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中求
這足有百里方圓的河面,不知怎的,竟出現了一個巨大漩渦,商船此時處于漩渦邊緣,被一股強大的拖拽力卷住,向漩渦中心狠狠拖去。Www.Pinwenba.Com 吧
這要是真被拖了進去,必死無疑!
顧少棠暗暗叫糟,回頭看著周華,周華也是面色鐵青,虧得是歷經風浪的海寇出身,有幾分鎮定,忙飛身過去,將旋動不停的舵盤握住,同時高聲呼喝,指派幫眾落錨,升降帆具,幾下配合,雖未能力挽狂瀾,倒也使得船只不再東搖西擺,無力逃脫漩渦,只不過減緩了被卷進漩渦的速度罷了。
巨浪拍打,發出咆哮,漩渦侵襲,若無物攀靠,定是無力脫逃。
顧少棠從未遇過這種危機,又哪能容自己無計可施,轉著腦筋思考對策,目光倏然鎖定靠著山壁的一塊突出如柱的巨石,眸光一凝,手抓欄桿借力,刷刷射出數余飛鏢,那飛鏢連著金蠶絲,緊緊扎入巨石,可漩渦的巨力引著船身,又哪里是她拖動得了的,顧少棠力不能及,身體險遭拖拽而出,驚了一身冷汗,急急斷掉金蠶絲,躍回甲板,喘息一聲,猛又覺船身猛烈一傾,甲板上無數箱子木桶全滑到了河里,眨眼被漩渦卷了進去,看得人心驚肉跳。
顧少棠咬咬牙,盯著腕間鐲環掌中飛鏢,沒有片刻猶豫,連抽十把飛鏢,釋出金蠶絲,指尖靈巧如撥弦,將金蠶絲卷在飛鏢上——猛又沖到主桅桿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十數把飛鏢擲向西面巨石,又十數把擲向東面巖礁,連著織成網狀的金蠶絲,她曳住金蠶絲尾端,又扣出幾把飛鏢,鉤尾環環相扣,以環形排列,纏著金蠶絲,緊貼在桅桿上,并列而排,動作快得一瞬之間,霎時就如給桅桿穿上了甲胄一般。
這招是以玄鐵打造的鉤尾飛鏢化解金蠶絲之鋒利,免于木造的桅桿被切斷,又能以金蠶絲之力拖住船身,實在妙極,但也是孤注一擲,成功與否誰也沒底。
周華遠遠瞧著,這般大難當前,她小小晚輩,竟全無懼色,舉手投足的鎮定,頗有顧元彪的風范,想及當年,濁目不覺一酸,卻是豪情大震,粗吼一聲,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轉動起被河水激流擠壓得不能動彈的舵盤,瘋狂逆流而上。
漩渦沖擊,撞起無數巨浪,耳邊轟隆作響,船身在漩渦的激蕩和巨石的牽引力下掙扎,仿佛在云間不斷飄起又落下,船上眾人自是摔得狼狽,辛平二財護著小柱子不敢撒手,惶惶大念佛號,不知經由顧少棠和周華的配合,已有回天之勢,商船竟慢慢開始向著漩渦邊緣靠攏——只可惜船底龍骨不夠堅固,漸漸要被沖擊撞毀,被鉤尾飛鏢裹著的桅桿木心深處也開始發出嘎吱嘎吱的破裂聲響,能否脫逃只在這一瞬,顧少棠在狂浪中拔高聲音,命所有人聚集到船頭甲板,一再回望,只盼著著桅桿能再堅持些,讓船離漩渦中心再遠一些。
生如浮漚,死如沉石,每一瞬都是熬心的等待。
船身緩慢移動,終至漩渦邊緣,著顧少棠一聲令下,眾人接二連三飛踏船板,魚躍而下,以仰勢浮游而出,顧少棠將小柱子交由周華護著,正欲隨之躍出,余光卻見舵手何洛昏迷不醒,正孤零零卡在角落里,想也不及,快步把他拖了過來,幸得這人還年輕瘦瘠,拖著并不吃力,辛平二財要幫忙,被她斥令先走。
劇烈的顛簸搖晃中,聽到了桅桿斷裂的聲響,顧少棠拖著何洛,猛力往河中一躍,沒入水中。
躍下的那一刻,整艘商船,瞬間被拖入了漩渦中心——吞噬殆盡!
