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世仁千里認父(2)
天氣日漸轉涼。Www.Pinwenba.Com 吧八月十五到了,學校放了假。在家呆著煩悶,世德又帶著弟弟上街閑逛,來到夫子廟南菜市場,見城里人正在置辦過節食物。人堆里,一雙新鞋引起了世德的注意。這是一雙款式新穎的洋皮鞋。鞋面油光錚亮,鞋底厚實,踏在地上,“咔、咔”地脆響。在金寧城,世德還是頭一次見過這種鞋,心里喜歡得發癢。雖說自己也算是大家子弟,可看看腳上的圓口布鞋,就覺得寒酸多了。
穿這雙新皮鞋的,是一個新潮青年,頭戴禮帽,身穿對襟短馬褂,下身已不再是紐襠褲,而是褲線筆直的洋服褲子。世德見了,像丟了魂兒,跟在那年輕人身后,兩眼盯著錚亮的皮鞋。世仁是在江湖上混過的,心里猜透世德的心思,就把嘴戳到世德的耳根子,悄悄問了句,“二哥看上這雙鞋了?”
“稀罕。”世德兩眼發愣,直耿耿地說。
“我幫二哥把它借來穿幾天,如何?”世仁說。
“咋借?”世德問。
世仁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世德聽了,覺得有趣,笑著說,“那就試試唄。”
世仁得話,加快腳步,追趕那時髦青年。出了菜市場,在北街拐角處,趕上了那青年。世仁上前輕拍一下那青年人的肩膀,大聲問道,“哥不認得我了?”說完,拱手作了揖。
那青年愣了一下,轉回身來,看著世仁,覺著眼前這孩子面生,一時記不起在哪兒見過,疑心是鄰家的孩子,讓自己給忘了,一時叫不出這孩子的名字,見世仁已施了禮,便也忙著還禮,彎腰作揖。正當他把腰彎下,還沒來得及抬起,世仁眼疾手快,摘掉他的帽子,撇到了街邊的房子上。轉身罵了一句,“才幾天不見,就忘記了朋友,真不是個東西。”邊罵邊跑開。
那青年人羞惱不已,心里一邊回憶這是誰家的孩,一邊為房上的禮帽著急。在房下轉了幾圈,想不出別的辦法。恰好這時世德走過來,見狀問年輕人,為何事著急?那年輕人就指了指房上的帽子,說,“不知誰家的惡少,把我的帽子扔到房子上了。”
世德往房子上看了看,笑著說,“好在房子不高,上去取下就是了。”
年輕人往四周看了看,一臉無奈,抱怨道,“我咋上去呀?”
世德又往房子上端詳了一會兒,說,“這樣吧,你就踩著我的肩膀上去吧。”
那人豁然心悟,好生感激,嘴里不住地道謝,“那太感謝了,哥真是個好心人。”
“這算啥?”世德大咧咧地說,“我這人就這樣,見到別人有難處,就愿意幫忙。”說著,蹲下身去。那年輕人也不客氣,抬腳就要去踩世德的肩膀。世德趕緊提醒他,“喂,兄弟,你這鞋雖新,可我這衣服也不舊呀,你就忍心這么去拿腳踩?”
青年人也覺得不合適,就順手把鞋脫下,光著腳步踩著世德的肩膀。世德兩手扶著墻,顫顫悠悠地站了起來。那年輕人就勢伏到瓦上,抬腳步搭上瓦垅,小心翼翼地往上爬。看年輕人雙腳離了肩,世德彎腰提起那雙新皮鞋,猝然跑開。待青年人撿回自己的禮帽,要下房時,站在房檐望下,已是人鞋全無,知道中了騙子的圈套。
街上人見青年人衣冠時興,光著腳站在房檐上左右為難的樣兒,覺著蹊蹺,圍過來看熱鬧,問青年人干嘛光著腳站在房檐,青年人氣哼哼地把受騙的過程,說了一遍,就有人說,“我們還以為你幾個認識,鬧著玩呢。”
“我哪里認識他們,先是那小的跑過來,說他認識我,見我猶豫,就摘下我的帽子撇到房上,接著那個大個兒的就過來,說要幫著架我上房。我怕踩臟了他的衣服,就把鞋脫下,等我上了房子,他就把我的新鞋偷走了。”
房下的一群人聽了,噱笑起來。人群中有人說,“那不是甄家的二少爺,和新近才從外地找來的小雜種嗎?”跟著就有人說出二人的姓名。一群起哄的人,幫忙把那青年人從房上弄下,慫恿他去甄家要鞋。那青年也來了精神,光著腳走在前邊,跟在后面的人指指點點,一直把他帶到甄家。到了門口,沒好氣地哐哐鑿門。
玻璃花兒眼正在淘米下鍋,聽見有人砸門,扔下淘米瓢,氣哼哼地跑出去開門。開了門,正要發作,見一堆人圍在門口,砸門的青年人一身時髦裝束,光著腳站在前邊,一臉怒氣地望著她。玻璃花兒眼心里先是一驚,怒氣消了不少,問,“你們想干什么?”
