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蠶附
風推動云層,旭日照亮大地,荒草中突然有了異動。Www.Pinwenba.Com 吧
那為首者推開被他抓來擋飛鏢的兄弟,心有余懼地坐在地上喘了口氣,自以為逃出生天,呲了呲牙,剛要撤退,驀然低頭,卻見自己的影子被一道頎長的黑影蓋過。
心口一突,來不及回頭,鮮血飛濺。
染血的手映入漆黑的眼。
漆黑的眼望向顧少棠消失的方向,愛與恨深埋在胸口,擠壓得痛苦不堪。
他將面孔埋入染血的雙手,眼眸微光寂滅。
痛苦在翻攪,噩夢無法平息。
因愛而恨,因恨而愛。
再多的掙扎也沒有辦法,無論是他的身體還是靈魂,都有如城墻下渺小的沙礫,無法翻越,無法逃亡,無法躲開這冥冥中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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泱泱西域,萬象流年,茫茫戈壁,邈邈黃沙。
無數廢城遺址,如星羅點綴于畫布,或于邊荒遭受風沙侵蝕,或于綠洲再造夯土成新。
李郁花沖出這由破敗傾頹的城墻切割成的地界,她迎著風,腳下荒草如冢。
她仿佛走到盡頭,茫然不知該去往何方。
風聲細細嗚鳴,她抱著頭蹲下,狀甚痛苦,張著嘴嗚咽不出,耳邊仿佛已能聽到血液汩汩涌動的聲響,宛如來自冥府的鐘聲。
陰影逼近,恐懼上升,她猛然回頭。
“別碰我——”
顧少棠伸出的手被她狠狠拍開。
李郁花半弓著身,長發披散,滿眼恐慌,全是防備的姿態。
她的裙裾被荊草刮得破碎,腳下鮮血淋漓,甚是狼狽。
顧少棠突然想起疫病二字,心底咯噔一下,眼神變了變,似有些無措,不由得垂下手,但只是一瞬猶豫,復而伸手,定定看著她,輕聲道:“沒事的。”
“不可能沒事……我已經……已經……”
她突然張口結舌,話說不出,兩眼似要暴突般瞪著顧少棠,仿佛想靠近,又猛然后退,雙手像要遏制什么一般摁住自己頸項,臉色乍青乍白,猛搖著頭,連連后退,眼神滿是哀求:“離我遠一點,求你了……千萬不要過來……”
顧少棠知是怪病發作,眼神一動,盤算著一瞬近身,制其穴道打暈背回去,誰料足下剛微微一動,就見李郁花迭步后退的身影倏然傾斜,目光一瞬愕然的對撞,就見她踩空般向下一滑,荏弱的身影一眨眼消失眼界,顧少棠心一凜,飛身上前一看,但見荒草亂掩之下,地上竟有一個狀甚陡峭的洞穴,洞口一人寬,向內一探,只聽其內傳來撲簌滑落的聲響,一抹白影恰好消失在眼界。
顧少棠暗叫一聲糟,想也不想,向下一縱,滑身追落,只借著洞口刺入的一星光線,看到李郁花將墜到盡頭處,那盡頭處竟隱約有火光,照亮一星星閃爍的粼光,似有無數銀色蜘蛛絲粘滿穴道盡頭出口。
顧少棠怔了怔,頭皮陡然一緊。
西域金蠶絲!
顧少棠震驚不迭,眼看李郁花就要被金蠶絲切成碎片,拉已是不及,當下將身一旋,以頭向下,蹬腿搶身而落,迎頭趕上李郁花,長手一攬,將她拽住,開足勉力抵住兩邊石壁止住滑勢,另一手緊扣飛鏢趁機勾劃拆解,奮力破除了封住洞口的金蠶絲,一瞬之間,兩人便從金蠶絲破開處滑了出去,雙雙下墜。
噗通一聲,直直落入水中。
河水冰冷刺骨,直沁心脾,原是天山化雪而成的支流。
這洞口,原是古城之井,一如遍布吐魯番地下的坎兒井,城荒后廢棄不用,自水位下降后更遭荒草掩埋。
顧少棠憋著一口氣,抱著昏迷過去的李郁花從河里冒出頭來,半身浸在水中,剛一喘氣,就見這偌大洞穴中,一簇篝火,邊沿走道上,竟有兩人對峙。
那似乎已在此激斗了無數回合的兩人也對她的出現十分驚訝。
洞穴里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尸體,皆是黑衣裝束,顯然是西域暗衛。
賽亦虎仙血染衣袍,單膝著地,顯然身受重傷,柱著血染的長刀,吁吁喘息,火光映在他堅毅的眼底化作金色銳芒。
他只看了她一眼,快得來不及察覺的一眼。
火光舞蹈著將他的身影映在洞穴上,形狀宛如張牙舞爪的怪物,這怪物被困在一絲絲一線線的織網中。
吉娜吃驚尤甚,似乎對于有人能破解她金蠶絲感到十分意外,這一閃神,賽亦虎仙已然抓住機會出刀——
賽亦虎仙這一刀極為迅猛,拼勁全力,刀勢宛如破開蠶繭般撕裂包圍自己的金蠶絲,更快若電掣星飛,直襲吉娜心口。
殺機臨頭,吉娜一瞬回神,手似拽物般飛身后退,快得無影。
