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下臣
雨化田眼神搖撼,蒙上陰影。Www.Pinwenba.Com 吧
抵背之殺意,恍若同兩界橋上的生殺死斗,絕望重現(xiàn)。
他幾乎想問——
他若認(rèn)了,她是否,真會將這銳器,喂入他的肺腑,送入他的心臟。
但他不能問,他知答案必然——
她會毫不猶豫。
情之苦澀,如墮忘川之河,心之痛楚,如遭利刃切入。
恨意一瞬盤踞,神情被陰影籠罩,思緒扭曲。
顧少棠覺他雙臂猛然收緊,緊錮得令她疼痛難忍,瘦弱的肩膀,仿佛要被他惡狠狠揉碎在懷里。
她感到窒息。
那一瞬,亦透過他急劇的心跳,驚然聽到他的心聲,在兇狠叫囂著——
縱然下得黃泉,也要拉她一起!
同歸于盡,永不分離!
顧少棠如遭水草纏縛,掙扎不開,反被拖拽到冰冷的海底。
她不能呼吸,眼前一片黑暗,滿心瀕死的恐懼——
皺緊眉頭,咬死牙關(guān),不肯發(fā)出疼痛的呻吟,緊扣飛鏢,指節(jié)用力得發(fā)白——
身軀已貼緊得毫無縫隙,而利刃之處,卻仍抵在寸許之外。
她苦苦掙扎,不能……亦不愿,傷他分毫。
若有所覺,思緒沖破纏綿的黑暗,感覺到她的痛苦,雨化田驚忙松開桎梏,將她幾乎癱軟下來的身子扶住。
他的眼神有些狼狽,恨自己為何這樣對她。
顧少棠急促喘息,眼眶因窒息而濕潤,月光浸染之下,仿佛淚光點(diǎn)點(diǎn),幾乎要倒在他懷里,那般的柔性纖弱,卻仍不改眼色凌厲,喘息稍定,猛然揪住他衣襟,重聲詰問:“你說!我爹的死,和你到底有沒有關(guān)系?!”
那凌厲如刀的眼神,竟藏不盡痛楚。
雨化田怔目,忽而恍然,猛一把將她抱住,失而復(fù)得般,驚喜得顫抖。
原她這樣痛苦,是怕失去他……
原他一直沒有把握,她能真的愛他……
顧少棠的心在掙扎,身體卻逃不開。
她不想在此關(guān)頭,再被他迷惑,做那情下之臣,無法選擇的沉溺在他的懷抱里。
“雨化田……”她連聲音都在求饒。
“我,不曾害他。”他清楚回答。
她情深至此,他如何能再將二人之間岌岌可危的這一絲情緣,推入深淵。
緊縛的心口,赫然松開,卻仍無法釋懷——
顧少棠紅了眼眶,哽住了聲:“我爹被府軍圍殺那一日,我墜下懸崖,那天夜里,是你救了我。”
“你知道了?”他原以為,她會一直當(dāng)那只是幻夢一場。
顧少棠閉目搖頭,逼迫自己冷靜思考——
“我只知道,事發(fā)之日,你現(xiàn)身鷹山,且如今,還藏有那時不翼而飛的烽火令。”
因此,她怎能不懷疑,這一切是他布下的局……
而若,真是他布下的局,他何等殘忍,眼睜睜看著她爹被萬箭穿心而死,救她一命,怕也只為她的利用價值——
她既已將心托付,豈能不為此痛苦!
雨化田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只將她顫抖的身軀擁緊,緊聲解釋道:“得知蜀中剿匪之事時,我人在西域,趕回來時……你爹已被官府帶走,我只來得及……找到你。”
鉤尾飛鏢,脫手墜落草叢。
顧少棠憾然閉目,如歷生死劫般,將他緊緊擁抱,埋首在他懷里,只覺想哭——
慶幸,萬幸,與他無關(guān)——
他們之間,并沒有這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她亦能愛他,不帶著罪惡。
月滿窗欞,蛩響庭軒。
雨化田慢慢將他之后查得的一些真相,說與她知。
原蜀中剿匪之事,并非無端之禍——
那先皇第五子秀懷王朱見澍,才俊青年,略具武學(xué),素喜游山玩水,為人慷慨厚德,結(jié)交江湖俠客乃至綠林草莽無數(shù),名聲頗響,就藩于汝寧府后,更不避人言,多次宴請江湖人士,相交為知己而不慎得罪權(quán)臣,又將廷上失言,冒犯圣上,令人嚼舌于御駕前,使圣上起了防心,布下一局,殺了這心腹之患,嫁禍于蜀中悍匪,再名正言順,下旨剿匪,這一手,倒是做得干干凈凈。
顧少棠喟然搖頭,原她父親,卻是做了陪葬品。
她心中發(fā)苦,苦得發(fā)笑。
這一笑,是怒,是悲,是怨,是恨,更是彌于骨血的無力。
“原不止江湖人勾心斗角,這宮廷之中,兄弟鬩墻之事,倒也精彩得很,你幾時帶我入宮見識見識?”
雨化田心間微沉,只道:“宮廷不過金絲籠,豈能跟江湖的自由自在相比。”
顧少棠卻笑:“你也知道自由可貴,一圍宮墻,困住多少虛名浮利,縱然權(quán)勢滔天,要之何用?”
雨化田知她這話是暗里勸告,默然一陣,只移開了目光。
顧少棠眼神一黯,好半晌,才低聲問道:“那日在龍門客棧,辛眺曾提起百寶閣,百寶閣現(xiàn)在何處?”
