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筮鞭
天樞總算剎劍。Www.Pinwenba.Com 吧
吟雪劍仍感覺到渾未消退的劍氣,瑟瑟發出振音。
“你想說什么?”
“我……”
顧少棠一時還真沒想起該說什么,眸光一轉,只道:“冤有頭債有主,聽你們二人所言,始作俑者該是那羽奴思……”
“所以?”
“所以……”她一想:“你不該殺工造。”
天樞默然不語,似在聽一個笑話。
顧少棠忙道:“那羽奴思貴為汗王,手下必有精兵良將無數,要對付他豈是易事?此人有鍛造兵器之才能,何不加以利用,也好叫他將功贖罪……”
天樞冷笑:“將功贖罪?”
顧少棠道:“無論如何,他總歸不再是羽奴思陣營的,你殺他于事無補,再者你們的事也被他知道了,何不直接利用他的才能來助你們達成目的?”
天樞掌心一緊,沉聲卻道:“你不也知道了?”
顧少棠一愣,暗道不妙,原是防著這老頭兒找削,沒料想這是自己找死呢。
天樞沉然道:“我本不欲傷害無辜,可你來歷不明又處處維護他,難保不會壞我要事。”
顧少棠暗暗沉息,緊握劍柄,以備抵御:“聽你這話,倒是想殺我滅口了?”
天樞略作猶豫,只掣劍略退,揚聲道:“放心,我不會殺你,只不過你們二人——必須在此暫作囚徒。”
話方落點,霍然踅步起劍而出,顧少棠被他劍勢逼住,左右竟無方圓回轉之地,當下飛身而退,翻身踏壁,著他劍鋒搠來,飛劍而迎,鏗然相抵,她欲尋相助,忙喊道:“工造——”
喊聲未畢,眼角卻見那工造趁著他們打起來,竟腳底抹油一溜煙直往石窟出口溜了去:“娃兒,老夫還不能死,你替我擋他一陣——”
顧少棠愣然無言,好是忘恩負義!
這一愣神間,力道相抵便輸了羅剎劍,天樞掌下旋劍削來,顧少棠仰身一避,利刃寒風堪堪刮過鼻梢,她心驚一下,壓地翻身而退,追云劍法終多是靈巧打法,難抵重擊,天樞也欲速戰速決去追捕工造,片刻不俟,掃劍追擊而來。
驚險關頭,顧少棠不躲不避,目光一凜,只將左手一抹,赫然扯去劍鞘,功力暗聚于劍,著那羅剎劍直貫面前之瞬,踏地飛身而起,長劍于半空猛然劃弧斬下,轟然一下擊在羅剎劍上,發出金鐵交鋒震咤之聲,震得天樞虎口麻痹刺痛,愣是握劍不松,只那劍鋒被迫微偏,顧少棠也無停頓,吟雪劍趁勢壓著羅剎劍一削而上,足下瞬息點地借力飛身,如移形換影一般,眨眼便與天樞擦肩而過。
天樞胸前幾處要穴仿佛一瞬之間皆遭重擊,氣息一悶,經脈一亂,竟至垮步而退。
這招使出,若非顧少棠用的是劍鞘,他縱有護體真氣,身上也必然要被戳出幾個洞來,而這招若是那人使出的,縱然是劍鞘也能將人洞穿。
天樞駐劍而停,俯首久久不語,似在思量。
顧少棠無意纏斗,瞧出空隙,便要抽身而遁,忽聞他開口——
“這是西王的劍招。”
顧少棠戛然頓步,霍然回身,驚喜道:“你識得他?!”
