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祭
新月祭
鬼剎覆著面具,著玄黑新月紋祭袍,烏發披散,手仗黑色古劍迤步走來。Www.Pinwenba.Com 吧
那一身冰冷氣息,倒遠比猙獰的面具更為懾人。
顧少棠不敢妄動,竟也覺難以呼吸,幾乎是四目相對的一瞬,便感知了他的復雜情緒。
這樣相逢,雨化田的心情算不得甜蜜,鳳目微沉而利若鷹隼,死死攫住臺上那抹明艷的火紅,烏黑瞳仁爍著一針寒光,似狂怒,似狂喜,諸多情緒澎湃堆積在心口而強忍著不能溢于言表,緊繃得快要開裂——
她這樣盛裝,真好,豈有不好的,她縱然不施脂粉不飾華裳,在他眼里也是艷絕無雙。
但,唯獨不能忍受,竟叫這許多外人看了去——
面色一沉,雨化田霍然起劍,一時袍袖飛舞,渦風亂卷,未見其劍鋒披斫之力多強,亦未見揮舞之勢多大,然而所經之處,卻于無形間只將貴族列座的玉案金盤盡皆切碎,轟轟碎落坍塌一地,惹得驚聲四起,相顧變色,惶惶然如見冥府開裂,陰風陣陣黑霧滾滾,將這魑魅送到人間,眾人皆遭震懾,恐慌后撤,甚有不慎絆倒侍女的,亂象叢生。
顧少棠見得此景,暗暗好笑,這醋味可重,她想聞不到都沒法子,可看他仗劍沉步而來,逐漸逼近擁在臺下的薩滿舞者,心頭又是一惴,皺眉盯住他的眼。
何其無辜?
雨化田與她四目相對,眼神卻不透露任何訊息,甚至足下也未有片刻停頓。
沒有暗示,沒有明示。
在完全猜不透他下一步會如何行動的這一刻,是要出手,抑或靜觀?
該如何抉擇,只能自己決定。
薩滿舞者擁著高臺獵獵起舞,波斯舞者踏著絨毯翩躚游走,知或不知,都將成為獻祭的羔羊——
迎神送鬼驅魔之終焉,將用所有異教舞舞者的頭顱與鮮血祭滿這雪白絨毯。
雨化田目光一沉,鳴鏑之響,驀然起劍,那一瞬劍鋒寒芒,一道白光眩過顧少棠的眼。
顧少棠背脊一寒,幾乎怔在當場——他欲如何?她當如何?
如何也不會想到的,這刀光劍影中的抉擇……只是開端,也因此尚能立刻做出決定,在屠戮者,與被屠戮者之間——
猛然踅步,金鈴一顫,清越沁骨。
阿黑麻抬目,恍惚只覺紅衣舞者飛身而來,那天衣飄飛,曳地綢帶軟軟浮蕩于空,驟然翻卷如浪。
顧少棠赤足點地,俯身之瞬,已到了阿黑麻跟前,近得鼻尖幾乎貼到鼻尖,阿黑麻思緒一麻,未及回神,那鴻影一掠,倏忽已是抽身而退,折步仗劍沖向鬼剎,一團火焰似的燒了過去,阿黑麻駭然低頭,才覺腰間長劍不知幾時已被抽去。
見那浮屠舞者仗劍飛身而至,躍于薩滿舞者之前,劍氣一摧,猛攻鬼剎——四列百席嘩然興致大振,眼見二人斗上高臺,接連過招,長劍揮舞,冰鐵相擊,金鈴聲動不歇,劍招層出不窮,好是精彩紛呈,但見天衣綢帶隨著騰躍翻卷如浪,玄黑祭袍灌風飛舞或掩或露,如此絕色斗劍之姿,妙如飛天之舞,令人嘆為觀止。
常言邪不勝正,便只能是鬼剎節節敗退,終被一劍逼得仰倒于絨毯之上,長長的黑發潑墨流水般散開,暗浮一層光澤,肘尖支地,袍袖皺褶叢翻,下頜微抬,迎著劍鋒,目視她唇邊繃不住頑皮又得意的笑,面具下的眸光終不自禁滲出了溫柔來。
聽聞邪惡的鬼剎,最終被度化,摒棄了黑暗,得到了救贖。
他曾想,他是否也能得到救贖?
