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心道：“自打你出現后，就猜到了?！?/p>

“羅澈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我也不知他是從哪里看來的?！?/p>

沈千心捋了捋短須，抬眼望著屋梁，慢慢說道：

“當年救援不及，我也時常后悔。這些年我一直探聽孩子的下落，倘若孩子遭遇什么不測，那當真愧對故人。

“后來，探聽到你何老鬼把孩子帶走，我這才放心不少。”

二人想起往事，心中都感慨萬分。

隔了片刻，沈千心嘆道：“也好，這孩子隱姓埋名，省得有人天天惦記。不過，今夜嶺城弟子出現在鳳鳴山，擺明了是要將澈兒挾持回去，何老鬼，你到底還是暴露了行蹤?！?/p>

何三奇冷哼一聲：“巴州群山中的小村子，也難為他能找到這里。原以為當年在瀘陽湖打發了那些雜碎，已經將行跡掩藏起來。沒想到這些家伙還真是狗皮膏藥，甩都甩不掉。”

沈千心道：“一個孤家老人帶著一個孩子，又是從外地遷來，此種特質太過明顯。只要持之以恒，挨家挨戶的搜尋，總能找得到。

“玄土雖大，可找你們的人也委實不少。況且何老鬼你名滿天下，見過你的，也是大有人在?！?/p>

說到最后一句時，沈千心眨了眨眼睛，滿是嘲弄之意。

何三奇“呸”了一聲，說道：“依你說，老子豈不是要帶這臭小子，在東溟上，找個無人小島住下來，日日捉妖獸、吃野果？照那樣，不出幾年，咱們身上就該長出妖毛來了。”

沈千心呵呵一笑：“那也不必。”

他伸出兩根手指，繼續說道：“為今之計，要分兩步來走。其一，你和澈兒離開青溪村。但是從此之后，你二人得分開，你往北，他往東，徹底攪亂追尋者的線索。

“其二，澈兒東出巴州，前往楚州，投考七卻山門下。那時，他身為七卻山弟子，老頭子們自能護他周全?！?/p>

何三奇“霍”的站了起來。

“不可！虧你想得出來！你這‘天算’的名號，干脆改成‘失算’好了！

“臭小子絕不可和我分開，也絕不能上七卻山！”

何三奇看了眼羅澈的房間，又壓低聲音怒道：“你別忘了，他爹媽是怎么死的！”

沈千心平靜的看著何三奇，緩緩說道：“何老鬼，我知道你舍不得澈兒，不愿他離開你。

“不過他終究要踏入這天下，自己趟出一條路來，又豈能一輩子都在你的護佑之下？

“再說，你們行藏已露，你又能護他多久？你是準備護他五年、十年的周全，還是二十年、三十年？

“玄土之上，說到底，實力為尊。羅澈終究還是要靠自己的?！?/p>

何三奇聽了這番話，又重新坐下，望著搖曳的燭火，默然不語。

沈千心繼續說道：“咱們這群人，和七卻山糾葛頗深。當年的是是非非，諸多曲折，也不是簡單幾句話，就能分得清楚的。

“澈兒更名改姓，投入七卻山門下，既受老頭子們的庇護，又能習得破玄師的本領，豈非一舉兩得之事？老鬼，你我都心知肚明，這實在是唯一的出路啊。”

沈千心一番話句句在理，利弊分析入木三分，何三奇不由得沉思起來。

他想到十二年來和羅澈朝夕相處，便如親人一般，如今突然就要分開，心中實在是割舍不下。

思索了好一會兒，何三奇才喟然嘆道：

“當年我親口承諾，要將臭小子撫養成人。如今卻要讓他流落江湖，我死之后，如何面對他爹娘？

“罷了，你說得對，一直這么跟著我，終究不是長遠之計。但愿這臭小子吉人天相，能夠走出自己的路來?！?/p>

沈千心嘆息一聲：“老鬼，你和澈兒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猝然分離，原本就難得很。你能做出如此決定，我沈千心實是佩服！”說著朝何三奇拱手一拜。

何三奇揮揮手，聲音略帶沙?。骸凹热蝗绱耍颐魅站蛣由肀鄙?，大丈夫行事，絕不婆婆媽媽。待早上起來，我與臭小子吩咐幾句，即刻出發。

“不過，有件事我還要說與你聽，咱倆一塊兒合計下?！?/p>

于是何三奇將羅澈的靈神異狀，對沈千心一一說明。

羅澈的天生開宮之質，讓沈千心驚駭無比。

這是在玄土千年來，從未聽聞的事情。

即便是破玄師始祖，有通天徹底之能的不晝山老祖，也是在孩童之時，方才有開宮境界。

至于沈千心自己，從小被譽為“神童”，也是在十四歲上，始有開宮之境。像羅澈這樣的資質，可說是前無古人了。

之后聽到羅澈靈神混亂、無法控制，沈千心又不住搖頭。

按常理來說，靈神乃體內神藏，是人體的力量之泉，也是人體與自然的溝通之媒。運轉調用靈神，是破玄師玄道和武道的根基所在。

靈神一旦被激發，就像是涓涓細流，在體內往復流轉，當遇到人體調用時，便會迅速聚集。

像羅澈體內那樣驚濤駭浪般奔騰的靈神，沒有在任何破玄師身上出現過。

聽完之后，沈千心眉頭微皺，說道：“老鬼，或許真的和聚氣時間太久有關系。從來沒人聚氣八年才激發靈神。

“你讓澈兒這么做，初始靈神固然可能強大無比，但也會出現難以預料的情況”。

何三奇道：“那現在可有什么法子？”他知道沈千心見多識廣、智謀深遠，或許能想出解決的辦法來。

沈千心道：“看來去往七卻山之前，澈兒還有另一處要去。你也知道，投考七卻山，要經歷種種考驗，只有具備強大實力的人，才能通過。

“所以，在投考之前，必須要先治好他靈神的怪狀，否則以當下的情形，斷然無法通過考試?！?/p>

何三奇點了點頭，問道：“這天下還有人，能讓他靈神恢復正常嗎？”

沈千心道：“盡力一試罷了，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不過，去往何處，可不能告訴你。老鬼，不是信不過你，實在是因為此事干系重大，我不得不作萬全考慮，見諒了?！?/p>

何三奇輕輕嘆了口氣，他明白沈千心的良苦用心。

若將去處告知自己，倘若一時忍不住，前去探望，說不定又會暴露蹤跡，帶來數不盡的麻煩。

再說，若是自己不慎落入敵手，對方肯定會想盡辦法套出羅澈的所在，雖然這種可能幾乎沒有，但如果自己知曉了羅澈的藏身處，終究是個隱患。

玄土的人，都明白一個道理，要知道羅澈的下落，那就得從自己身上打主意。因此，自己知道的越少，羅澈反而越是安全。

想到這里，何三奇心中突然有些凄苦。

雖然他是豁達豪邁的性子，但畢竟十五年的朝夕相處的情義，也不是輕易能割舍下的。

當下兩人計議停當，又說了些舊事，才各自安歇。

是夜長風忽起，掠過鳳鳴山間，傳來陣陣松濤之聲，猶似為即將遠行之人，低吟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