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時遠時近、綿長深沉,李和緩緩睜開眼睛。他斜躺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街面上,身上盡破碎的瓜果,周圍幾段散落在瓜果之間的殘破木架依稀能夠拼湊出一輛手推車的殘骸。他能感覺手腳的存在,卻不能移動分毫,頭痛欲裂間他仿佛看到一個推著滿車瓜果的漢子從小巷沖向大街,隨后便是漫天的瓜果以及洶涌的人頭。
李和從瓜果的間隙中向外望去,只見鉛灰色的云層將天空遮擋地嚴嚴實實,不見一絲陽光。他掙扎著往外爬,也不知道摔倒幾次后終于成功站立起來,他的右臂因為骨折而無力地低垂,套在左腳的靴子已經不見蹤影,右邊的靴子則破了數個大洞。環顧四周,人潮已經停止流動,那些個百姓有的缺胳膊少腿、鮮血噴涌,但是一個個渾然未覺,只是木然地站立,眼中時而混沌、時而清明。李和扶著那些一個個如同木樁的百姓蹣跚而行,路只是一成不變地向前延伸,似乎永遠看不到盡頭……將一個擋住前路的“木樁”推開,眼前一片開闊,地上盡是尸體,李和猛然抬頭:金瓦紅墻,飛檐展翅,高懸的牌匾之上赫然三個大字——望仙樓。
李和踏著尸體跌跌撞撞地向樓內走去,踩著樓梯踉踉蹌蹌地往樓上爬,走到門前停住了腳步,他不敢推門,怕看到滿地的尸體。除了平穩的鐘聲以及如幽香暗浮般的笛聲,整片天地似乎只剩下這位羽林軍統領劇烈的喘息聲。終于,他奮力推門,只見幾張隨意擺放的桌子和散落滿地的酒壺與酒杯,微紅的酒水傾倒在純白的席子上,散開了如同少女害羞時微紅的臉:這里已是人去樓空。
“沒想到跑了皇帝和王爺,換來了一個羽林軍統領,真是折本買賣。把他帶走吧!”正待李和稍稍松氣時,一個嬌柔的聲音從身后響起。他剛欲回頭,眼角余光卻瞥見一只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大手由遠及近,逐漸變大,隨即便是一片黑暗。
※※
宮城,乾清宮,薔薇公主將其經歷娓娓道來。
在從望仙樓出來的途中,薔薇公主多次想提醒羽林軍衛士,但奈何兩名樂師寸步不離地緊跟其后,而衛士則只是在前方帶路,頭也不回,自然也見不到公主奇怪的臉色。同時薔薇公主轉念一想,如果羽林軍此刻便與端敬王爺的人發生了正面沖突,魚死網破之下,搞不好父皇的龍體難以保障;方才對方未能找到影先生,想必他現在正在樓中想著見機行事,自己還是遠離望仙樓再行謀劃。
“小子,回宮城?!彼N薇公主踏入馬車。
演奏琵琶的女子緊隨其后,鉆入車廂;演奏洞簫的男子則與太仆寺的伙計并肩而坐;馬車旁是兩列披盔甲、持長槍、跨駿馬的羽林軍士。
在軍士的護衛之下,馬車快速地穿行于原本熙熙攘攘的大道之上。
“叫羽林軍回去!”琵琶樂師從琵琶中掏出一根鋼絲,在薔薇公主耳邊低聲命令。
“你又不敢真的殺了我,這種威脅又有什么用呢?”薔薇公主輕笑,“況且他們走了我還不是任你們宰割,我哪有那么傻?!?/p>
“誰說我不敢殺你,我們連周星羽那個昏君都敢殺,何況是你?”樂師用鋼絲抵住薔薇公主的脖子。
鮮血從脖子上流出,薔薇公主只是笑而不語。
雖然篤定這兩名樂師不敢下殺手,但這只在他們的身份未經暴露的情況成立。如果羽林軍與其發生正面沖突,難免不會發生什么意外。可是如果任由這馬車這樣開下去,羽林軍最多護送至宮城,到時候對方可就肆無忌憚了。
薔薇公主心里雖然焦急萬分,外表卻不露絲毫痕跡。她撥開門簾,吩咐道:“駕車的小子,放慢點速度,馬車顛得有點難受?!薄笆?,公主!”只見太仆寺的伙計輕抖韁繩,六匹馬同時放慢了速度,坐在車上的人卻未感絲毫不適。
“什么時候太仆寺來了你這個駕車技術這么好的伙計?這手法倒不像是從太仆寺那些老古董那學來的?!?/p>
“公主慧眼,卑職幼年生長在塞外草原上,有過一段馬背上驅趕牛羊的經歷。”伙計回答道。
“聽說你們草原人過的是’逐水草而居,適季節遷徙’的生活?”
