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前因
檐牙飛翠雞鳴時,露濕廊燈殘燭消,日照花梢鶯啼囀,巷陌聲遠犬狺吠。Www.Pinwenba.Com 吧
窗欞透亮,晨光籠著太師椅旁青花瓷墨竹盆栽,清風點水,泛波紋,底沉卵石,流光瀲滟,屏風篩光,簾影清寒,內室靜謐一團。
雨化田昏昏醒轉,懨懨睜目,渾身慵懶乏力,目光游于床頂,似覺床邊有異,偏首一看,卻見顧少棠正趴在床沿,額頭抵著臂彎倦倦睡著,發絲微散,鼾聲淺淺,手里還抓著一團半濕的巾帕。
雨化田盯著那團巾帕,隱約想起,自個傷重半夜起燒,累她忙前忙后照料了一宿,心中不由一動,探手過去,剛觸了她手背,顧少棠乍然驚醒,抬頭見他,迅速起身:“醒了?”
聲音倒不冷不熱的,沒什么波動。
雨化田見她退身,微皺眉,撐臂欲起,半身剛抬,錦被滑落,顧少棠正揉著眼皮把巾帕扔回水盆,偏首瞅見,登時一悚,直怕那被子滑下來又看到什么不該看的,忙一伸手把他按了回去:“都傷成這樣了還逞什么強?好好躺著,沒人要你命!”
雨化田吃痛,抬眸,晦暗里,見她雙頰鼓鼓,眸兒瞪得晶亮,好似發怒,頰邊卻藏不住,粉艷一抹。
剎那恍惚,如此貼近,卻無劍鋒相阻,竟似夢境一般。
雨化田似怕漏失,緊緊盯著顧少棠,看她神情似怒似羞,宛如垂絲海棠之含羞,西府海棠之明艷,糅合一處,使人怦然心動,下意識抬手探去,顧少棠似有所覺,猛一把扣住他手腕,右手飛鏢旋握,逼住他下頜,四目相對,沉寂一瞬。
她有滿腹疑問,許是要動刑逼問,此時,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瞪著他,只知,不該任由他輕易靠近——豈料雨化田全不理會飛鏢抵在頜邊的威脅,修長手指反扣住她的腕,猛一把拉近,她不及防備,跌撲在他身上,面露驚慌,怕壓到他的傷,又怕飛鏢劃傷他,更怕摸到什么不該摸的,雙手落空,一時掙脫不開,更遭他雙臂一環,緊緊抱住,氣惱急喊:“雨化田,你給我放開!想死我送你一程!”
雨化田著了魔似的,對她的威脅置若罔聞,不聲不響,雙臂擁得堅定,緊閉著眼,將臉埋在她頸間,幽暗里,汲取淡淡香氣,直想把這份真實的存在,擁入心底,填補空虛,顧少棠奮力掙扎片刻,才若有所覺,停了動彈,抬頭看他,恰好,迎上的雙眼,堅定的目光,直望入了她的眼底,情愫,濃得醉人,顧少棠心下一緊,思緒一亂,剎那間,時光驟緩,萬物皆無,只覺彼此呼吸漸近,暖烘一團,顧少棠難以思考,猛被敲門聲驚醒,陡地彈開幾丈,抬起手背,擋住已遭輕薄的粉唇,卻已擋不住滿面驚羞。
“你這……混蛋……”
雨化田烏發披散,微仰起身,側目睨她,聽得這聲沒甚威脅感的咒罵,只唇角輕勾,笑得得逞似的,顧少棠被他這么一笑,臉上更熱得一塌糊涂,喉頭塞住似的吐不出話來,暗暗磨牙,不甘受其影響,欲行報復,卻聽著門外喊聲和著敲門聲更響,緊捏著拳頭,掙扎片刻,憤憤甩下一句:“回來叫你好看!”
這話分明是威嚇,她卻落荒而逃似的,竄身而去。
雨化田扶床斜靠,那笑,豈止像偷腥的貓。
西廂房門外,張巧書惦念著聞雞起舞,一早便起,學顧少棠束了個團髻,穿了一身雪白武服,興沖沖而來,仰著脖子敲門喊了半天,才把顧少棠喊了出來,見她滿面通紅,不由驚了一跳:“顧姐姐,你怎么了?臉這么紅?”