黑劍沉重墜地,他抬起手,緩緩揭開面具。
聽聞鬼剎化為信徒,臣服在佛光之下……
雨化田昂首起肩,輕輕握住逼在面前的長劍,將劍鋒直抵喉間。
若可以,他真的甘愿摒棄一切,傾倒在她裙下。
顧少棠心間驀地一軟,積郁許久的酸楚,竟是蕩然無蹤,他向她微笑,目光如同日光穿透云層般溫暖。
原來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只是因為看不到他,所以即使相信,也愛胡思亂想。
顧少棠咬著紅唇,掙扎著不愿失態,皺眉喊道:“撒手。”
雨化田揚一揚眉,倒是聽話,手掌一松,便聞長劍鏗然落地之聲,緊接著長臂一攏,便將這猛然撲入懷里來的身軀緊緊擁住,與她緊緊相擁,愛不能釋,他揚起寬闊的袖擺,遮住她曲線畢露的的身軀。
顧少棠將他緊緊環抱,這般恍如隔世,哪還顧得失不失態——
她真是想他……想得慌了神呵!
雨化田含笑埋首,貪婪汲取她發間的氣息,低低發問:“不是讓你別來?”
顧少棠暗惱煞風景,卻是心中綿軟,頂嘴也像撒嬌:“我又不是來找你,你管得著?”
雨化田豈不知她口是心非,莞爾間未及語來,便聞兵戈聲動,眼神一冷。
顧少棠聞聲探首,才覺身處的高臺已被后殿里涌出的新月教士兵包圍,矛尖直挺,一排排蘆葦似的密密麻麻逼住他們,圍著高臺的舞者驚覺不對時已是無路可逃,慌忙之下面面相覷,顧少棠暗下掃了一眼混在其中的玉衡與阿蘭。
玉衡武功不賴,倒不懼怕,阿蘭雖陣陣發抖,也還算鎮定,甚至有些好奇,顧少棠替她跳了這浮屠舞,原是要她從地道逃走的,偏生這丫頭逃到一半于心不忍,竟就折返回來換了舞衣匆忙追趕而來,聲言要與她們同生死共患難,這還未義結金蘭呢,竟傻乎乎有了同生共死之念,好生叫人發愁,事到關頭趕也不及,只想暗里多一只眼盯著,應不至于出事。
原也沒想多大事,早知如此陣仗的話——
顧少棠目光掃過排排士兵,重又盯著雨化田,雨化田神色如常,只投來一個目光,顧少棠想他早有準備,也便不多言,只聽得一陣嘰里咕嚕的蒙古話,乜斜筵席間,見阿扎里十分扎眼地站在那里,口若懸河間不時惱怒地瞪著他們。
原這阿扎里是要在這詐馬宴殺一個下馬威,以新月劍舞誅殺異教舞為象征,給尚未臣服的蒙古貴族與哈密信奉其他異教的部族一個威懾,再仗著羽奴思撐腰,趁機宣揚新月教的教義,逼迫他們在這血毯之前跪為新月教信徒,豈知一場大戲,叫這兩人給破壞了。
阿扎里惱恨不過,旋身只向羽奴思汗座一揖,便開始滔滔不絕大斥異教逆謀,他與羽奴思早已互通聲氣,這番是要向席中眾人灌輸想法,令他們意識到羽奴思的決策之在,而費了諸多口舌,說了一堆似是而非的道理,這才切入正題道:“請可汗下詔,即日起誅滅哈密城中所有異教徒,新月教將統治哈密,令萬民敬仰真主,效忠可汗,汗國萬世榮光不滅!”
