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風推開自己家的家門時,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雖然張水已經提醒過他,不過他還是沒有想過變化會那么大。
家中一樓已經徹底成為了除姓人籌劃計劃的場所,只有一樓的話,其實空間是不夠充分的,可張水也不能將二樓空出來,畢竟他早就已經將這里交托給徐子風一家,所以他位于地下的密室也空出來給除姓人使用。
至少二樓是張水特地給徐子風一家保留了一份清凈之地,徐子風清楚老師的安排已經盡力體諒他們一家,可是他看到家里紛亂的樣子后,還是心有不悅。
正在大廳里商討著事情的幾個除姓人留意到進來的徐子風后,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徐子風身上,徐子風能夠感覺到他們的戒備之意,對于他們而言,徐子風就是突然闖入的陌生人,他們有戒備之心也不奇怪。
明明是回自己的家,居然還得被他人所警戒,徐子風覺得這實在是太過可笑了。
霄宗推開椅子,站起身來,向徐子風走去。面對警示地望著自己的霄宗,徐子風不為所動,靜立原地等著他。
“青城黑道袍,你是阿水的學生?”霄宗冷聲問。
“徐子風。”徐子風直接報上名來。
霄宗的眉容舒展了許多:“哦,是老徐的小兒子。倒是我們失禮,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在你家打擾還請多為諒解。”
“老師跟我說過了,老先生不必客氣。晚輩這不打擾你們辦事了。”徐子風沒有多做糾纏,客氣幾句后嗎,自行上樓去了。
“沒想到還有其他人回來吊唁,阿水他收的學生都很不錯。待會我們也過去給昞真吊唁吧。”霄宗回頭對身后的幾名除姓人說。
“是的。”
這個時間,父親和大哥還在田間忙活著,家里應該只有母親一個人在,徐子風徑直來到母親的房前。
徐子風在熟悉的地方將母親房門的鑰匙取了下來,每當家人外出忙活,母親的門總是會鎖上的,盡管徐子風母親根本沒有獨自離開的能力。
房門被徐子風打開,撲面而來的還是母親房間熟悉的味道,房間的天窗射入一道白光,幽暗的房中亮起一道耀眼的光柱,而母親呆滯的目光一直停在那道光柱上。
在這個乏味的房間中,似乎只有那一道光柱是這個房間唯一存在的事物。母親年復一日地看著,從不改變的景色,而她連什么是乏味地都無法了解,只是在那看著。
明明自己應該好好陪在母親身邊,可是他徐子風還是離開了這個家,去了遙遠的青城宗,留下母親一個人孤零零在此。作為兒子,他是不孝的。可他不得不離開,只是為了親手讓那些讓母親落得如此田地的人得到應有的報應。
徐子風在母親的扶椅邊上跪了下來:“娘,我回來了。”
母親的視線從光柱上離開,漸漸移到了旁邊的徐子風身上,徐子風向母親展露出的是帶著些許悲傷的笑容,他早就已經無法再像以前那般毫無負擔地向母親笑出來了。
“娘,您聽我說,我這一年多在青城宗經歷很多事,孩子差點以為回不來見你了。”說到此處,徐子風捂住了自己的心臟,“可是孩兒到底還是活了下來,孩兒不能死,孩兒定要親手為娘親殺死琉璃鐘家的家主!”
