、關平和周倉三人的靈柩,也是在當天被王甫從吳營中迎接回來了。
擺放靈柩的祭壇早已經弄好。那是一個長寬高各一丈的方形土臺。
全軍將士都被集合了起來,全軍上下一片縞素。可見關羽在荊州軍之中,是多么深得人心了。
一時間,三軍之中哭聲震天。
大家一起拜祭過后,大家的情緒也都稍稍穩定下來,不是剛才那樣悲傷了。
劉禪的那被后世人稱之為的世上第一次軍前演講,也就開始了。歷史也隨即揭開了一個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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