雨化田欲語而遲疑,卻問:“誰人告訴你烽火令在百寶閣中?”
顧少棠被他問住,甚多疑竇——
那神秘人知事甚多,不知是何身份,且此人武功高強(qiáng),來去無影,恐不是簡單人物。
這般尋思著,卻道:“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能教我探聽到,便是你保密不周,且不要移開話題,百寶閣到底在何處?”
雨化田喟然沒轍:“……在京師。”
“京師何處?”
雨化田沉默。
顧少棠俏臉一沉:“雨大人莫不是想把烽火令在百寶閣中收藏一世吧?”
他既已不打算對鷹幫下手,烽火令于他便無用處,合該歸還。
雨化田卻是不答反問:“難道沒有烽火令,你就坐不穩(wěn)幫主之位了?”
這話,倒是戳中了顧少棠心事——
鷹幫人盡皆知,顧元彪只盼顧少棠將來安穩(wěn)度日,并不打算讓她繼承鷹幫,因而從不讓她插手幫務(wù),他心中亦早有將來繼承大位的人選,只是口風(fēng)極嚴(yán),從未吐露,后來走得突然,未給鷹幫留下任何遺訓(xùn),以致無人知曉該由誰來繼承鷹幫。而顧少棠墜崖重傷后,臥床數(shù)月,向鷹幫五將吐露了顧元彪讓她發(fā)誓照顧鷹幫之事,五將便由此認(rèn)定這是傳位遺令,商議過后,便齊心協(xié)力,擁她登上幫主之位。
顧少棠那時尚且春衫年少,對幫中事務(wù)一知半解,全靠鷹幫五將輔助,倒未生出什么枝節(jié),只是她心思不在拓展勢力方面,幾年過去,未有建樹。總寨尚安穩(wěn)著,那八大分舵,難免生出些不服的言論,巡舵所見,更多有陽奉陰違之輩,她這位置,確實(shí)坐得有些尷尬。
但她在意的,卻不是這些——
“雨化田,你甭管我坐不坐得穩(wěn)幫主之位,烽火令我定是要拿回來的,那是我爹的遺物。”
雨化田尋思卻道:“你知那是你爹的遺物,可知它與你爹的過去有關(guān)?”
顧少棠一愣:“烽火令……跟我爹的過去有關(guān)?”
雨化田吊她胃口似的道:“你爹與鷹幫五將在成立鷹幫之前,經(jīng)歷過什么,你難道不想知道?”
顧少棠紅唇一張,似真想探問,猛一下遲疑,抿了抿唇又搖頭,“我爹不想讓我知道,自然有他的道理,我若該知道,早晚會知道。”話罷好似發(fā)覺什么,雙目一睞:“雨化田,你跟我東拉西扯的,就是不想告訴我百寶閣在哪里是吧?”
雨化田詭計(jì)雖被拆穿而面不改色。
顧少棠冷冷一笑,將他臂膀一推:“說!百寶閣在哪里?”那表情滿滿全是“你要不說,這輩子別想靠近我一步!”的威脅。
雨化田似有難言之隱:“烽火令我自會取來給你,不用你去。”
顧少棠秀眉一挑,滿眼懷疑:“這么緊張,難不成怕我吞了你的閣中寶藏?”
雨化田柔聲卻道:“那里的東西,只要我有,只要你要。”
言下之意,他的一切,都可以是她的,但……“我不想你去,百寶閣是不祥之地。”
顧少棠挖挖耳朵,聽不出他的認(rèn)真:“何種不祥?”
“……只怕是怨靈徘徊之所。”
顧少棠不以為然地笑笑,當(dāng)他嚇三歲小孩:“縱然有怨靈,多半也是你貪贓斂財(cái)招來的——得!我不去,你現(xiàn)在就去把烽火令取來給我。”
雨化田頗覺為難:“我現(xiàn)下還不能離開洛陽。”
顧少棠皺眉道:“就算你跟辛眺都無暇分身,京師總有幾個心腹在吧?”
雨化田道:“我不信他們。”
顧少棠不解:“這倒怪了,你對一個西域人推心置腹的,卻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漢人?”
雨化田不語,直勾勾瞅著她,其中之意不言而喻,顧少棠心跳漏了一拍,猛地別開了頭,發(fā)起火來:“你又來這套,以為我會上當(dāng)嗎?!”
聲色雖厲,頰邊卻泛著一抹可疑的潮紅。
雨化田一笑,想牽她的手,卻被她避開了去。
顧少棠后退一步,決意不與他親昵,板著臉重聲道:“別的事我不管,我明日就動身往遼東去,多多少少會在京師停幾日,你也好,辛眺也好,如果不出現(xiàn),我就算把京師翻個底朝天,也要把百寶閣找出來,到時候,你可別怪我胃口太大!”
她說這話,到底帶著一點(diǎn)賭氣的意味,便是還在氣他對烽火令之事的隱瞞。
雨化田知她這回是走定了,仍存著最后一絲希望挽留:“我有些事要處理,你等我?guī)兹眨覀円黄鹑ァ!?/p>
顧少棠偏過身來,唇邊一抹冷笑:“本幫主有要事在身,沒那個閑情,你大可以慢慢處理你的事,趁這幾日,也好好反省反省,省得不長記性!”
擲聲說罷,揮袖旋身,走得真?zhèn)€瀟灑利落。
雨化田獨(dú)立夜風(fēng)中,看她背影消失在蒼茫夜色中,抓不住,空余眷戀,幾感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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