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弦斷
果然疑心之人,事事作疑,他口中提這御史大人、穆家拳,自是指向他的身份——
黑衣人緩緩抬手揭下面罩,露出一張蒼老面容,正是那追隨雨化田左右的穆淵無疑。Www.Pinwenba.Com 吧
“你從何時開始懷疑我的身份?”他自以為隱藏得當。
樊華沉目視之,突兀一笑:“正是現在。”
穆淵微一攏眉,并唇不語。
只聽一聲革鞘微響,是樊華拔出了匕首來,目光沿著爍著銳芒的尖刃,盯住了他。
“我剛才突然想起,我爹的葬身之處,正是你身為知縣時所管轄的常德府龍陽縣……會有這么巧合的事?”
穆淵唇角一動,似是譏誚:“世事無巧不成書。”
樊華冷眸一瞇:“那便待我將你的真面目揭露,再來細看這書——”話剛落點,匕首驟然逼近,將冰冷的刃端貼上穆淵下頜后,猛然提臂向上一刮——
幾縷長須飄落下來。
沒有人皮面具。
樊華一下呆住了。
他直直瞪著面無表情的穆淵——怎么會沒有人皮面具……
難道這人真的是穆淵……不,不可能……他屏息搖頭:“你不可能是穆淵。”
穆淵倒似來了些興趣:“何以如此肯定?”
“我說有人賄賂官員,污我作弊,此事是真,但并非你所為,你不否認,說明你根本不知當時之事,所以才守口如瓶!”
“這是陷阱?”他倒沒察覺。
樊華猶未能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只滿腦想著穆淵的身份與他的武學造詣和他跟雨化田的關系這其間千絲萬縷的線索——
突一轉念,渾身一怵——
那具尸體……他在龍陽埋葬的那具尸體……他的背上并沒有……娘說的……
猛一凜目,樊華突然挪步繞行至穆淵身后,那穆淵為幻冥蟲所困,動彈不得,只覺背后一冷,是布帛割裂之聲——
那黑衣割破裸出的背脊,蔓延著血紅藤紋——
樊華瞠目而視,直到心口銳疼,才覺忘了呼吸,他惶然張手,匕首落地。
他只不過是懷疑,只是一下子生出懷疑罷了,連懷疑都覺得可笑的,就算所有證據都指向那個可能,他還是沒有底氣,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是你……真的是你……你沒死……”
穆淵扯唇一笑,陰邪無比。
樊華跌撞后退,滿眼見鬼似的惶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腦中轟然一響,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是你……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做的……你用這古怪的易容之術,蒙騙了我,蒙騙了曲夜,蒙騙了所有人——”他聲音發顫,像被逼得后退:“你知道曲夜要抓你,便故意走漏風聲,引我去找曲夜,引我去見證,證明你被曲夜逼死……你利用我來使這金蟬脫殼之術……”
“那又如何?”
“你是我爹!怎么能這樣對我?!”樊華幾近嘶咆。
穆淵沉聲冷笑,向肩后一撫:“你娘告訴你,你素未蒙面的父親背上有這胎生之印?”
樊華抵齒顫抖:“……是……她一直在等你,她說過,她一直跟我說,說你答應過她會離開皇宮,會到落雁谷找她,會陪她一生一世的,她一直在等啊——你為何不能做到!”
穆淵無關痛癢般道:“我是離開了皇宮,也去過落雁谷。”
樊華瞠目發怔:“那為何……”
穆淵盯視著他,唇邊扯出一絲殘酷至極的冷笑:“可惜她未能生下令我滿意的子嗣。”
樊華如遭重創,一下滑倒下去,感覺身心都空了,像被掏空了一般枯冷空洞。
因為他不是令他滿意的子嗣,所以他連露一面都不愿,便拋下他們母子遠走高飛?
是他的錯嗎?
因為生下的不是令他滿意的子嗣,所以娘孤獨一生,終至枉死?
是他的錯?
樊華顫抖的手緊緊攥起,無法忍受,無法承受,為何他這般狠毒無情……
惶然徘徊,猛然發了瘋一般大笑出聲,直笑出了淚來——
“所有的事……都是因你而起……景帝最信任的人是你,害得雨化田家破人亡的人是你——我早該發現的!”
他樊星才是這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
樊華眼中的憤恨灼燒成煉獄,燒得心室粉碎,跪伏于地,痛聲嘶吼——
都是他害的,竟是他害的……
惶然徘徊,瀝血的旅途之終點竟是原地。
樊華一下哽咽,不能再語,意識中積壓的痛苦彰顯在眼神中,不斷地向他質問——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卻得不到回應,他冰冷得像一堵墻,將他圍困其中。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樊華臉色慘白,哀然發笑:“原來……原來我一直以為理所當然的復仇,從頭到尾——都只不過是一場合該父債子償的鬧劇!”
