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甲的手終究沒有松開,他轉眼望向晏無鋒。晏無鋒則望向藍裙女子。女子嘆了口氣,向晏無鋒說道:“父親,放了他吧!”
晏無鋒沒有說話,倒是那紅衣女子轉了轉眼珠,說道:“姐姐,原來你懷孕了啊!可是你怎么知道你肚子里的一定是我外甥而不是我外甥女呢?”
“詩詩——”李和也停止了大笑,望著女子說不出話來。
“慕詩,此話當真?”晏無鋒終于反應過來。
女子微微點頭。
“既然如此,我便給你個機會,”晏無鋒示意板甲將李和放下,“你把玉符拿回去,統領軍隊,肅清薔薇余孽。以后在這薔薇國,你便是最高長官。”
李和冷笑兩聲,沒有搭話。
晏無鋒倒也不生氣,說道:“你好好考慮考慮。”
藍裙女子收起長笛,不顧李和冷淡的臉色,將其骨折的右臂重新接上,并為其整理衣衫,擦去臉上的污穢。板甲本欲阻止,見晏無鋒沒有說話,也停步不前。
李和重新坐回樹下,望著崖邊似乎要御風飛去的女子,似乎在思考著些什么。時光在笛聲的纏繞下慢慢逝去,天色漸漸地黑了,空中無星無月。
※※
漫天烏云籠罩下的都城里,傳來陣陣嘈雜之音,似乎在昭示著:今晚,不是一個平靜的夜。
忽然,漆黑的夜空里出現了一豆星光。隨后,這粒星光如游魚般在烏云間穿行,勾勒出一條條曲折纏繞、粗淺不一的軌跡,仿佛有人正在以夜空為畫板、以星光為筆刷,狂歌痛飲后奮筆揮毫。魚,越游越快;筆,越走越疾。此刻,本來如濃墨般凝結成一塊的烏云,被縱橫交錯的星光沖擊得支離破碎。不聞風雷之音,但見風云變色。
崖邊眾人抬頭望天,一道聲音從耳邊響起:“風起,烏云開,星光自天來!”聲音空靈而清澈,如百靈啼鳴;卻又帶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嚴,如春雷炸響。
話音落畢,只見那原本就破敗不堪的云層微微顫抖,仿佛火山爆發前受巖漿沖擊而撼動的地殼一般。頃刻間,云層破碎,四散而開,漫天的烏云掃蕩一空,億萬星辰同時顯現。浩瀚的星空無邊無際,其間一條乳白色的銀河自東北向西南橫跨整片天空,落下璀璨的星光,照亮了整座都城。
嘈雜的都城漸漸安靜下來。星輝如雨,灑落在亭榭樓閣之上,打著彎兒穿行于瓦面磚縫之間,靜靜地流淌,為大街小巷都鋪起一層薄薄的光幕,將整座都城的骯臟與黑暗清洗一空。從宮墻處向外望去,近處是浴血而立廝殺在一起的宮城守衛與都城百姓,遠處則是無窮無盡的聳立著的人頭。此刻,無論是守衛還是百姓都停止了手中的動作,所有人都抬頭望向宮城的上空,仿佛虔誠的朝圣者。
極目遠眺,只見一座高臺拔地而起,直上云霄。高臺之上,一白衣女子左手捏訣,右手持劍,劍尖指向天空。劍尖閃爍著奇異的光,仿佛億萬星河都凝聚其間;光芒忽明忽暗,宛如宇宙的呼吸與脈動。星光自長劍而下,籠罩著女子婀娜的身軀,為其披上一襲光輝織就的長袍。
“烏云散兮星辰現,蒙昧離兮魂魄歸。”空靈的聲音仿佛自宇宙深處出發,駕著星光而來,從每個人的心底穿過。
時空在此刻凝滯。
“公主——”李和低聲呢喃。
漸漸地,原本渾渾噩噩陷入夢境的百姓依次醒來,發現自己站在大街上后引發了一系列的騷亂。與宮城守衛激斗者望著滿地的斷臂殘肢和淋漓的鮮血,紛紛拋下武器后退;身處最外層者不知所措,茫然四顧;而密密麻麻夾在中間者推推搡搡,爭吵不斷。
笛聲依舊環繞,卻沉沒在滿城的喧囂里。
※※
宮城,太和殿前。
項天歌身著鎧甲,肩扣披風,手里拿著一桿長槍,前面是一列列整齊劃一的虎賁將士。
“報——”一道聲音由遠及近,自太和門外傳來。
原本面向項天歌而立的陣列以中軸線為界,分為兩塊。左側戰士向左轉,右側戰士向右轉,跨出四步后同時后轉,讓出了一條寬約兩丈的過道。斥候翻身下馬,快步穿過過道,單膝跪地后說道:“將軍,百姓已經清醒,不再沖擊宮城。不過他們全部積聚在宮城前,混亂無序,嘈雜不堪。”
項天歌從高臺處收回目光,聽完前方戰報后眉頭微皺,說道:“前鋒派人疏散百姓,肅清街道,實施宵禁。若有不從者,殺無赦。”
“是!”斥候飛奔而去。分成兩塊的陣列合而為一。
項天歌站在臺階上向前望去,只見一個個虎賁將士身披鐵甲,手握長槍。冰冷的星光落在鐵甲與長槍上,反射出點點寒芒。
項天歌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虎賁軍的勇士們,我是項天歌。”
“我知道你們中的大部分人不認識我。列隊之前,我走在路上,有一個小伙子跟我搭話,他問我,’朋友,下午新上任的將軍叫什么名字?’我跟他說,’叫項天歌。’于是他跟我說,這名字和他家老母親養的一只老鵝名字一個樣,可惜不會下蛋。我問他,’你要將軍下蛋干嘛?’他說自己飯量特別大,待在軍營的時候總是吃不飽,所以他母親在家養了一頭鵝,下了蛋就攢著,等他有空回家的時候就全部煮了給他補身體。我說,’那倒是,在這方面大將軍比不了你家的鵝。’”
待眾將士笑聲平息后,項天歌繼續說道:“皇上聽我說了這件事后,找人重新給我發了一套鎧甲。套上鎧甲后,大伙開始向我行禮,稱呼我為將軍。于是我開始琢磨,我究竟是將軍呢還是朋友呢?難道我穿上鎧甲就是大將軍,脫下鎧甲就是朋友嗎?”
