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艱險
鷹幫規模之大,縱覽江湖各大幫派,少有及者,這鷹幫幫主之位雖難以坐穩,倒也不是說換就真能換的。Www.Pinwenba.Com 吧
所謂強者多危,高者易墮——萬優入主鷹幫,若不是得百里因領荊襄二舵倒戈為她掠陣,她只憑一塊令牌沖作門面,實難掀起波瀾,而如今,雖又有普定、永寧兩大舵主歸降于她,調動人馬的權利卻仍牢牢掌握在這些各懷心思的舵主手中。
初來乍到,親信不足,萬優心知急不得,又不能坐等時機,只令百里因發出八份信函,詔令八舵舵主齊聚鷹山,欲行幫主即位儀式。
顧少棠率江督等人入蜀,先至保寧府,保寧分舵舵主已率人手前往鷹山,余下一眾人手接到顧少棠通知,全聚在主堂外候著她來。
顧少棠沒有下馬,目光掃過這黑壓壓一群人。
往日她巡舵,部將以下所有人皆要拱拳低首以示尊敬,如今卻倒有幾人忍不住,偷偷看她,似在估量她的能耐,更好奇她要如何應對這場危機。
萬優這次入主鷹幫,動靜不可謂不大,但他們這些分舵人手素日只聽上頭指令做事,鷹幫若真易主,也不過是上頭的上頭最頂端處,換了個人坐罷了,于他們影響不大,只不過萬優的突如其來,倒也真讓人一頭霧水,舵中人手大部分搞不清事情的來龍去脈,而鷹幫總寨自被占領后,幾大分舵日常來往貫通的消息亦變得極為閉塞,他們不知情況究竟如何,也只能暗下胡亂猜測。
猜測歸猜測,嘉定、保寧這兩大分舵,畢竟是由林繼威、林繼武二人掌管的,這二人重情重義,底下人手也多是忠義之輩,副舵主王江光與威武二人失去聯絡,正急如熱鍋上的螞蟻,見得顧少棠出現,又得她親口否定鷹幫將易主的傳聞,便如吃了定心丸,自率一眾人手紛紛下跪表態,指天立誓絕不倒戈。
顧少棠心知萬優這番欲行即位儀式,便是要坐實這幫主之稱,雖顯倉促,但步驟極對,畢竟先有名,才能握實,她欲趕在即位儀式召開前抵達鷹山,因此連歇息也不及便要離開,只命王江光即日抽調精英人馬,前往鷹山與她匯合。
如此,再度起行。
顧少棠入得蜀地方圓,萬優的耳目自然會通報,因此她自離保寧,一路上便不斷遭遇暗襲,可即便如此,也未能阻擋這日夜兼程的逼近,彼日入得蜀中,果見震后滿目瘡痍,廨宇傾覆,房屋倒塌,此一震已過半月有余,損害極廣,卻沒有預料中流民遍地的慘狀。
顧少棠率一眾人馬披星戴月趕路,休息不好不說,還得應付一**的來襲,接連幾日如此就是鋼筋鐵打也要熬不住。
顧少棠見一眾人馬多露疲態,便下令在路邊一處食肆歇腳。
食肆不大,只一人看管,此人兼掌廚與小二。
顧少棠與江督一桌,要了酒,再點了幾個小菜,不經意間抬目,見得前頭酒桌坐了個粗獷漢子,覷之只覺面容威嚴,氣勢十足,也沒多想,待到酒菜上來,卻瞧出了端倪,她猛一抬手,阻止手下就餐,托起那碟肉菜問小二:“這菜經過誰的手?”
那小二一臉莫名:“小的炒好就端過來了,怎么?客官嫌賣相不好?”
顧少棠將碟一砸,引得眾人注意,喊道:“這菜有毒,大家都別吃!”
幸好一眾手下都等著幫主先動筷,此時饑腸轆轆,筷子剛沾到油,聽了她的話全停了筷,虎視眈眈地盯著小二。
那小二見這群人個個兇神惡煞,好是慌了神:“客官,你這話可不能亂說!菜怎么會有毒呢?”
顧少棠道:“我知這事與你無關,只是菜里被有心人下了毒,你最好快些找找源頭,省得讓別人遭殃。”
那小二急道:“客官你這不是胡扯嗎,這菜就我拿過,誰能下毒?
話音未落,角落里正蹲著吃飯幾人突然起了騷動,卻是有人吃著吃著就口吐白沫翻到在地,幾名同伴驚聲未及,接二連三捂腹倒下,顧少棠心道果然出事,快步過去,見幾人皆是嘴唇發紫手腳痙攣,顯然中了毒,當下出手點了他們穴道,掏出瓷瓶,俱個喂了解毒藥。
那小二瞪大眼,傻傻不知所措。
顧少棠前桌的漢子突然站起,這人身高體壯,孔武有力,幾步邁出便到了食肆外的水缸前,雙臂猛然將那蓄滿水的水缸高高抬起,狠狠往地上一砸,哐啷一聲劇烈的破碎聲,水淌了一地,缸瓦碎片中,只見幾條拇指粗的毒蟲正在水中扭擺著身體掙扎。
那小二見了蟲子吃驚不小,怕吃了人命官司,慌忙道:“這不可能,我昨日才清過水缸,還是我親自挑的水,跑了好幾里山路的……”
顧少棠打斷道:“先別說這些,這幾人你可認識?”
