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亦難
想這青梅竹馬二人,皆拜師于曲夜,所獲卻是大不相同。Www.Pinwenba.Com 吧
顧少棠生就異骨,是個難得的武學奇才,曲夜只需稍加指點,便能使之開靈通竅,反之卜倉舟,年長她幾歲,卻是根朽木,無論多努力都雕不出花樣來。
偏生他學武不行,自尊心還很強,想這幼時抱在懷中的小女嬰,漸長漸至能將他踩在腳下那般厲害,自己唯一的長處,卻只有耐打這一項,在這高手林立的鷹幫,多讓人瞧不起,雖未曾有人真心嫌棄過,他卻往心里去了——他知道自己資質不高,因而咬緊牙關,跟在顧少棠身后勤學苦練,不求如她那般一瞬掌握,只為十年磨一劍足矣,偏還被曲夜潑了冷水——說他天資駑鈍,與武學無緣,勸他早早放棄別做無用功,直將他打擊得沮喪欲死,低落了好一陣。而后一日,塾堂走神,無意畫了一個機關雛形被曲夜瞧見,惹得連連驚呼,改口說他天賦異稟,能習玄機異術,教授幾日,慷慨贈予他玄黃秘術,這一本秘笈,包羅機關、藥理、星象、經脈等聞所未聞的異學,卜倉舟哪里識貨,最初是嫌棄用機關這種手段來打敗顧少棠不光彩,秘笈到手就扔給梁材保管,半頁不掀,棄如敝屣,直至從西域歸來,重新取回,方覺實乃天賜寶物,而后埋首鉆研,時日漸久,便知有此秘笈在手,定能成就大事。
但欲成大事,也需得銀子撐著。
他離開鷹幫幾年,莫名失去記憶,一事無成而歸,自是沒法腆著臉開口,只得另尋出路,直至這回龍門一戰,與黃金失之交臂,是為大憾,算是他不死心吧,骨子里的執拗逼迫著他,冒名頂替雨化田,去往皇城,當上督主,坐享榮華,耍了些小聰明瞞人耳目,便有些沾沾自喜,得意忘形,直至辛眺借故離開廠督府,才覺出敗露之象,幸得常小文對西域**術略知一二,提醒了他,而到辛眺歸來對他下手時,才能及時以玄黃秘術中經絡閉絕術一法假作中招,瞞了過去,且繼續頂著雨化田名頭,在宮中大行其道,暗下施行自己的詭計。
“聽來這玄黃秘術倒是厲害……”顧少棠感慨,因那秘笈是給卜倉舟的,她自是沒看過,也沒跟他討過,“不過我記得你說過那玄黃秘術只有半卷?”
“沒錯,玄黃秘術有兩卷,里頭闡述了許多異學,師父給我的那半卷是上卷,大體都是些機關學經脈學,我之前問師父要過玄黃秘術下卷,可他卻說下卷不知流失到哪里去了,我想這樣厲害的秘笈,定有很多人爭搶,所以踏遍江湖,到處打探消息,沒想到,誰也不知道玄黃秘術是什么……后來我假扮雨化田進了皇宮,暗下打探,直到不久前才從曾典守內藏的宮女紀氏口中知道,玄黃秘術竟就藏在皇宮內庫。”
“紀氏?”卜倉舟說得興高采烈,卻被顧少棠打斷:“你說的是產下皇子的紀氏?”
卜倉舟訝然:“你……你連皇子的事也知道?欸……顧少棠,看這架勢你是想來搶飯碗???”他頗不滿的。
顧少棠沒閑情與他打趣,只說:“你是為皇子來的吧?”沒等回答,又謹慎道:“我知道皇子在哪里?!?/p>
“欸?!”
顧少棠沒空等他反應過來,緊忙又問:“紀氏現在如何?”
卜倉舟瞪著眼,結巴了一陣,才道:“萬貴妃得知皇子之事,派出刺客暗殺,皇子被刺客反水救走,她受了重傷,我讓常小文把她藏了起來,萬貴妃可能疑心了我,所以派我出來追殺皇子?!?/p>
顧少棠略一思忖:“這么大的事,圣上還蒙在鼓里?”
