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姬引
她抬頭輕嘆,只覺沙漠的月碩大如圓盤,明亮得仿佛觸手可及,那光芒,卻顯得孤寂,沙漠夜風寒涼,幽幽幾聲羌笛游離在樂舞聲之外,裹著風聲若隱若現(xiàn),聽來有些悲涼。Www.Pinwenba.Com 吧
顧少棠循聲向下望,卻見師琴收住羌笛,不由問道:“怎么不吹了?”
師琴微笑:“只怕掃興。”
幾丈開外,大漠猛士與胡人美姬仍在火光下歡歌暢舞,樂不思蜀。
顧少棠饒有興致地問:“這么熱鬧,何以一個人在這里吹笛子?”
師琴反問:“這么熱鬧,何以一個人在這里嘆氣?
顧少棠發(fā)噱:“嘆氣還得兩個人嗎?”
說著要動身下去,師琴卻擺手,退開幾步,輕功一躍,點踏土墻幾處凸面,只聽配飾丁啷,轉(zhuǎn)眼已穩(wěn)穩(wěn)坐到了顧少棠身邊。
顧少棠笑道:“身手不錯。”
師琴自愧不如:“沒有兩手防身,哪敢在沙漠之地行走?比起你來,我這是三腳貓功夫而已。”
顧少棠點頭:“那倒也是。”
她有那不自謙的資格,狂妄亦是風采。
師琴足尖一并,眼珠一轉(zhuǎn),問道:“肅州客棧那兩個韃靼人,可是你派來的?”
顧少棠并不否認:“我本想用信符引你來,可是你沒有來。”
“所以你想試試我會不會因為擔心你而趕來……為何這么做?”
顧少棠秀眉一挑,不答反問:“你身上分明就有西域路線圖,偏要引我到肅州客棧留宿一夜等你畫圖,又是為何?”
師琴一時像被噎住,頹然無奈道:“抱歉,我并無惡意,只是很好奇,你一個中原姑娘要去西域做什么……”
“你聽我說肅州客棧有我不想見的人,所以想從這里查出些蛛絲馬跡?”
師琴笑嘆:“想來這點伎倆,你們中原人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顧少棠道:“我就直說了罷,我找上你,一來是因為你熟悉西域地形,二來是我知道你和我要去西域找的人認識……”
話說到此,便不必再拐彎抹角了。
師琴了然道:“你去西域,是為了找雨化田?”
顧少棠抿了抿唇,握緊了掌心的小木偶:“你知道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顧少棠不信:“你為他做事,怎么可能不知道?”
師琴搖頭失笑:“我并沒有為他做事。”
顧少棠道:“當初受雨化田指使,引卜倉舟去西域的難道不是你?”
師琴一愣,想這事她如何都知道?
顧少棠道:我亦不瞞你,我是從卜倉舟那兒知道你的。”
師琴默然有頃,方斂眉垂首道:“想必他都已知道了,他定覺得我欺騙了他……”
顧少棠道:“你為何幫雨化田做這些事?”
師琴搖頭道:“并不是‘這些’,我只做了這一件而已,剛到西域時卜倉舟便被辛眺接手了,之后雨化田再沒有讓我做過其他事,我答應他,也是為了報恩……他救過我一次,在西域的時候。”
顧少棠皺眉想道:“雨化田這人走到哪里都心高氣傲架子大,想必在西域也是?”
“他是有狂傲的資格,否則怎能在蒙古人統(tǒng)治的西域打下一方疆土。”
“哦?一方疆土?他還真成君王了?”
師琴微訝:“顧姑娘難道不知他在西域做過何事?”
顧少棠被問得不是滋味:“知道我還用問你?”
師琴才覺被她套了話去:“但是你們……不是那樣的關系嗎?你沒問過他?”
顧少棠抱著膝蓋只道:“他不說,我便不問。”
師琴頷首,濃睫微掩眸中思緒:“原來你對他如此信任……”
信任?
真是信任?
雨化田這人想來最會藏心事,秘密一大堆,換做以前,她定是要掐著他的脖子讓他把陰謀詭計全部都吐出來才會放心……而如今,不去逼問,是因為信任嗎?
顧少棠托腮,露出傷腦筋的表情:“與其說是信任,倒不如說……心意相通吧?有些事情,該知道的時候總會知道,他若不想說,我也不會逼他……只是,想和他并肩作戰(zhàn)而已。”
最后這話原本說在心底,不知不覺竟輕聲吐露出來,師琴突然傾身過來,情緒有些激動地問她:“在你們漢人眼里,心意相通到底是什么?我看得出你對他感情極深,你們心意相通,所以你們之間是無論如何都彼此信賴,你們的感情絕對不會動搖的嗎?”
顧少棠一刻思索,道:“別人如何我不能斷言,但在我心里,只要認定了,那便……是。”
師琴大為觸動:“不論受到何種挫折,就算分隔兩地,就算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就算他深陷泥濘不可自拔,你也是這樣嗎?不會放棄他……甚至丟下他?”