那青年人并沒直接回她的話,而是先自報了家門,“我是大日本帝國晚稻田大學的學生,回家休假,今天在街上行走,腳上的新皮鞋,給你兩個兒子騙去了。”
“鞋?”玻璃花兒眼納起悶兒來,“穿在腳上的鞋,咋會被我兒子騙去?”
一圈圍觀的人,跟著嚷嚷,七嘴八舌,把行騙的過程說了一遍,再看那青年人確實光著腳步,想想世德一小干過的勾當,玻璃花兒眼便不再疑心,臉騰地紅熱起來,一股怒火,直燎腦門兒,按撫青年人一句,“你等著。”說罷,轉身往家里跑去。
那會兒,世德在里屋,剛把一只皮鞋穿好,正在系鞋帶呢。玻璃花兒眼挑開門簾,指著世德腳上那只錚亮的皮鞋,厲聲問道,“哪弄的?”
倉促間,世德沒編好理由,撒謊說,“撿來的。”
“你還敢撒謊!”玻璃花兒眼怒氣大作,一把擰住世德的耳朵,揀起地上的另一只皮鞋,披頭蓋臉向世德打去,邊打邊罵,“人家都找上門來了,你還敢撒謊,你這不著調的貨,甄家人的臉面,都讓你給丟光了。你這鬼掐的!”
世德疼得呲牙咧嘴,躬著身子,被母親牽到街上,一腳穿著黑亮的皮皮鞋,另一只腳上是還沒來得及脫掉的圓口布鞋。門口看熱鬧的人見了,就哄笑起來。
玻璃花兒眼舉著手里的一只鞋,問青年人,“是這鞋嗎?”
青年人說,“是,還有一只,在他腳上。”
玻璃花兒眼怒喝一聲,“快把蹄子上的鞋脫下!你個丟人顯眼的貨。”
世德聽了,乖順地蹲下,把鞋脫下,遞給青年人,嘴里一個勁兒地賠著不是。
那年輕人接過鞋,斯斯文文地把鞋穿好,恢復了一身的神氣,撅著嘴巴,訓斥著玻璃花兒眼,“你家孩子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太不是東西了。現今是大日本帝國的天下,大日本帝國的法律可不是鬧著玩的。我本想去大日本帝國的捕房的,看你這當媽的還算識相,就饒了你們這一回。”說罷,把穿好的皮鞋,在地上用力踩兩下,心痛地說,“你兒子都把我的鞋給穿壞了。你兒子哪賠穿這鞋?那腳,跟熊掌差不多。”隨后狠瞪了世仁一眼,揚起嘴巴,轉身離去。圍觀的人也一哄而散。
玻璃花兒眼讓青年人說滿臉木脹,心里發堵,擰著世德的耳朵,把他牽回院里,閂上街門,一直牽著回到灶下,操起燒火棍,又是一通亂打,痛得世德,爹一聲媽一聲地叫喊。
世仁早在二哥被牽出屋里時,就驚得渾身顫栗,趁亂逃出門外,到了街上。見圍觀的人散去,也不敢回家,在街門前轉游,直等父親回來,心里才覺著踏實。
其實,甄永信在妻子懲罰世德時,已經回來了。那會兒他在城里轉了轉,覺著無趣,便轉身回家,只是看見一堆人圍在街門前,妻子正在大門口的石階上懲罰世德,熟知妻子的脾性,這功夫上前勸說,準會招來激烈的反擊,白白讓人看了笑話。便忍著痛,躲了開去,又在街上轉了一會兒,聽聽家里的方向沒了動靜,才折回頭去,往家走去,恰巧在街門口,遇上了世仁,像一只受了幼狐,在那里來回打轉,就迎上前問道,“剛才出了什么事?”甄永信摸著兩眼驚悸的小兒子腦袋問。世仁穩了穩神兒,把上午的事兒說了一遍。