那小二緊張點頭,又是愁眉苦臉:“認得認得!這都住這附近的——天公作孽,房子全被震塌了,我娘也沒了,虧得白大善人給我們銀子辦這些食肆,周濟鄉里,才沒餓死我們,這下居然鬧出人命來了,這可怎么辦……”
顧少棠道:“別擔心,我給他們喂了解毒藥,這毒性厲害,雖然不能全解,一時半會倒也死不了,你趕快給他們找個大夫來看看。”
那小二聽得死不了已是大喜,千揖萬謝,忙不迭跑去尋大夫了。
顧少棠看他離去,忽然劍柄一抬,擋住了那漢子的去路,目光狐疑地瞥向他:“你怎么知道水缸里有毒蟲?”
那漢子頓步,面無表情:“有人往水缸里扔了毒蟲。”
“你看到了,為何不說?”
“班沙蟲毒性極烈,卻無色無味難以察覺,你能看出有毒,倒也厲害。”
顧少棠皺眉:“你為了看我有沒有能耐辨出毒來,就不惜讓那幾人險些喪命?”
那大漢一臉無所謂:“趁災作惡,死了也不可惜。”
顧少棠聽得此言心道這幾人估計是素行不良,只道:“雖不會死,怕也是要落下殘疾了。”見他無甚反應,她又問:“你大可以默默離開,為何故意露跡引我注意?”
那漢子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用兩根手指撥開橫在脖子前的劍柄:“我樂意。”
說罷,徑自抬步離開。
顧少棠盯著他背影,一臉莫名。
……古怪的家伙。
襄陽西出至巫峽,近夔州。
馮志何洛快馬加鞭開路,雨化田匡仁尾隨其后,日夜兼程,來至巫峽。
匡仁搭額遠目,但見巫峽奇峰屏列,籠在云霧中,綺麗如畫,縱目草迷煙渚,江河浩湯,嘖嘖稱嘆,好一番美景,他這一停頓,本還并駕齊驅的雨化田就離得遠了,匡仁抽著馬臀追上去,笑得好生燦爛:“雨化田,我知道你有話想問我,裝什么深沉呢?想問就問啊!”
他便是這幾日在他耳邊聒噪個沒完都沒能激起他的回應,渾身跟螞蟻爬似的難受極了。
雨化田不予理會。
匡仁不放棄:“你是想知道你當初在江湖用了化名,我怎么會知道你的本名吧?”
雨化田沒理他,只任胯下馬兒撒開蹄飛奔,一下子越過了他。
匡仁拍著馬屁股追上去,執意引起他注意:“我就大方告訴你吧,其實在你混入江湖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你這個人了。”
雨化田終于破天荒投給他一瞥。
匡仁嬉皮笑臉道:“要不要說呢……”
他倒想賣個關子,可惜雨化田不買賬,冷冷移開了目光,兩驅又拉開了距離。
匡仁急忙忙追上說話:“告訴你吧,我是蜀中平山鎮人士,曾因賭錢輸了個精光還欠了一屁股債,債主追我追得太緊了,我便躲到了鷹山山腳下一個破廟里,就在那破廟底下挖了個地道躲著,本還打算夜了就到地主家偷點銀子還債,結果那天你們就來了——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嗎?”
一聲嗡鳴,三刃劍半截出鞘,利刃處擱上了他脖頸。
兩人同時勒停了馬,雨化田冷目睇他:“你到底想說什么?”
匡仁勾唇一笑,不再廢話:“你們說的話,我全聽到了。”
“然后呢?”
匡仁威脅的表情一下蔫了:“雨化田,你這人到底有沒有心?你的臉皮是貼上去的嗎?就不能給我來點吃驚或者不安的表情嗎?”
雨化田不答反問:“我混跡江湖時,與你只有一面之緣,落雁谷的計劃你并沒有真正牽涉其中,為何覺得我會殺你?”
這人在他還沒出手時,就自個先鉆到棺材里詐死躲了兩年,顯是未雨綢繆,或者心懷鬼胎。
匡仁盤臂得意道:“因為我知道我對你有用,你一定會派人來抓我。”
就算他不殺他,也會讓人抓到他,而他若不就范,將遭受的痛苦定比死亡還可怕。
雨化田神色未動,劍鋒壓低了一寸:“只不過曾經有用。”
匡仁頸邊已覺冷徹殺意,卻仍不慌不忙搖著食指,很是自信:“不不不不,我相信只要大白上國的寶藏還在,我對你就很有用處,所以呢……你最好趕快把你的劍從我可愛的脖子上移開,失去了我這么能干的貴人,你可是會后悔莫及的。”
雨化田不置可否,冷然一笑:“會打洞的老鼠,哪里都有。”
說罷劍鞘一震,挪回腰側,一扯馬韁,飛蹄踏塵。
馮志何洛二人正在巫峽入口處急急候著他們,想來威武二人便是被困在這里頭。
匡仁原地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打洞的老鼠?”
他尋思一下,摸了摸下巴一笑:“嘿,別說還挺形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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