顧少棠心中疑道莫非雨化田在西域出事了?又覺她眼神催促詰問,只篤然道:“只要他的心還在我身上,那么無論如何,我絕不會放棄,也不準他放棄。”
藍眸湮沒光彩,師琴失去力氣般低下頭來,唇邊苦笑:“我真羨慕你……”
她多希望自己,也能這樣無所畏懼。
顧少棠心思暗涌,猜疑她這般神情,莫不是喜歡了雨化田?想雨化田那副面孔,招蜂引蝶也不出奇,他雖說他沒做過拈花惹草的事,可難保……想到這里,心口突突像打翻一壺醋,咕嚕咕嚕冒起酸泡泡,又想剛才還斬釘截鐵,這會就開始浮想聯(lián)翩,實在可笑,自垂首不語,省得尷尬。
這兩人各懷心事,陷入沉默,師琴覺著氛圍不太舒服,只啟唇道:“去西域的事……”
顧少棠打斷道:“你若真心不愿,我也不會勉強,天明一早我送你回肅州。”
師琴長睫微掩,似還有猶豫,只是心中呢喃著……豈能不愿呢,那里有我的膽怯顧忌,亦有我的滿心在乎……我多想,再去看他一眼,只一眼……可是……
正想著,眼角余光處,那妖嬈的舞姬正挽著一個醉酒的中原漢子蹣跚走來,入了離她們最近的一處圓頂帳篷,那白布帳篷透光,映出黑影晃動,兩人摔躺而下,狂聲醉語浪浪傳了出來。
顧少棠耳廓一動,驀然抬頭,眼神露出驚動,霍然飛身而下,直步逼近那處帳篷——
那胡姬通漢語,躺在男人懷里點著他的鼻子,笑語酣然:“你真壞透了,比那雨大人還壞……”
“雨大人……誰是雨大人?”男人醉得大了舌頭,手在她腰肢上揉捏不停。
“……我想想啊……那小子叫什么來著,長得挺好看,就是毛手毛腳了些……人說他叫雨……對,叫雨化田……聽說是……”
“你說雨化田?!”
話音未落,帳篷門簾陡地被人掀開,那胡姬顯然也是醉得不輕,竟沒被這一陣風般卷進來的兩個人嚇到,還呵呵發(fā)笑。
顧少棠詫然低頭,瞅著和她同時沖入帳篷的男孩,見其臉上淤腫未消,兩只眼黑溜溜的盯著自己。
黑三只問出這孩子名喚胥雁,是遭胡勒根擄劫而來,身份來歷卻全問不出來。
顧少棠心中奇道他怎的知道雨化田?
胥雁也是滿心疑惑,直盯著她打量。
那漢子醉酣至極,未覺氣氛不對,湊到胡姬頸邊磨蹭:“什么雨化田風化田的,他能有我厲害?”
那胡姬被他的胡渣磨得一陣矯揉嬌笑,又被他揉得嚶嚀一聲軟了下來,顧少棠忙一把捂住胥雁的眼睛。
胡姬又嘆:“厲不厲害……人家不知道,占的便宜可不比你少,一見面就往人身上撲,真急色極了……”
顧少棠聽得一陣霹靂:“你這胡說——”未吼完便是一愣,莫名地看著情緒激動的胥雁。
胥雁直瞪著胡姬大喊:“你胡說八道!雨大哥那么莊重的人,怎么會對你毛手毛腳?!”
雨大哥?
顧少棠疑竇未清,正要發(fā)問,卻聽那胡姬浪聲嗤笑起來:“他莊重?這小娃子真會開玩笑……你沒看見便罷了,出去問問,我們這兒十幾個美人,哪個沒被他親過摸過?”
顧少棠見她說得煞有介事,掌心不由一緊,木偶嘎嘎微響。
胥雁憤然喊道:“你亂說的!我才不信!雨大哥有了郁花姐姐,才不會碰你們!”
郁花姐姐?!顧少棠心內(nèi)一陣翻江倒海,遏制不住,一把抓住胥雁:“你說的雨大哥,是不是長這個樣子?”
胥雁被她抓得一陣錯愕,才注意到她送到眼前的小木偶,那木偶面部輪廓棱角分明,鳳目輕瞇,下頜微揚,神似那雨化田,他心潮一涌,欣喜道:“沒錯,這就是雨大哥,你認識雨大哥?他在哪里?我要找他!”
顧少棠唇角一揚,笑得和藹:“真巧,我也在找他。”
胥雁一陣失落:“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嗎?”
顧少棠將其松開,兩手拍拍他的小瘦肩,笑瞇瞇地問:“郁花姐姐是什么人啊?”
胥雁神情一亮,興高采烈道:“郁花姐姐就是郁花姐姐啊,她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天下第一的美人?!——這打哪冒出來的?!
顧少棠雖覺不該憑一面之詞就判定雨化田有罪,可心內(nèi)陣陣驚濤駭浪,真是壓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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