卜倉舟搖頭嘆息道:“說來奇怪,萬貴妃要我到洛陽殺皇子,圣上也對西廠下了暗旨,說是要調查洛陽英雄大會之事,那天圣上晨間急召我于寢宮之中,使宦為他梳發時,他不知有意無意,說了句‘吾將老矣,無子承嗣’……我想圣上是知道皇子之事的,只是不知為何,他對萬貴妃忌憚萬分,不敢惹她,只能暗示我保護皇子?!?/p>
顧少棠皺眉道:“當今圣上竟能窩囊至此,連自己的子嗣都不能保?”
卜倉舟張口欲言,心里似有一些感觸,默默看她一眼,才道:“萬貴妃自圣上幼時便照拂在他身畔,時時守護,為他分憂,許是感情深了罷,因而年長圣上十七歲,還能專寵至此,不能不信有真情。”
顧少棠哼道:“六宮粉黛,他又不是沒碰過,談什么真情?”
卜倉舟無言眨眼,心道若對她說男人三妻四妾都屬平常何況帝王有三宮六院定要招耳光,便自悶聲。
顧少棠卻又開口:“若真心至斯,還能叫紀氏伺寢,害其擔驚受怕,被迫產子安樂堂?若對萬貴妃有真情,何以讓其他女子爬上龍床?若是為了子嗣,何以萬貴妃對他子嗣下手還睜只眼閉只眼?哼,恐怕這不是真情,是有把柄在萬貴妃手中罷了。”
卜倉舟倒沒想到這一層。
顧少棠突然忿忿道:“我是絕不許的!”
這話是沖著空氣說的,卻像面前正對著某個人,卜倉舟起初沒反應過來,見得她神情才所意識,忙道:“我不會的!”
顧少棠愣了一愣,回頭看他,卜倉舟認真的眼神注視著她,等待回應般的期許。
如此相似的容顏,微喜的神色,卻不像他……
雨化田……不會像這樣,眼角眉梢,將快樂全部表達出來。
雨化田……即使露出笑容,似乎也總含著些沉重的陰影。
即使是在她承諾與他在一起的那一瞬間,在他臉上,快樂也是稍縱即逝,情緒不管多么高昂也會瞬間沉淀到了深處,變得冷靜,變得捉摸不透——他從來不坦率,不直白,不肯說要,卻死死抓著不放,明明還不是他的東西,卻用看待專屬之物的眼神來注視,來碰觸……他是個謎,霧花幻夢般,仿佛隨時會消失或變樣。
她心中突然顫了一下,卻發現卜倉舟已經抓住了她的手,心中一激靈,慌忙抽回手,顧不上動作太明顯令人受傷,不去看卜倉舟落寞的神情,她目光游移不定,只能選擇轉移話題,問他:“你若拿到玄黃秘術下卷,還要呆在皇城里嗎?”
卜倉舟倒是那種極容易受打擊又極容易恢復自信的人,聽了這話只嫌棄道:“皇城有什么好呆的,這西廠掌印提督,聽起來威風,看起來位高權重,其實多累你都不知道,朝廷里頭那些明爭暗斗的事,沒經歷的人真是難以想象——再呆下去啊,我頭發都要操心白了,哼!等我搜刮完財寶,立刻閃人!什么狗屁督主,誰愛當誰當去!”
顧少棠沒有說話,卜倉舟往后躺下,仰望藍天,突然大笑:“這種自由的感覺,好久沒有過了,顧少棠,還好你來了……我真怕你不來。”
“想我來干嘛?我又不會跟你進宮?!?/p>
“我也不要你進宮,你等我出宮陪你闖蕩江湖。”
顧少棠眼神一動,想說話,卻沒有開口。
卜倉舟似又想到了什么,低低的說:“顧少棠,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p>
“什么事?”
“當年我離開鷹幫闖蕩江湖,跟人去了西域,本想混個出人頭地,誰知道,我在那里幾年,做過什么事,我竟全都不記得了,所以……回來之后,跟你說的那些所謂奇聞,其實都是吹牛的?!?/p>
顧少棠皺眉:“怎么回事?”