天樞捫膺抬首,微微張目,朦朧視線之中,漸漸出現那道白衣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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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造一路撒丫子狂奔,想著往人多的地方躲起或許隱蔽些,待達哈密都城的繁榮市鎮中,又驚弓之鳥似的連連懷疑這街頭巷陌人潮中全混著七星盟的人,還需找個偏僻的地方避一避風頭,當初之事……當初之事……這一迭步跑著,他滿腦子思緒紛攘,剛出窮巷,正竄過街道,豈料半途沖出一列馬隊來。
這是慌不擇路,竟闖了王城辟與軍用的官道,那一列馬隊勒馬不及,也無那見危便止的好品性,當頭一匹,鞍上曳著紅羅輕紗,從他頂上一掠而過,工造一命剛逃,眨眼后頭馬蹄紛沓而來,嚇得他原地迭迭兜轉躲避亂蹄,直那一陣煙塵滾滾過去,累得吁吁倒地直喘粗氣。
黃沙漫漶,迷蒙消退,馬蹄聲——嘚、嘚、嘚。
工造心頭一刺,忽覺不妙,半抬首來,只見煙塵之中隱隱露出人馬一騎的形狀。
膘肥體壯、錦鞍金銜的赤鬃馬上,跨坐著一個紅衣羅紗的妙齡女子,黑發晶目,細眉櫻唇,額間懸銀飾,發上編著幾咎細辮斜斜挽在腦后,模樣極為亮麗,可目光盯著他,眼神卻冰冷如針,工造目光徐徐向下,只見那紅羅衣寬大的袖口上正紋著一抹比那血色更明亮的紅霞。
糟了——
工造未及叫苦,那女子已徐徐吐言:“工造,主上可找你許久了。”
只這一句,工造渾身如被千百寒針扎透,沁骨寒涼。
他豈不知叛逃者的下場。
挪身想逃,爬起跑不出百步,身后赤紅長鞭已如游龍舞蛇般追至,霍然卷上腰間,將他騰空扯了回去,抓在掌中。
烏蘭圖婭聲音含著笑意,冰冷如蛇般鉆入耳廓:“你跑什么,怕主上殺了你?”
工造未及說話,烏蘭圖婭陡然已掐住他瘦長的脖頸,陰沉發笑:“你怕什么?你有造出金蠶絲那般厲害兵器的才能,主上怎舍得殺你?”
工造臉色發青,喉間要害被制住,筋骨咯咯作響。
無論羽奴思會不會殺他,他眼看是要死在她手里了。
烏蘭圖婭手臂緩緩直起,眼珠向上盯著他,那陰冷的眼神中,似燒著一把極烈的火,微一恍神,倏忽湮滅,她似嫌棄臟污般將他重重一甩,恢復了冷靜,向下盯著狼狽摔跌的他笑道:“這可是大功一件,我要帶你回去見主上——來人——”她眼底閃過酷烈的光彩。
馬蹄如雷,復而卷來,工造豈肯就范,摔得渾身散架也要撐著逃走,半爬起身,奈何七筮鞭追至,如觸手般卷住腳踝,如玩弄弱鼠般,任他竭盡全力爬出多遠,都要一點一點將他拖回去,拖得他心灰意冷,奄奄一氣。
狂風霍然涌動,刀的殺氣破空而至,直襲工造頭頂。
烏蘭圖婭料是敵襲,眼疾手快,猛然掣鞭將那工造拽回在手,鉗暈穴道,如扔破布般甩于手下。
長刀落空,狠狠斫下,尚未觸及地面,銳力已將土地斬出裂縫來——足見這一刀揮出之力的狠絕。
長刀一橫,渦風滾滾,鼓動袍袖獵獵作響。
烏蘭圖婭睞目而視,只見沙塵半掩,一人身著斗篷黑衣,孑然而立,面孔陷在篷帽陰影里,掌中一把長刀,裹在已被銳氣刮得零碎不堪的黑綾中,隱隱露出十字長紋,爍一針寒光。
烏蘭圖婭瞪目一怔。
天權……
她渾身僵直,心臟鼓噪,血液仿佛逆流。
他不聲不響,只站在那里,仿佛蓄勢待發,給人一種壓迫感。
“天……”
烏蘭圖婭幾欲出口,卻知不能,不能讓任何人看出半點端倪。
天權薄唇冷然,長刀一翻,霍然縱身而至,快如鴻影,目標直指工造。
烏蘭圖婭長鞭一抖,猶如拍浪般向他震去,厲聲下令:“帶這叛徒回去見主上,功勞是你們的!”