顧少棠因拽著一個人,跳不出多遠,仍在漩渦邊緣浮沉,咬緊牙關,踢蹬著腿浮游,猛被一個浪頭打來,仿佛一只巨手,將她壓下海底,心咯噔一沉,立時屏息不使口鼻入水,卻仍不肯松開何洛,猛又覺手腕被誰握住,拖拽了起來,突出河面一喘氣,睜眼見是馮志。
辛平二財拼命游了過來,協助著她一起向著南面石壁游去。
顧少棠浮游喘息,讓他們先帶何洛上岸,回頭,眼角余光瞥見,似有什么往河底鉆了去。
河面漸漸恢復成最初的模樣,浮起無數殘木……
幽深綠林足音靜,落花翩躚輾轉歸。
粉衣花髻,衣袂帶香。
常小文大步流星,越過空蕩蕩的馬車,入得林中空地,但見林間一人獨立石亭前。
華裳錦袖蓋清骨,寶劍催鞘仗輕狂,玄披拂風而動,落葉翩然入掌,分明傲然無物之人,無端生出幾分寂寥。
常小文目光將他上下打量,嘲弄一笑:“這么久不見,你倒變得挺落魄,怎么?那誰讓你吃癟了?”
話音未落心一驚,兩片樹葉嗖嗖釘入了身后樹干!
若非她閃得快,身上非得穿洞不可。
不敢再多言語招惹,常小文恨恨咬牙:“雨化田,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你還想怎么樣?!”
雨化田緩緩回身:“都做了?”唇邊那笑,冷到極致。
常小文握拳垂目,也知是大禍臨頭躲不過,只笑道:“行!我知道這好日子到頭了,你是要來跟我算賬的——我沒話可說,當初素慧蓉用金蠶絲封了路,我偏特意幫凌雁秋他們回皇宮,就是存心要你死,誰知道你命大啊,沒死成,真不知道你走運還是我倒霉?”
她神態輕松,略帶些調侃之意,話間不露痕跡走近,雙手背在了身后。
幾步之遙,雨化田低沉開腔:“想動手?”
常小文雙目陡地一冷,握住兩柄銀環,頃刻朝他撲了過去——殺意襲來,雨化田身形仍未動,已有人疾身而現,抽劍擋住了她這一擊,正是雨化田心腹大將辛眺。
常小文咬緊牙關,掌中用力,卻壓制不下,她武功不敵辛眺,滿心憤懣,張口冒出一串韃靼話:“雨化田,我事沒辦成,解藥你定是不會給我——我殺了你,再把皇宮翻個底朝天,就不信找不到百寶閣!”
這話說得極狠,眼中亦殺氣畢露,顯然豁了出去。
雨化田神情紋波未動,只將下頜一抬,辛眺立時揮劍出擊,劍招猶如暴雨狂襲,力貫劍刃沖銀環,常小文哪里招架得住,見著他一劍直擊而來,匆忙將銀環一抬,護住心口,精鐵打造的環身,遭這一擊,霎時龜裂出紋,常小文猝不能防,被震飛出幾丈遠,撞樹倒地,掌中銀環瞬間破碎,口中亦嘗到了血腥,濃稠鮮血溢出唇角,痛苦地嗆咳幾聲。
“你太沉不住氣。”雨化田語調冷酷,似惋惜,又似嘲諷。
常小文喘息著,驀地哧笑出聲,那笑,倒顯得有些咬牙切齒:“我沉不住氣?哈哈哈哈——我他媽沉不住氣?!你他——”
咒罵戛然而止,因辛眺的劍倏然架上了她的脖子,顯是厭惡她的粗口污了雨化田。
好一條忠狗!常小文只將這句辱罵咽回喉嚨,再用眼神兇狠迸發出來,捂著傷處滿臉陰沉,喘息道:“滿都魯成了我大元可汗,癿加思蘭那個王八蛋做了太師,巴圖蒙克至今下落不明,這些你全不理會,非逼著我去給一個老女人端茶遞水做閑活,要我沉住氣?我沉得住氣?!”