賽亦虎仙一刀落空,斫破地面,崩石裂壁,巨響嗡嗡回蕩。
這一擊,是在兩人僵持許久、體力將盡之時只能選擇的不留后路的一擊,一擊落空,便意味著失敗,賽亦虎仙破綻一露,手中長刀,便再抬不動,他奮力抽刀,卻見刀身密密麻麻纏滿金蠶絲,已被吉娜控制,她如撥弦般一彈指,長刀便從他手中飛脫而出,懸于半空。
顧少棠一掃眼,發現這洞穴中的幾路出口,全被封了金蠶絲,顯然是為了困住躲在這里的賽亦虎仙而設。
先才那一戰,她目不轉睛,看得清楚。
吉娜身形之敏,宛如攀附在蛛絲上的蜘蛛,所過之處,皆有金蠶絲殘留,暗布殺機,她像只捕網的蜘蛛,將被摧開之處一一捕上,將賽亦虎仙死死困在其中,此時賽亦虎仙失了兵器,便如網中之蟲,必敗無疑。
顧少棠見這形勢,心內暗忖,吉娜是羽奴思之人,便是敵人,賽亦虎仙與羽奴思為敵,或能拉攏……
剛想到此,頸邊冷不丁蟻噬般一痛,心內一抖。
趴在肩頭的李郁花,竟不知何時醒轉,遽然咬上了她的頸項。
鮮血滑落。
顧少棠瞳孔驟縮,腦中一陣轟然。
李郁花像只水蛭似的被拋開,荏弱的身軀跌撞在岸邊。
她趴伏在地,摔得七暈八素,似還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心中隱約一陣惶然,直感闖下大禍,回頭卻見顧少棠仍在水中,捂著頸項,隱約可見雪白的指間滲出殷紅的鮮血。
血滴清河,蕩一圈漣漪。
李郁花陡然清醒,卻像一尊呆滯的木偶,瞪著眼說不出話來。
她突然軟倒下去,渾身脫力得像散了架,頹然滑傾,眼淚奪眶而出。
筋疲力竭的賽亦虎仙距她不遠,被困在網中,連掙扎也不能。
吉娜將這番變故盡收眼底,竟不驚訝,她唇邊勾笑,一搖三擺,眨眼近了李郁花的身,柔荑向下,托住李郁花淚流不盡的蒼白面孔,嫵媚一笑:“哭什么,你可算命大,竟能逃過不死之身的劫。”
她身姿嫵媚,眉眼更妖媚似醉。
顧少棠捂著剜肉般生疼的傷處,細細喘息,終于開腔,聲音卻嘶啞:“這話是什么意思?”
吉娜投來一瞥:“你就是令西王放棄中原大計的顧少棠?”
這話中含著一絲不屑,滿是惡意。
顧少棠沒有回答。
“我還以為迷倒西王的女人有多傾國傾城,原來也不過如此。”吉娜話中滿是譏諷,扭動柔若無骨的腰肢,爬過身來,又從眼角睨她,不解道:“論相貌論身段,我可比你強,西王怎么會看上你?”
最初的痛意漸漸消融在傷口之中,顧少棠心覺不妙,繃著臉,目光從俯斜的角度瞪過去,聲線壓得低沉:“你說逃過不死之身的劫,到底是什么意思?”
吉娜笑得嘲諷:“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話音未落,便覺顧少棠森寒的目光,如箭矢流星般猛然擊中她的眼。
那眼神,像出鞘的利刃,充滿懾人的警告。
吉娜遽然像被貫穿,心跳一漏,如遭壓迫,肩背不自覺向后一挪,隨即定住,自覺失態而滿不甘心地瞪視著她,僵持片刻,似另有想法,才彎唇一笑:“也對,就讓你這么不明不白的死掉,多不好玩……”
她舐唇而笑,眼神滲入一絲惡意:“中了不死之身的毒而不死,千萬個人中,恐怕也沒有一個……看你的眼神,這種事你已經知道了,那我就讓你知道些你不知道……能躲過這一劫的人,大多會染上渴血癥,一旦發病,就會渴望吸食人血……”
她的目光轉向瑟瑟發抖的李郁花:“就像她剛才那樣,突然間一口——一口死死咬住你的脖子,撕開你的皮肉,吞掉你的血——就像一只丑陋的蝙蝠。”
李郁花面孔陷在陰影里,仿佛已被絕望掏空。
吉娜說這些話時,仍帶著輕快的玩笑語氣,全不理他人將會如何恐懼,更甚之樂見如此。
顧少棠默然片刻,喉間一動,終于說出了自己真正想問的話:“被咬的人,會如何?”
吉娜目光一梭,盯著顧少棠染血的手,笑意越濃:“會被傳染,而且必死無疑。”
預料中的答案,撕裂僥幸之心。
顧少棠心往下沉,無形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涌來,壓迫得她幾乎窒息。
她腦中一片冰涼,連發出聲音都困難,難以負荷,幾近逃避地閉上眼。
陡然聽到勸慰李郁花的那些話,像幻覺般在耳邊不斷回蕩,仿佛在嘲笑她,說得輕巧。
死亡陰影的環伺之下,任誰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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