這話一出,倒比任何催促都有效,當下有人挾工造鞭馬揚蹄而去,泰半人手見況隨之而去,那爭奪蠻搶之勢,只怕半途要將工造撕做幾塊才甘休。
天權躍身欲追,七筮鞭已然以龍騰虎躍之勢飛襲而來,他掣刀一擋,便覺刀身已被七筮鞭渾然裹住,此際距離已近,烏蘭圖婭能清楚看見,那陰影之下天權冷峻的面孔,飛揚的劍眉下一雙眼緊閉著,而兩眼之角,橫著一道長疤。
自殘之傷……
那日情景霍然涌入腦海,烏蘭圖婭思緒百轉千回中已痛得麻木,赫然低聲叱道:“他落到羽奴思手里,不會好過,你快離開,我當不知——”
天權冷然擲聲:“惺惺作態。”
她陡然被刺痛,睜目而不能語,牙關一咬,鞭勢驟然一旋,狠狠裹住他刀鋒一扯,天權沒讓長刀脫手,刀身一翻,掙脫七筮鞭的同時,黑綾褪盡,力挽狂風,沖襲而去——
烏蘭圖婭跨馬難敵,棄馬飛身而退,配飾琳瑯,點地縱身而出,七筮鞭率先沖陣,攻勢猛纏,不許他脫身,天權頗不耐煩,似恨不能殺之,然而刀鋒落處,往往點到為止,烏蘭圖婭豈能不知他手下留情,心中酸苦又甜蜜難當,五味雜陳又不能舍,她與他咫尺天涯,一望之遙卻是心隔鴻溝,早已不是能靜默相守之人,唯有戰斗,片刻不能止歇的戰斗,才能讓她再多看他一眼。
寬闊官道蕩起陣陣塵煙,猶不能容這二人纏斗,追襲直至市鎮,正是人潮熙攘間的街市,被這突來的二人轟然攪亂,人群奔涌亂逃,鬧得烏煙瘴氣。
烏蘭圖婭鞭法靈活,施展開來猶如天羅地網鋪展,收攏之時又如千萬靈蛇咬噬,每一鞭落空,抽打在街邊攤貨上,都將其物打得粉碎,赫赫巨響,一陣接著一陣,塵囂亂滾。
正是特殊時候,動靜這樣大,豈能不引起衛兵注意,頃刻便聞一陣兵鐵馬蹄聲奔雷般襲來——
“烏蘭圖婭,你又在這里鬧事!”
跨馬攔道之人身著甲胄,面貌兇悍,帶著一列兵士,正是羽奴思的大將及妹婿——鎮守哈密城多年的牙蘭。
烏蘭圖婭正躲開一擊,抽空瞥他一眼,滿是不屑,再一回首,竟覺天權已不見了蹤影。
她心中一悵,咬牙吞下遺憾,長鞭一甩,盤回腰際,旋身就走。
牙蘭喊道:“可汗召你。”
烏蘭圖婭揣著滿腹心事,沒有回話,頃刻消失眼界。
牙蘭搖了搖頭,正想找人訊問原由,放目四下,只見街道空空,滿地狼藉,人人落荒而逃,被毀了攤位的縱然知道什么也不敢多話,打落牙齒和血吞,只要不惹事上身。
牙蘭亦有他事,便不多理會,攜兵巡城而去。
除非萬籟皆寂,否則聽覺便不能止息,草木紛披,水聲泠泠,鷙鳥撲翅,風攜著沙粒撲打在土墻上,撲簌撲簌,在看不到光的世界里勾勒出事物的形狀。
天權雀點墻垣,循著漸遠的馬蹄聲追去。
到得半路,忽覺聲響齊喑,再無動靜。
他一頓步,心中起疑,緩慢挪步向前,側耳細細聆聽。
沒有一點動靜,除了風聲,死一般的沉寂。
足下碰到了尚屬軟熱之物,俯身探手一碰,是一具尸體,尸身還熱,死得不久,他慢慢摸過,一具又一具尸體,仿佛就在前一刻,盡皆暴斃。
誰在頃刻間殺了他們?又在頃刻間消失無蹤……
天權不知緣何竟感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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