蠱宿之弦,錚然崩斷。
無聲,悄然。
樊華眼神一空,仿佛有所意識——
師公……
怔怔仰首望著石窟壁畫,佛陀像上勾一抹祥和微笑,發頂仿佛還能感覺到慈祥的愛撫,幻覺中的清晰,漸漸遠去,抓不住,眼淚再無法抑制,奪眶而出。
樊華俯首而下,眼淚如斷線珍珠般從緊閉的雙眼淌落下來,眉宇緊蹙,卻沒有啜泣出聲。
所謂求死,從頭至尾,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謊言。
他想要活下去,想要活下去,因為想要活下去才會拼命掙扎。
他在江湖顛沛流離,嫉妒現世安穩,如跳梁小丑百般折騰,只為在鮮血與泥濘中抓取復仇的快感,以得到自己還活著的證明……
那時,只有一步之遙,他抓住了線索,他眼睜睜看著那具“父親”的尸體。
他該發現真相的,可他卻視而不見,不管不顧,只向著仇恨盲目墜落下去——
憎恨曲夜,于他,仿佛成了一種義務,父親之死血海深仇,也只不過是為這生長在荊棘叢中瘋狂燃燒的仇恨之火,添了一把柴禾——長久以來,他賴以生存的,正是這畸形的仇恨。
如果不去恨的話,要怎么活下去?——弒母的夢魘長久以來困縛著他,亡靈時時在腦海中哭泣,恥他茍且偷生,不配為人。
而那生為父親之人,卻冷眼看他掙扎,仿佛這個痛苦掙扎的人在他眼里,不過是將死的螻蟻,痛苦至斯,骨肉親情,竟也換不來一句憐憫。
樊華淚光漸止,十指抓摳地面磨礫出血,渾身震顫:“你——”
猛然抬頭,血紅的雙目迸出仇恨,他驟然抬袖——
幻冥蟲依循指引,瘋狂涌上,霎時裹據穆淵全身,只需再一個指令,頃刻便能令他化為枯骨。
那漆黑一團里傳出冷笑:“你親手殺了你娘,還想殺了親爹嚒?”
樊華指尖顫抖。
弒母,已是他這一生無法擺脫的罪惡與夢魘,還要再加劇嗎……
到底是從哪里開始走錯,才會導致這般悲慘境地……
仇恨像被抽空,蟲豸如撒豆般墜落下來,穆淵毫發無損站在原地,目光將他一掃,喟嘆聲后,黑影一掠,只余渦風一卷,人已消逝無蹤。
樊華對他的離去毫無知覺,仿佛那已是與他再無干系之人。
壁畫上被挖去眼睛的佛陀始終安詳微笑,樊華癱坐在那里癡癡看著,仿佛除此之外,已再無其他事情可做。
石窟寂寂,間或吟來一絲風聲。
突然有了迫人的殺機,仿佛無形的陰影籠罩了整個石窟。
樊華的冥思中有了一絲意識——
他來了……
他還活著,那么顧少棠定也……
想及顧少棠,樊華空洞的眼恢復了一絲生氣。
他埋首在掌心,低低笑了。
即使心如死灰,即使注定一死,只要想及她,他仍對活下去充滿了渴望。
第一次這樣感覺,不是因為仇恨,而是因為愛,想要活下去。
這樣的感覺……真好,可惜,感悟得太晚。
雨化田沉步踏入石窟之時,火光驟滅,石窟中窸窸窣窣的,全是爬蟲的聲音,洪水般排山倒海向他卷來,三刃劍的微芒在漆黑中閃耀,渦風漫卷,亂聲迸裂,迎戰四面八方襲來的危機。
劍如旋風,影如獵豹,他嗅著敵人的蹤跡,沖出石窟。
流云散盡,漫天星河,疾風似吼,草梭如浪。
天地間,獨立之人,衣袍獵獵灌滿了風,眉間赤痕已然淡化至無。
被壓制的力量回歸了身體,戰意開始火熱,像被鞭打的奔馬般激昂不休。
樊華烏黑的眼,凝視著這陰鷙傲慢的復仇者,他的殺氣如此強烈,反而使他血脈賁張。
再沒有卑劣的手段,亦沒有殘忍的利用,再沒有愛,亦沒有恨——
什么都無所謂了,力量充沛得難以忍耐,即使宣泄過后將是死亡,也只愿——
將這此生唯一一次,酣暢淋漓的戰斗——
埋葬在這星河之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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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熹,沖霄焰,天光散,飛滅煙。
顧少棠站在城闕邊角上,抬頭看著,那一縷青煙,隨風而逝,寂滅塵寰。
萬象循環,浮生一葬,這世間事,從此再與曲夜沒有相干,藥王執意帶他走,那一壇骨灰,或許送回昆侖去。
“初一怎么樣了?”顧少棠追上他,匆忙關心。
“問來作甚?”
藥王冷冰冰不愿回答,驅馬前行未幾,又揚聲說:“老夫帶他一起走,再不讓他受雨化田驅使。”
那便是沒什么大礙了,顧少棠松了口氣——好歹都活下來了。
藥王緊聲又警告:“顧少棠,你別以為你能逞心如意下去,事還沒完,老夫還會再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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