“你擅自帶卜倉舟出來,就為了這事?”
語態雖無起伏,常小文也知他這一問,必不是閑話家常,他既問了,若不和盤托出,自己定是小命難保,心內一頓郁卒,也只能據實告之:“當今圣上懷疑東廠聯合義士盟在洛陽結黨,所以派出西廠調查……”
“皇上不知皇子之事?”
常小文冷笑:“誰知道?就算他知道又能拿那老女人怎么辦?皇子現在下落不明,那老女人下了命令,不留活口。”
雨化田眼露思索,不語。
足音悄然,未踏碎林中寂然,卻是西域暗衛,燕身翻飛而來,到辛眺跟前奉上信箋,旋即離去,辛眺將信箋抖開一閱,匆忙轉至雨化田跟前一跪,道:“啟稟督主,接到探子回報,顧少棠等人的船在陜州一帶的河道遭遇漩渦吞噬……”
雨化田身形一震,未待說完,旋即取了他掌中信箋一閱,一瞬過目,得出顧少棠無礙的信息,才便緩了心緒。
常小文幾時見過雨化田這般神情變化,登時恍然大悟:“顧少棠……原來是為了顧少棠?我居然沒想到……原來這么長的時間,你竟都沒能擺平她?”
突生諷刺之意,她大笑起來:“也對!她跟卜倉舟青梅竹馬,十幾年感情,哪有那么容易生變?之前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才覺得你能輕易得手,可龍門之后,我知道,雨化田,你根本就是癡心妄……”
雨化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若千年寒冰,暗若萬丈深淵,常小文頓覺遍體生寒,竟像被一雙無形的手卡住了喉嚨,不敢再往下說。
雨化田緩緩開口:“你不是想知道巴圖蒙克的下落?”
常小文渾身一震,從頭到腳的發抖起來:“你知道他在哪里?”她雙目大睜,掙扎爬起身,伸手想去抓他,卻被辛眺橫掌擊倒,頸背疼痛到渾身無力爬不起身,急切倉皇大喊:“雨化田,他在哪里?!你幾時把他藏起來的!說啊!他在哪里?!你這王八蛋——竟敢瞞著我——”
雨化田只盯向辛眺,意簡言賅道:“留在洛陽,盯著他們。”
辛眺見他要動身,忙搶步上前,靈活解了馬車套輦,將那匹七寶雕鞍的白馬牽過來與他,問道:“督主可需末將隨行?”
雨化田丟了把火,卻不管誰人被灼得痛苦難當,跨身上馬,腰間黃金龍紋三刃劍鞘,碰撞了通體銀白的吟雪劍鞘,聲微響,依然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我一人即可。”
說罷扯了韁繩,就要離開。
常小文仍不甘心被這樣擺布,勉力扶著樹干追出來,面色蒼白地嘶吼道:“雨化田,你別走!先給我說清楚了——”
雨化田微側首,沒有說話,一踢馬腹,錦披飛揚,穿林而出。
常小文眼前一陣恍惚,膝蓋一彎,頹然滑坐于樹下。
她該明白的……
他不會說的,他怎會說?
不將她利用殆盡,他怎會供出巴圖蒙克的下落?
此時出口,是要逼她再不敢生出忤逆之心……
她竟不知,他還留有這招棋,在這關鍵時刻,將了她一軍……
腦海中突然浮現顧少棠揮舞關刀相助于她的畫面,常小文不由得扯唇一笑。
如此相似又不似,一個高高在上,一個傲骨錚錚……
雨化田,走著瞧吧……
如果退讓的人是你,任憑你滿腹謀略,也將一敗涂地……
常小文閉上眼,那笑,逐漸變得有些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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