跫音逝
聲音阻在了喉頭,顧少棠緊揪著他的衣裳,幾近脫力的手指顫了又顫,無法出口的話在塞在心里,那么多,那么疼,她眼神一撼,只能將自己埋入他懷里,用力得不留間隙。Www.Pinwenba.Com 吧
雨化田環臂將她緊擁,不知她心里經歷了怎樣的震撼,他看不見她緊皺的眉,只感覺那雙手在他背后緊抓。
她仿佛要將自己嵌入他的身體,以此無聲證明——不想分離。
不想讓他孤單一人……
若我離開……
“你會恨我嗎?”無意識地脫口,低低的聲音,像雨打嬌荷,染了幾抹寂寥濕意。
雨化田沒做他想,只嘆了一聲:“所謂的因愛生恨,大抵只是心智動搖導致走火入魔罷了。”
顧少棠斂住傷懷,順勢抬頭看他,“可墮天九幽如此陰毒邪門,怕是后患無窮。”
雨化田知道她的意思。
“我曾試圖化解這門內功,也曾試過修煉其他內功來取代,但情況只會因此變得更糟糕,這墮天九幽一旦煉成,至死不解。”
“那……”
雨化田撫她鬢角:“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修煉,我相信只要能突破本身的修為,就能控制住墮天九幽。”
顧少棠恍然:“所以你這些日一入夜就坐著不動,是在修煉?”
雨化田眉眼添了笑意:“倒沒想到你有耐心對著我一整夜。”
顧少棠吞了吞聲,暗幸沒有貿然打擾,又皺眉道:“你這般修煉法,收效甚微,若真要提升內功修為,該尋一處僻所閉關幾日甚至幾月才是。”
雨化田道:“先待拿下雁城,扭轉局勢,才能無后顧之憂。”
顧少棠明白,現下情勢確實不利,雨化田要靜心閉關,談何容易,又道:“怎沒有后顧之憂?先不說罕慎和昆藏這兩股勢力,朱見澤若真領得圣旨,率領大軍來奪哈密衛,我們豈不是兩頭著火?”
雨化田淡然道:“朱見澤就算領得圣旨,也不會貿然行事,他插手這事,大抵是想對我造成威脅。”
“這是為何?”
雨化田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我葬了義父之后,遁入江湖培養自己的勢力,便是那時與秀王結交,混入皇宮,也是得他相助,更是因他才與朱見澤相識,但當時并無深交,我在宮里呆了一年多,就去了西域……”
“且慢!”顧少棠揚聲打斷,“我聽說雨化田這個太監啊……一入宮就到萬貴妃跟前侍奉去了……”她眼一瞇,下巴一昂,“說!你那一年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雨化田瞅她:“我能干什么?”
他那時不過舞勺之年,萬貴妃可大了他整整兩輪。
顧少棠道:“你是借大藤峽之戰入的宮,既能虛添年歲,外表定也看不出破綻,我記得卜倉舟十多歲就長得又高又……就算你不對萬貴妃……難道她就不會看你長得好……”她咬住下唇不肯再說。
雨化田含笑看她:“你說好什么?”
顧少棠被他這么一逗,口是心非的本領立刻冒了頭,嘴唇一動剛想貶諷,卻是心思細量,半低了頭,聲音細如蚊吶:“好看。”
雨化田笑意更盛,他知道自己好看,就是特別想聽她肯定。
顧少棠一低頭一抬頭,突覺他一臉溫情脈脈地湊近,忙以手背擋住自己的嘴唇,悶聲呵斥:“你還沒把事情交代清楚!”
雨化田頗感無奈:“她那時身懷六甲,妊癥多發,哪有心思想你以為的那些事。”
顧少棠臉一紅:“我又……不是說這件事!”
雨化田知她耍賴也不戳穿,低敘道:“我從西域回來,接掌了御馬監,便著手調查秀王于鷹山被害之事,才知是皇帝下的命令……如我所料,朱見澤一知道真相便起了謀反之心,他與我結了盟,之后我成為西廠掌印提督,他培養了南京勢力,我們商定中原大計,準備起事,再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顧少棠了然道:“他本就因卜倉舟上奏之事而折損了南京勢力,你中途棄局,對他更是一個重創,因此他若知道你在西域,特意來與你為敵,叼擾幾番也不是不可能,又或者……他還想跟你合作?”
雨化田道:“他有何目的,我會派人去探個究竟。”
他與朱見澤始終亦敵亦友,尚未撕破臉皮,便還有談話的余地。
顧少棠恍然道:“你是要讓天璣和開陽去?”見他沒否認,她又想:“朱見澤這事可說是你欠下的江湖債,天璣他們怕是不知內情,若是辛眺在就好了,他對此事知根知底的,派他去也可靠些。”
雨化田目光一黯。
顧少棠又笑:“這么些時日沒見,我倒有些想辛眺了,你說他到底做什么去了……”話說著頭一抬就見他面孔突然逼近,聲音戛然而止,唇瓣轉眼要相碰。
她先是一愣,意識到的瞬間頭皮一麻,偏首就想逃,然而意圖被他發覺——
他擒住她的手腕。
腕間傳來的力度,讓她有種不妙的感覺。
“為什么對我若即若離?”他低聲質問。
顧少棠被他抓著手,負隅頑抗地偏著小腦袋,“我哪有?”