顧少棠被她一問,下意識捂住了嘴巴,又覺多余,神情有些尷尬:“沒事,就是……天有點熱。”
話音未落,就不知誰撲哧一笑,顧少棠視線一掃,見一眾丫鬟端著水盆巾帕,顯然是要來伺候梳洗,想著廂房里頭景象,心下暗悶,隨手接了擰好的帕子往臉上一攤,只一瞬,那點小心思已在帕下百轉千回,擦洗完畢,神情恢復鎮定漠然,扔回帕子,目光淡淡掃過,沉聲道:“你們都退下吧,找幾個仆役來,伺候里頭那位爺梳洗更衣。”
話一出口,一眾丫鬟面上皆露了然,垂首應是,俱個換了眼神,抿著唇偷笑,也不知昨夜在被窩里,已拿這兩人談笑過幾次了。
顧少棠視而不見,坦蕩蕩牽了張巧書轉身就走,背脊倒是挺得筆直,殊不知轉身那瞬,一張俏臉已然紅得欲滴血,糾結成一團,自覺丟臉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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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日暖,早起工事忙。
金家工坊就在宅子隔壁,汲顏料的,擔生布的,攪染缸的,抬染件的,全忙活得熱火朝天,喧囂聲不絕于耳。
顧少棠雖心心念念要找雨化田算賬,卻也沒打算對張巧書敷衍了事,尋了一僻處,手把手教了一套簡單易學的西凌長拳,幸得張巧書聰明,幾遍過目便能記住五成,隨之起拳。
日上樹梢,雀躍枝頭,落英繽紛,兩道白影,一大一小,翩然起武,那景象,霎是美好。
顧少棠見她聰穎,倒也來了興致,將煩人的雨化田拋諸腦后,用心指教,不知不覺練了半個時辰,張巧書已是累得滿身大汗躺倒在地,而顧少棠一夜未眠精神稍疲,出了汗,反倒清醒許多,恰逢張氏慵慵睡起,尋不著女兒,差人來喚,兩人方笑著擊掌道別。顧少棠目送她離去,行至庭院蔭下盤腿運功調息,穩定了心神,也趁隙理清了思緒。
與雨化田之事,孰是孰非,難以判定。
雖則情意滋生,難以自控,然而他如鷹俯瞰,讓她無所遁形,而她卻如墻障目,視而不清,多不公平?他既能似如風似霧,捉摸不透,她又怎不能種種懷疑,諸多顧慮?焉能無情,亦并非無情,而是這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種種謎團,劃分了出難以跨越的界限——
顧少棠抬首吐息,仰望藍天白云,沉思片刻,才起身折返西廂房,她暗下決心,此番定得問出些線索來,不能再叫他蒙蔽了去,迅步至西廂,推門而入,目光一掃,心里卻咯噔一下。
雨化田竟未臥床休憩,而是坐在廳中窗邊太師椅上,向著窗戶趴靠,日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籠了一層光,發未束冠,面容蒼白,略顯憔悴,著一身織錦直綴,水般透著光,抬指向窗外,食指修長,停著一只雪白信鴿,聽得入門聲響,側眸瞥來一眼,白鴿旋即蹬指振翅飛去。
顧少棠心下一緊,大步上前,質問出聲:“你給誰報信?!”
雨化田片刻未語,只盯著她,盯得她氣勢漸消,才沉聲問:“事到如今,你還不信我?”
顧少棠一時語塞,皺了皺眉,甩手扣住飛鏢,哼了一聲道:“我若不信你,那白鴿還能活著飛出去?”語氣頗有些別扭不甘。
雨化田唇邊一笑,低語道:“你有事要問我。”他很肯定。
顧少棠飛鏢旋回腰際,甩甩手臂壯起氣勢道:“明人不說暗話,我便問你——伏龍笛為何在你身上,鬼門峽一事是何故?誰引我入鬼門峽?我鷹幫弟兄又是遭誰控制?你若答不出來,休想我輕饒了你!”
雨化田只不疾不徐,反問道:“知道苗疆的巫蠱寶典嗎?”
顧少棠皺眉思忖,回道:“我聽過,但不太清楚。”尋思一下,又道:“你是說我鷹幫弟兄中了蠱?是苗疆人做的?”
雨化田道:“他們中了青羅蠱女的附身蠱。”
青羅蠱女?顧少棠聽得糊涂:“誰是青羅蠱女?附身蠱又是什么玩意?”
雨化田倒頗趣味這一問一答的,只輕巧道:“青羅蠱女就是萬優身邊的女婢,化名青霜,但不是苗疆人。”
顧少棠聽得這話,已恍然想出是誰。
雨化田又道:“青羅蠱女,是巴人一族板盾蠻一支的后裔,原為族長之女,因故偷走族中珍寶七峪珠,流落在外,被苗疆巫蠱一族的族老蠱王收養為義女,帶回苗疆,誰料,她不僅叛族,且還弒父……”說到此,心內有一些波動,面上卻很平靜,只緩緩道:“青羅蠱女奪走了巫蠱寶典,以非苗人之血,強行養蠱——那附身蠱,就是巫蠱寶典的入門蠱,形體透明,鉆入耳內,能令人失去意志,而被施蠱者操控。”
顧少棠皺緊了眉頭,這巫蠱之事,她略有耳聞,只知蟲蠱奇險奇惡,彈指能施,若不慎中招,非施蠱之人不能解,若不能解,那她一班弟兄,豈不兇險?
顧少棠思及此,不由煩躁抓頭:“我和她無冤無仇,她為何害我?”猛醒覺,又質問:“她是萬優的人,而你趁她不在殺萬優,這事是你招惹來的?!”
雨化田道:“我想她最初是想殺你取悅萬優,而后是想栽贓嫁禍,借你的手殺我,為萬優報仇。”
顧少棠一瞬愕然,又皺眉低問:“你早知道這是個圈套?”
雨化田不做聲,顯是默認。
顧少棠心口一堵,直待反應過來,氣沖頭上,猛一把拽住了他衣襟吼道:“你明知是圈套,為何不說?!”
雨化田抬目看她,淡漠一笑:“你說過,我說的話,你半句不會相信。”
顧少棠瞪大眼,心內一團火燒了起來,氣得想給他一巴掌——就這一句,就這一句,竟就能叫他拿命來計較?她若沒在最后關頭醒悟,他難道真打算命喪她手?!手一時發抖到控制不住,猛然揚起欲揮下,卻叫他一把握住。
雨化田將她狠狠拉近,語調沉沉,目光犀利,直透入她眼底:“你看清楚了,我是雨化田,不是卜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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