“直到剛剛,我才算想明白。從軍這幾年來,天歌和大伙一起在訓練場上放聲歌唱,一起坐在春滿樓里喝酒吹牛,一起外出作戰。所以啊,無論穿什么,我項天歌都大家的朋友,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虎賁戰士。”
“恰恰因為我是一個普通的虎賁戰士,所以我拿刀剁了原來的將軍林楓。有人說我以下犯上,壞了軍隊的規矩。可是要我說,任何一個虎賁戰士站在我的位置都會這么做。”
“因為薔薇是我們的國土,都城是我們的家園。春風起時咱們在城北薔薇盛開的草地上訓練歌唱,雪花掉落時咱們在暖意融融的春滿樓里煨酒烤火。我們在這座城里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直到長大成人,雖然沒有腰纏萬貫但活得也算舒坦。”
“可是出云軍一來,為我們養鵝煮蛋噓寒問暖的老父親老母親便被人像趕牲畜般驅使,和我們并肩作戰出生入死的弟兄們便一個接一個地倒在泥水里。這個時候林楓要帶我們投敵。”
“我站在他后面,對自己說他是將軍我是士兵,士兵生來就該服從將軍的命令。可是我這么想的時候,我感覺我的父母親在看著我,和我一起參軍卻被出云軍砍死的弟兄在看著我,我聽到一個聲音從我的心中響起——林楓你憑什么帶我們投敵?”
“我們生在這里,長在這里,家里的親人、身邊的弟兄、心中的姑娘個個都在這里。打仗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最多不過死在這里。可要是我們投敵,做了亡國奴,自己的生死尚且不知,更別說其他的了。家庭支離破碎,好友生死相隔,心愛的姑娘受盡凌辱……朋友們,教教我吧,我要不要投敵?”
“我們絕不投敵!”一個年輕的戰士喊道。
“絕不投敵!”呼應之聲如浩浩湯湯的潮水一般,排山倒海而來,在宮殿之間回響,響徹云霄。
“是啊,我們絕不投敵。”項天歌繼續說道,“既然這樣,今晚就是我們和出云軍決一死戰的時候了。他們都說出云鐵騎勢不可擋,怕得很。可是要我說啊,來得越快越好。為什么呢?因為過兩天就是飛花了,咱們得趕緊殺盡敵軍陪家里人啊,老母親還在家里攢著鵝蛋等我們呢!”
“哈哈哈——”笑聲響起。
“我們能不能贏?”
“必勝!必勝!必勝!”眾多將士以大地為鼓,以長槍為槌,沉重地敲擊下戰鼓雷鳴。
“我們接下來要干什么?”
“殺敵!”眾將士齊聲吶喊。
“出發吧!”一聲令下,雄師出征。
※※
宮城外,谷秋壇。
沿著漢白玉砌成的階梯而上,一個方形的石臺凌空聳立。在石臺的中央,一個巨大的圓形木樁沖天而起,直上云霄。高空之上,白衣女子持劍而立。
薔薇皇帝將抵著木樁的手抽回,轉身后負手而立,對侍衛一旁的薛云說道:“出軍吧!”
“是,陛下!”薛云領命后望了一眼高空中的女子,向石臺邊緣走去。
在漫長的石階之下,是一隊隊的騎兵與戰車。士兵手里的火把照亮了兩面迎風招展的戰旗,左右戰旗上各寫著四個大字:“為國羽翼”,“如林之盛”。
薛云翻身上馬,左手挽韁繩,右手持長槍,在陣前來回奔馳。
“兄弟們,馬上就要打仗了。敗了的話,薔薇國滅,咱們一無所有;勝了的話,名垂青史,千古流芳。按道理說我應該講點什么,激勵一下大家,但是我放眼望去,一個個都是我和李統領親手操練出的好男兒啊!我只對你們說一句話——別墮了咱們羽林軍的威風,奮勇殺敵!”
“殺敵!”羽林戰士手持長槍,振臂而呼。
“殺敵!”薛云在陣前縱馬飛馳,手里的長槍逐一與前排戰士的長槍碰撞在一起,鏗然有聲。隨后,戰車隆隆而起,騎士策馬而奔,羽林軍化為一股洪流奔涌而去。
※※
城外孤山,山崖之上。
“觀星秘術,重現人間。”晏無鋒收回目光,轉首望向身邊的藍裙女子,“在這星光照耀下還能不能催人入夢?”
“小范圍還能試一試,籠罩都城做不到。”晏慕詩回答道。
晏無鋒微微點頭后向板甲喚道:“板甲,咱們的軍隊是否就位?”
“將軍,已經待命兩個時辰了。”板甲躬身回道。
“行動吧。”晏無鋒淡淡地說道。
“是!”板甲行禮后轉身而去,消失在黑暗之中。不一會,一大群山鳥撲棱而起,遠方升起一片肅殺之氣。
“夠得著嗎?”晏無鋒望向野火。
野火點點頭,隨后從身后取下一柄長弓,搭箭拉弦,望向高臺之上的女子。
“美人如畫啊!”野火嘆息。
箭矢如龍,騰空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