話雖如此,心中卻是惴惴,雖說那毒不發作時,脈相不會顯露出來,她卻仍是戰戰兢兢,生怕一時不慎叫他發覺。
“為什么每次我想對你親密些,你就迫不及待要逃走?”他聲沉語慢,幽怨似的。
“我這不是……不是看你在修煉內功,不想讓你……分心嗎?”她一出口便覺沒有說服力,聲音一弱,又揚眉提聲辯道:“而且,阿巴拜克日帶來的那些兵士你也看到了,這些草原漢子大多強蠻,你一道禁令不許他們抓民婦充營妓,自己卻整天動歪腦筋,豈不是在人前沒了威信?所以說,盟軍面前,還是收斂些好。”
雨化田被她扯的虎皮蒙得直皺眉:“你我雖然還沒拜堂,但已是既定的夫妻,怎能拿來做比較?”
顧少棠瞪他:“那你就是承認自己整天在動歪腦筋咯?”
雨化田低哼:“鴛鴦交頸,怎能不浮想聯翩?”
“你這人真是——”他理直氣壯得叫顧少棠臉紅過耳,胳膊肘將他一撞掙脫開來,揉著手腕橫眉道:“你若覺得這是我的錯,是我動輒親近讓你想歪了,那么明日起,我就做男兒裝扮,不再與你太親近,這樣總行了吧?!”
雨化田腦中一呆,不覺有種挖了個坑往下跳的感覺,見她甩手要走,當即拉住不讓走,兩人推拉一番,這才發覺了杵在石廊邊的一道身影。
天樞像尊石雕站在那里,沉默得像空氣。
直到石廊陷入異樣的沉寂,兩道目光投在他身上,他才有所意識地開口:“阿蘭姑娘把烏蘭圖婭和匡仁送回來了。”
顧少棠本在糾結剛才被他聽去了多少丟臉的話,此時一愣,忙上前探問:“他們兩個怎么樣了?”
匡仁受傷之事,她也是后知后覺,若不是阿蘭報信,她還真不知發生了那么多驚心動魄的事,更不知……師琴還曾挾持多羅,相救他們。
“都活著,只是昏迷未醒,現下安置在東殿,玉衡照顧著。”
那賽亦虎仙便也是被“安置”在東殿。
“除了阿蘭,還有誰送他們回來嗎?”顧少棠問。
她想的是初一。
“沒有。”
顧少棠不知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阿蘭還在嗎?”
“在東殿。”
顧少棠尋思一下,偏首對雨化田道:“我要去找阿蘭問問藥王的事,說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她有些心急火燎的,不等回應抬步便走,剛要越過天樞,毫無預兆的,體內遽然一痛,她目光愀然一顫,整個人像被狠狠絆倒,若不是天樞即時出手,就要摔跌在地了。
顧少棠雙手震顫,壓著天樞的臂膀,弱柳般俯在他的臂彎中,雙膝半軟,映著石廊粗糙地面的眼顯出一種劇烈的痛楚。
雨化田一陣訝然,騰步要來扶她,“棠兒……”
顧少棠埋頭咬牙屏息,不動聲色地運功舒化了那七處錐痛的大穴,在雨化田手伸來的一瞬拔身而起,滑步退避,不著痕跡地躲閃了他的碰觸,訕然笑道:“真是丟臉,差點摔倒,我先走一步!”
她怕被瞧出端倪,只一轉臉的表情,閃身便撤,跫然足音逝,光影剪,石廊靜,徒留相顧無言。
天樞似是覺得沉默毫無意義,抬步轉身,卻聽背后冷然告誡:“別做無謂的妄想。”
芒刺在背,天樞腳下只一頓,抬步便走,沒有回頭。
雨化田目光微沉,杵在原地,似有思忖,待到天樞背影消失,才冷然出聲:“出來。”
石廊上突然懸下一道火紅的身影,那人像只蝙蝠倒掛在石廊上,一臉傷感:“我到底要躲在哪里才不會被你發現啊……”
正是綁架雷紋黑鷹的龍胤。
雨化田神色添了幾分冷峻:“何故留下?”
龍胤翻身半蹲著地,撓撓頭,很是傷腦筋:“初一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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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殿浮風掠,只影薄衣涼。
顧少棠步伐遲滯,像背負著重壓,唇瓣隱忍地輕抿,右手虛按著左肩,仿佛要借以撫藉那無處尋起的痛楚。
少則數日,長達半年……
腳步跟著心緒,凝滯在東殿長階下,顧少棠扶住石壁,五指緊蜷,雙眼在陷入茫然的瞬間又迸出絕不服輸的堅韌,可精神的堅韌終究抵不過**的折磨,一陣銳疼,逼迫得她俯下身,唇齒張開,低喘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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