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去
蠱毒之物,著實不容小覷,鷹山總寨固若金湯,也是輕易不能攻下的,她只怕寨中兄弟,多半要遭她毒手,到時解決起來,愈發困難。Www.Pinwenba.Com 吧
竇青聽她說罷,真個氣不打一處來:“阿因那成日黃湯飽灌的,這是灌壞了腦子?!竟做得出這等蠢事!棠兒且放心,待我殺進去,找他問個清楚明白!”
竇青話罷關刀一提,抬步就要沖。
顧少棠目光一動,掣肘拉住他:“青叔,不必去了。”
竇青急乎乎道:“怎的不必去?他助外人奪你幫主之位,還傷了你穹叔,我定要找他算賬!”
“你想找我打架,我自當奉陪,只不過現下不是時機。”
竇青瞠目而望,只見百里因衣冠齊楚,牽著萬優走來,面上仍是以往那副風輕云淡的表情。
竇青怒發沖冠:“你來得正好,給我說清楚了,到底怎么回事?”
百里因含笑淡然道:“你這么生氣,想必是知道了所有事,還需我再重復一遍?”
“你——”
顧少棠拽住竇青,目光掃過,只問:“因叔,你身上有傷?”
面無血色,行動遲緩,瞞不過她的眼。
百里因曬然一笑:“是我罪有應得,自作自受。”
再重的傷,再痛的蠱,也抵不過看著她跳下懸崖那一瞬,剖心之痛。
他又開口,滿心歉然:“棠兒,因叔對不起你。”
顧少棠眼神平靜:“你確實對不起我,但總該有個原因。”
“沒錯!你勾結外人造反,到底是為了什么?!”
百里因垂首與萬優對視,默然有頃,只向顧少棠道:“我和你娘的過往,雖無不能啟齒之事,但說再多也是難過,我已撰書一封,和你娘的琴譜放在一起,藏在內堂的匣柜中,你看了便知……我只希望,過去的種種,就讓它過去,現在……”他說著緩步走來,拉起顧少棠的手,將一物壓上:“大哥留下的詔令,便交給了你……我背叛了鷹幫,已無顏面再再立足于此。”
顧少棠心里一跳,握緊了手中之物:“你要離開鷹幫?”
竇青同樣吃驚:“離開?你混球!把鷹幫攪得烏煙瘴氣就想撂擔子跑了?沒門!鷹幫五將發過誓要一世照顧棠兒的,你如何離開?!”
百里因鄭重其事道:“棠兒如今已長大成人,更有獨當一面的風范,我卻另有必須照顧的人。”
萬優站在原地,始終不發一語,對李備的呼救更是充耳不聞,只聽到這一句,才抬目看他背影。
百里因回過頭來,向她伸手,她便趨身過去,柔荑交到他掌心,向他暖暖一笑。
她眼里只有他。
顧少棠看這兩人含情脈脈的,只覺怪異,覺他們要走,抬臂一擋,眼神慍怒:“鷹幫動亂,這人是罪魁禍首,你必須留下她由我處置!”
百里因道:“罪魁禍首不是萬優,是青羅蠱女……我已證實當初仇峰暗算大哥之事,是她施蠱所為。”
顧少棠和竇青聞之大震:“此話當真?!”
百里因頷首道:“她已承認此事。”
顧少棠恨得咬牙切齒:“她人在哪里?”
百里因道:“死在西堂。”
顧少棠愣住。
青霜死了?
“欸?!青羅蠱女死了?……怎么死的?我還沒跟她討教幾招呢!”
匡仁人未到聲先至,大著嗓門,領著人手,押著黃木為首的一堆殘兵,從林子另一邊趕來匯合。
就此同時,西門白等人亦押著大批敗將出現。
這鷹山一戰,高下立見。
百里因道:“青羅蠱女是萬優親手殺的,她一直遭她蒙蔽,不知她在背后策動而深受其苦,鷹幫幫主之位,她亦未曾覬覦,只是為我而來,所以我要帶她離開。”
顧少棠神情一動,凜然道:“一面之詞,死無對證!我怎知你是不是在為她開脫?”
就算仇峰之事與她無關,可這鷹幫動亂之事總歸有她一份,她怎么能讓她就這么走了?
而且她始終瞧這兩人不對勁,這兩個人緊緊相依,看似冰釋前嫌的親密,如紙糊般虛假。
“我言盡于此,信或不信是你們的事,我無法勉強。”
百里因說罷足下一動,兩批人馬,立即亮了兵器,擋住了他的去路——
顧少棠道:“我若不讓你走呢?”
百里因道:“我今日定要帶她離開,你若想要阻攔,便在這里殺了我罷。”
顧少棠回身盯著他:“若非其中有內情,你為何急于離開?”
百里因拳頭一攥,猛然伸手,就近扣住一人脖頸,眼底現出一絲殺氣:“我知道你們不會放過她!如今我要帶她走,誰敢阻攔?”