“也不全然如此。在汗國建立之前如此,在汗國分裂之后如此,但在拓跋汗成立汗國的那一段時間卻并非如此?!?/p>
“你說的是拓跋長空建立的金帳汗國吧!這么說來我以前也曾到過那里,可是也并非是一段愉快的經歷?!?/p>
“想必公主肯定是經歷了’古爾汗之亂’吧!對草原人來說,那的確不是一件好事?!?/p>
“據說在草原,古爾汗是世界之王的意思?”
“是啊!”
“為了牧場、牛羊和無上的權利,父子相殺,手足相殘。這種事情不應該是司空見慣嗎?”
“不一樣的。拓跋汗統一了草原的各個部落,創建了金帳汗國,定下了庫里勒臺制度。他在的時候,各個部落不再四處遷徙,牧民們守在滿山的牛羊邊上吹笛子,勇士們在無邊的草地上馴鷹騎射,年輕的男女在一座座篝火前起舞高歌……那是草原數千年來最美麗的一朵花,可惜草原貧瘠的土地滋養不了,還沒完全綻放就凋零了。公主你去的不是時候?。 ?/p>
馬車在青石板上緩緩前行,兩側的羽林軍外是看熱鬧的百姓。在滿街柴米油鹽、雞毛蒜皮的市井之音里,兩人只是漫無邊際地談論著許多年前數千里之外的草原。
“小子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卑職名為若水。”
“對了,之前隨我一起出來的那兩個宮女呢?她們之前怎么沒去望仙樓?”走出了熱鬧的市坊,來到宮城前的大道上,薔薇公主眼看宮墻越來越近,此刻卻沒有絲毫辦法,她只得繼續心不在焉地與這個名為若水的伙計交談。
“一位姐姐上車時腳扭了,央求卑職背她回宮休息,另外一位姐姐放心不下,便和她一起回宮了?!?/p>
話音剛落,伙計便發覺不對:兩邊的馬隊同時止住步伐,旁邊的樂師轉身看向自己,而車廂內也一片寂靜。
“公主,此人是奸細!”帶隊的羽林軍士手持長槍便向若水刺去。
若水將身邊白袍樂師抓來擋在身前,飛身沖入車廂。
就在他試圖撥開那抱著琵琶的樂師,抓向薔薇公主時,一縷尖銳的破空之聲傳來,原來是一根鋼絲筆直地從樂師袖口飛來。若水躲閃不及,只得用手臂擋住頭部要害,任由其扎進小臂。
趁此間隙,樂師抱住公主,從車廂后部破門而出。與此同時,又是幾根鋼絲自其琵琶中發射而出。
若水隨手將身后門簾取下,于身前轉動,紫色的油布被勁道貫透,轉得虎虎生風,將鋼絲悉數擋下。兔起鶻落之間,若水也飛身向前,向樂師撲去。雖說琵琶樂師先行沖出馬車,但是一來其受車門阻礙,再者懷中還抱著一個薔薇公主,身形自然遲緩不少。故而若水后發而至,即將抓住二人。
說時遲,那時快。一桿長槍斜斜刺出,封住了若水前行之路。卻是一旁的羽林軍士上前幫忙來了。
若水為此身形一頓,他手腕抖動間,手中油布宛如一條長蛇般擊中槍桿,將其震得脫離軍士之手??删褪沁@一剎那,樂師已經落地,她用力一蹬,便退出了若水的攻擊范圍;其他的羽林軍士也趁機圍在了若水的去路。
在若水與軍士拼殺之際,琵琶樂師帶著薔薇公主正欲借機而逃,眼角忽然掠過一縷黑影,隨即昏倒在地。
待若水解決完所有羽林軍士,只見遠處一個披著漆黑大氅的男子望向自己,而薔薇公主赫然在其身側。
“想必這位就是影先生吧!看來周星平還真是徒有其表啊,那么多人都制不住你?!比羲蛴跋壬卸Y,“不過我家姐姐雖然久聞先生大名,卻也不甘示弱,稍后會向先生討教一二?!?/p>
“你究竟是誰?”薔薇公主臉色陰沉,一雙明亮的眼睛直視若水。
“鐵衣衛第十四號,野火。”若水向薔薇公主行禮。
“我的侍女在哪?”薔薇公主問道。
若水并不回答,卻是反問公主:“小子初來都城,不知道剛才那句話哪里說錯了,還望指教?!?/p>
公主冷哼一聲,說:“都城的少女,只有在新婚時才會由新郎背其過門。”
“原來如此,”若水再次行禮,“公主的兩位侍女如今在太仆寺里好生招待著,若公主感到思念,可以找何大人取人。小子我就先行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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