顧少棠早知阿扎里主導這一場群魔亂舞,是為了揭開新月教統治哈密的序章,然而此刻真聽得出口,心內仍是一緊,真不知這教派沖突,要使多少生靈涂炭,尋思間不由得盯住跌在地上的長劍。
雨化田驀地抓住了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語:“稍安勿躁。”
顧少棠納悶不語,猛聽一聲畫角高昂,響徹長空,緊接著擂鼓集兵聲起。
聞聲狐疑,舒目殿外,但見遠遠晴空,竟有狼煙竄起,登時筵席驚動,相顧探詢,議論聲此起彼伏,不知發生何事。
羽奴思似乎感到疲累,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一張老臉直耷拉著。
阿黑麻一直盯著顧少棠發呆,不敢確認,不敢置信,乃至席間議論紛紛都充耳不聞。
擂鼓徹地,號角長鳴,絕非小事,賽亦虎仙正欲起身去探個究竟,未得通報,卻見守城大將牙蘭突然帶著一列士兵飛步闖入殿門來,鐵甲兵鋃,魚貫行至汗座前幾丈外拱手跪地,急稱原哈密衛右都督罕慎聯合赤斤蒙古衛都督僉事昆蔵集兵前來攻城——
席間一陣凝肅。
這筵席間有不少蒙古宗親是哈密衛的大臣,罕慎與其父因不是蒙元后裔而未能得忠順王之位,自其敗走苦峪城后,這些蒙古宗親便全部倒向了羽奴思,借以留存名位,這般墻頭草,豈不見得戰事再起,他們也只會靜觀其變,再作打算。
羽奴思只揚了揚手,賽亦虎仙知意,盯著牙蘭道:“消息屬實?敵軍現在何處?”
牙蘭答道:“罕慎率領三萬兵馬駐在沁城之外,將要逼近哈密主城,末將已派出右營大軍駐守城門,還請可汗賜下兵符,末將自當前往征討。”
阿扎里赫然出面揚聲:“此事不可!”
這話一出,眾目睽睽之向,他竟敢搶在羽奴思面前發言。
牙蘭鎮守哈密數年,屢有軍功,是羽奴思手下十分要緊的一員大將,但因羽奴思生性多疑,這牙蘭平日里權位再高,也無法隨意支配三軍,便是個把月前苦峪城傳來罕慎練兵的軍情,為加強防衛,偵查敵情,他這才又握住了一些兵權,偏生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兵權也不牢固——
牙蘭惱恨不已,野心勃勃的阿扎里始終在和他爭奪這哈密衛大軍的統御權,三番四次在羽奴思面前為難他,是有意奪權,今日請詔新月教統治哈密衛,他日便要以新月教的勢力來吞噬他的權勢。新月教在西域歷來被當做維護統治和擴張的工具,顯然羽奴思也是有意讓他施為,而這種放任與支持,對與阿扎里交惡的牙蘭來說,無疑是最大的威脅。
阿扎里權勢在握,自不怕他惱恨,只道出懷疑:“前些日子才說他們正在操練兵馬,怎么這么快就能派出三萬大軍來?我看這其中定然有詐!可汗的兵符不可輕易交出,怎知是不是有人故弄玄虛,包藏禍心,想要起兵謀反。”
牙蘭死死盯住他:“難道要等兵臨城下,你才肯相信?”
阿扎里冷笑道:“我西域大軍驍勇善戰,就算他們真有三萬兵馬,以你手中所握的精兵良馬也是足以應對,你直沖兵符而來,難道不是別有目的?”
牙蘭反駁不能,冷沉盯視間霍然大笑出聲,眾人為之所驚,只見他挺肩站直,手扶彎刀之柄,切齒笑道:“我今日若要謀反,你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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