“阿因,你瘋了?!”竇青驚聲怒吼。
那人被他扣住脖頸,咯咯說不出話來,臉漲得通紅,一眾人手全看著臉色陰沉的顧少棠。
沉默,爆發。
“讓他們走!”顧少棠怒喝。
百里因指掌一松,那人便脫了桎梏,捂著脖子嗆咳著向后踉蹌縮開。
顧少棠胸口起伏,憤然轉身,直步往總寨而去。
竇青見她動怒,左右張望兩下,死死盯了百里因幾眼,指望著他能給點明示暗示的,卻沒得到理睬,只能甩手嘆氣,追著顧少棠去。
百里因杵在原地,沉默良久,感覺風聲掠過耳畔,將一切從他身邊悄然帶走。
緊握在手中,萬優的手,溫暖的觸感,如遭阻隔,傳達不到心底。
轉身離去,如走向懸崖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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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紅點翠,流水逐花。
雨化田獨自一人,緩緩步至白泉溪。
瀲滟水波,倒映著他錦袍修身的昂藏身影,寶劍熠熠,忽而目光一凜,縱劍回身之時,面前已有十余人,或分布站立,或蹲踞樹枝,如窺月之鴉,漠然盯著他。
雨化田眸光一斂,冷然詢問:“辛眺現在何處?”
這些人衣飾皆同,著玄青飾金紋,鼻尖以下用半截金色面具遮擋,只露深目挺鼻,瞳色深褐,便是那西域暗使無疑。
為首者開口,聲音沒有情緒,如金屬般冰冷:“大汗有命令,讓西王回去。”
“我問你,辛眺在何處。”雨化田語調沒有起伏,三刃劍卻陡然震出嗜殺的嗡鳴。
西域暗使聞聲知危,手下一動,皆亮出了金蠶絲,嚴陣以待。
為首者眼若死水,全無情緒反應:“大汗已攻滅西國,吞并火州及柳城,西王若不回,城中所有俘虜的人頭,都將掛在圣教的旗幟上。”
雨化田眼神一暗。
終于還是到了這一步……
“辛眺已被押回西域,大汗有命令,西王若不在月內歸來,辛眺便會成為圣教祭品。”
不緊不慢說罷,便覺殺氣逼近,那人漠然垂下雙手。
“大汗還有命令,西王若想動手,眾使不得反抗。”
雨化田腳步一頓,冷眼掃過,見眾西域暗使皆收了武器,恭順垂首,仿佛真要獻上頭顱來供他出氣,雨化田鳳目一斂,陡然震劍回鞘,清脆一響。
西域暗使聞聲尚未抬頭,雨化田已然消失在原地。
湖中漣漪輕蕩,圈圈推散,無聲無息。
風留余旋,塵囂漸歇。
雨化田解決了官府之事,已讓雷紋黑鷹送信至蜀中分舵,現下策馬往鷹山總寨的路上,恰逢林繼威林繼武二人歸來。
雨化田于這二人有救命之恩,他們銘記在心,倒也想著和他心平氣和說上幾句,了解一下他心中的想法,可每次見著他那副冷冰冰目中無人的樣子,好話到了嘴邊愣是半句吐不出來,說不到三句就想給他一拳,好叫他生出點人氣來,可偏著他是救命恩人,又是棠兒心上人,算來算去,好歹也是半個自己人,不好動手,于是一路同行,別別扭扭,總算相安無事地回了總寨。
萬優棄局撤手,她的人便如一盤散沙,不堪一擊。
顧少棠攻入總寨,不費吹灰之力,將被關在地牢內的姚穹與戚三等鷹幫弟兄全放了出來,踹了李備等叛徒進去,尚不得歇,又與竇青召集了手下,在主堂處理幫務,并大刀闊斧清算叛亂之事,一時脫不出閑來。
威武二將一到,獲悉情況,七大分舵根枝相連,不能少此二人,便也入了主堂參詳。
鷹幫之事,雨化田仍是外人,不便插手,只在別院里靜候。
院中石桌鑿縫縱橫如棋盤,片片嫩葉如棋,各自分布,顯有人與自然結合之趣,雨化田兩指摘執一片新葉,緩緩擱下一步棋,疾風不與他空暇,驟然一卷,拂動衣袍,棋局驟亂,新葉壓在他指下,不安不休地掙扎。
雨化田面色沉凝,好片刻,終是抬指,新葉便如斷線紙鳶,翻飛而去,隨風卷向天邊。
他定定坐在那里,長睫微垂,目光不動,眼底籠了一層看不透的微光。
鴻雁聲遠,不知不覺,暮色渲染。
葉透斜陽,蒙籠暗碧。
雨化田正閉目思量,頂上忽而一重,睜目瞬間,兩條纖細的手臂已從頸后伸了過來。
顧少棠下巴壓著他頭頂,環抱著他脖頸掛在他背上,不滿地嘟囔一聲:“雨化田,你還真沉得住氣。”
雨化田拉住她的手,把她圈進懷中,挺直的鼻梁親昵拱她面頰:“這話怎么說?”
顧少棠白他一眼:“你倒寧愿在這里對著桌子發呆也不過去找我。”
雨化田勾唇一笑,洞悉道:“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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