光柱之中,明顯可以看到微塵輕揚,徐子風母親沒有對徐子風的話有任何的反應,只是一直一直看著自己的兒子。
……
王兆來到天道山下一處隱蔽的古樹下,以前他經常從雜貨鋪溜到這里來跟星柔雨見面,畢竟天道宗可不會允許宗內弟子跟自己這種無名無分的人過多接觸。
星柔雨還沒有來,王兆一個在樹下等著,天氣開始變得很差,天色過于黯淡,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了。也不知道如果雨落下后,柔雨還會不會來。
說起來,自從獸靈塔大會之后與星柔雨作別之后,他就再也沒有和星柔雨見過面,有的僅僅是書信來往。
星柔雨曾經問過他是否知道師靈璃在何處,王兆寫信詢問過張水,張水的確告訴了他師靈璃所在,卻叮囑他不能告之星柔雨,必須要保證天道宗不能從星柔雨身上獲取任何有關師靈璃的信息。
張水對天道宗的防范不無道理,畢竟天道宗一直和張家交好,不然當時師靈璃也不會落入張家手中。
就算星柔雨再怎么思念自己的師父,王兆也不得不隱瞞著星柔雨,他一直因為隱瞞著星柔雨而感到愧疚,卻不敢在書信表露半點愧疚。
而最讓王兆難受的是,說不定星柔雨心里是明白他在隱瞞著,一年多的書信來往,王兆總從星柔雨的字里行間感覺到一種刻意的疏遠感,說不定是自己這種行為讓星柔雨疏遠了自己。
也不知道自己做些什么才能縮短這份疏遠感,王兆煩惱著,混沌的大腦就如同天上的暗云一般變幻不定。
“王兆。”星柔雨的聲音在王兆身后響起,王兆忙回過頭向她望去。
一年多不見,她長得出落許多,臉上少了些稚氣,只是臉上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抑郁,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王兆覺得心痛,可是他卻說不出任何撫慰的話來,不敢觸及柔雨心中之郁。
“柔雨,你來了。”這是王兆唯一能說的話。
……
七日后,散靈儀式。小小的戲棚靈堂中,聚集了洪昞真生前的所有戲班學徒,還有所有的張家除姓人。
哀然的聲樂響起,整個戲棚中環繞著一股悲愴的氛圍,所謂散靈儀式,是死者親屬在其葬禮七日后對其尸身使用散靈符術。
散靈,是道界所有生物死后都會發生的,身體化作道靈重歸道界生息中的自然想象。散靈一般會持續很長的時間,而散靈儀式則是為了縮短這段時間,讓死者安然地重歸道界自然中而誕生的。
風吹起了戲棚的白色幕布,隨著主禮人舉起手中的道符,所有能夠施展散靈符術的人陸續舉起了手中的道符。
張水站在祥瑞的身旁,蹲了下來,他無法使用道符,而是由專門用來是來散靈的符器,雪字靈散。
張水將雪字靈散托在手心中,對身旁的祥瑞輕聲道:“把手放過來,注入道靈。”
祥瑞的小手輕按在雪字靈散上,符器器皿的冰冷感傳到了她的手中。
“靈納吐息,壽終盡,靈盡散,歸于六眾云云。”主禮人的口中念出了散靈符術的符咒,聲音渾濁厚重。
所有人都隨著主禮人施展了散靈符術,祥瑞也將自己的道靈注入了雪字靈散之中,雪字靈散上的紋路亮起了起來,與其他人的道符一樣放出一道青光落在洪昞真身上。
祥瑞的視線在洪昞真身上一刻也無法離開,看著洪昞真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他的存在的痕跡在這個道界中一點點消失不見。
戲棚僅有一個沒有施展散靈符術的人是張昊天,他一直呆在一邊看著整個散靈儀式,他無法替他人散靈,也許龍文符術中也有著散靈的符術,可是他并不會。
現在想起來,從來沒有人給山骨前輩散靈,他的道靈他的龍身在以后漫長的時間里仍舊會守護著青城宗。
“這就是散靈嗎?”看著洪昞真一點點消失,祥瑞哽咽著喉嚨問張水。
“是的。他正化作我們所看不見的道靈,重歸這片道界。”張水回答。
張昊天聽到了二人的對話,向祥瑞走了過去,也許這里還有他可以做的事,只有他可以做的事。
祥瑞有些錯愕地望著停在她身旁的張昊天,二人之前并無交集,這幾日也幾乎沒有怎么和他搭過話,祥瑞不知道張昊天過來是為了什么。
“來看看前輩化作的道靈吧。”張昊天取出龍文符,向祥瑞遞過去,“將道靈注入道符。”
祥瑞有些茫然,不知道應不應該伸手,她不明白張昊天為何要這么做,她不知道要不要接受張昊天的好意。
“去看看,我們和他不一樣,可沒有多少機會看到道靈本貌。”
張水開口之后,祥瑞才終于將手伸向了龍文符,將自身的道靈注入其中,張昊天隨即用了合靈施術:“同靈目,視命源之盛,歷命源之柔。”
符消術顯,祥瑞發現自己的眼前多了許多如同螢火蟲一般的道靈,她扭頭向洪昞真望去。原來不是洪昞真的身體一點點地消失,而是化作著許多空中飛舞著道靈,洪昞真所化的道靈在整個靈棚中升落。
此刻能夠看見道靈的張昊天和祥瑞二人能夠清楚地看到,所有的道靈似乎在圍著一個人飛舞旋轉著,而祥瑞發現那個人就是自己。
哪怕是死后所化的道靈,也會對生前所記掛之人有著深深的眷戀而久久不愿散去嗎?張昊天此刻多少有些明白了龍目視靈那一句符咒所傳達的意義。
祥瑞空張開雙手,似乎想要抱住那些道靈,就像抱著自己已經離去的爺爺那樣,可是道靈只會是道靈,哪怕殘留再多逝者的思念,最終也會盡數散去,歸作天地之間的道靈。
讓祥瑞看到道靈正確與否,張昊天已經不清楚了,可是他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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