卜倉舟搖頭,也是滿心困惑:“我只記得當時我在去西域的路上,之后那幾年的事,就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似的,醒過來,全忘光了,帶我去西域的人,說我傷到腦袋,失去了記憶,說了很多我在那里的事,那些認識我的人,都叫我風里刀,每一件事,他們都說得清清楚楚,可是我卻一點印象都沒有……我覺得這種情形很可怕,很古怪,我在那里完全呆不下去,所以回了中原……更奇怪的事情還有……你知道嗎?我第一次進皇宮,就覺得那里給我的感覺很熟悉,就好像……我在那里呆過很久似的,難道……”
顧少棠神色一凝,問:“你該不會也覺得萬貴妃很眼熟吧?”
卜倉舟一愣:“你怎么知道?”
顧少棠心下一沉,聯想到雨化田早就知道卜倉舟的存在,又想及雨化田碎刀成刃的功夫,不由生出猜想——難道卜倉舟當初的西域之行,已是在雨化田的圈套之中?對西域毫無印象,卻對皇宮莫名熟悉,難不成他是被施了**術,送入皇宮做替身,而雨化田自己則留在西域,成就了“風里刀”?
若真是如此,那雨化田該是用了多長的時間在布這個局?
顧少棠掌心緊攥,神情變得凝重,卜倉舟見她神情,以為是吃醋,扯了扯她的袖子道:“顧少棠,我跟萬貴妃沒什么。”
顧少棠咬唇搖頭,滿心混亂。
若事情真如她所想,恐怕他就算真與萬貴妃有什么,也已忘得一干二凈——想自己現下與雨化田的關系,思緒更亂,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卜倉舟自己的猜測,若事情屬實,他遭人設計這么久,蒙在鼓里實在可憐,若告訴了他,按照他的脾性,定是要鬧出什么事來。
卜倉舟見她臉色越來越差,心一急,猛一下攬臂抱住了她:“顧少棠,你還跟我鬧別扭呢?!我知道你總是對我不放心,討厭我拈花惹草,這種事我不會再做了,等我從宮里出來,就用八抬大轎娶你過門,以后只和你在一起。”
顧少棠被他一抱,一時沒反應過來,聽到八抬大轎,才自心驚,猛一下掙開,皺眉道:“誰要嫁你?”
卜倉舟得意一笑:“你不嫁我嫁誰?別裝不在乎,我知道你忘不了我,龍門地道里那一巴掌,打得我的臉現在還疼。”
顧少棠眉心糾結,一時難以分說,忽見得范楚等人尋來的蹤跡,忙抓住他道:“你先回去扮好你的廠督,有些事我仔細想過,再跟你說個清楚明白?!?/p>
說罷徑自松手,施展輕功飛身而去。
卜倉舟瞠目訝然,下意識伸手想抓她,身軀卻一個不穩,忙抓緊塔脊,慌忙扭頭看她:“顧少棠,你別走——顧少棠?。?!”
白衣飄掠,如風疾行,幾個起落,便失了蹤影。
她怎能如此輕易離開……
卜倉舟眼神一黯,心內空空落落的,說不出的滋味,忽而自嘲一笑。
他自己……何嘗不是輕易離開,甚至頭也不回……
相見歡,別亦難……
他只是想要成為能和她比肩的人,他從來不認為這樣的想法有錯。
或許,只是當初離開的時機不對,若他離開得晚些,或者回來得早些,在她最脆弱的時候,至少他在身旁……
她自己撐著自己渡過那段最脆弱的時光,磨練出堅硬的靈魂軀殼,再也不露空隙。
只談買賣,不談感情。
再次見面,她微笑著用這樣一句話,擊潰了他所有的遐想和僥幸。
只是時機的問題嗎?
他莫名的……覺得沒有把握了……
范楚率人趕到塔前,把卜倉舟解救了下來,自是又挨了一頓莫名其妙的罵。
此時的洛陽街市,一個其貌不揚的少年正打藥鋪出來,拎著兩兜藥,目不斜視地和搜查疑犯的官兵擦身而過,腳步轉入一處偏僻小巷,左行右繞,入了一處廢棄門戶,剛靠近破落的門板,尚未推開,就聽見里頭傳來瓷碗摔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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