不想父親聽了,不但沒責怪兒子,心里反倒涌起一陣自豪。想到世仁小小年紀,便會設局,頗有用計天賦,極肖乃父,內心大感快慰,拿手著力摩挲幾下世仁的頭頂,得意地說,“巧妙倒也巧妙,只是慮事不周,露出破綻,結果就砸響了。”停了一會兒,又說,“像這類局,可在外地做,人生地不熟的,做完走人,無人知曉;在家門口做,敗露之后,白費了功夫不說,還落下一個壞名聲,壞了自個兒做人的本錢,不值的,和殺熟一樣,屬于無用功,難成大事。”
“爹說得對。”世仁霍然心悟,焦急地說,“二哥慘了,給他媽差點兒剝了皮。爹快去救救二哥吧。”
甄永信心里,又是一陣感動,覺得小兒子是個有情有義的人,這一點極像他母親寧氏。和世德雖是異母兄弟,卻事事能想著哥哥,你同母兄弟一樣,比行事冷漠的大兒子世義強多了。聽小兒子這樣說,甄永信轉身往家里走。到了灶前,見世德腳上穿了一只鞋子,跪在那里低頭認罪,心里一陣酸楚,五臟一熱,升起火來,指著世德問玻璃花兒眼,“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玻璃花兒眼怒氣未消,得理不讓人,沖著丈夫嚷道,“你讓他自個兒說吧,老甄家人的臉面,都讓他給丟光了,騙人家一雙鞋,弄得滿城風雨,無人不曉的,還有這個小雜種……”玻璃花兒眼順手指著世仁,也捎帶著給罵了。
“你等著!”仗著父親在身邊,世仁也不視弱,報復了一句。玻璃花兒眼哪里忍下這口氣,提起燒火棍,就掄了過來,世仁機靈,閃身一躲,鍋臺上的一撂碗就報了銷。情知自己也惹下亂子,所以當聽到丈夫冷冰冰地命令她,“放下!”這娘兒們便不敢再咋呼,垂下手,望著丈夫,愣在那里。“敗家的娘兒們,過了幾天好日子,就要生事了。”說完,又喝斥地上跪著的世德,“起來!男人的膝蓋,不是給人下跪用的!”
“你這樣慣著他,早晚會敗了這個家。”玻璃花兒眼心里憋屈,趁勢抱怨了一句。
“敗也又怎能樣?又不是沒敗過,也比你成天鬧騰強。誰怕敗家,不愿待在這里,就讓他滾!”
玻璃花兒眼聽出,丈夫這是在罵她,無奈這書呆子已今非昔比,手段辣眼,何況這一家產業,確是他一手弄來的,又加上逼急了,會把他變成公山羊,玻璃花兒眼就不敢和他較勁兒,而丈夫的脾氣卻越發看長,氣急之下,委屈得玻璃花兒眼,只好一個人坐在地上流淚。
趁玻璃花兒眼在外屋哭泣,甄永信把世德叫到炕前訓斥,“跟你講過多少遍,就是不長記性,你也不老小了,做事還像個孩子,毛手毛腳步的,沒有個根兒,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切忌殺熟,你就是不聽,又干了蠢事!”
“可我根本不認識那小子。”世德犟嘴。
“廢物!金寧府屁股大點兒的地方,一泡尿從城北尿到城南,認不認得又怎么樣?還不跟鄰里一樣?在城里,出了點事兒,,每章九節,共六九五十四計,每計后附帶一個案例分析,總計約六萬字左右。暫擬書名為《詭道發凡》。
如果甄永信沒馬上提筆著述,是因為大兒子的婚事,突然擺到了日程上來,使他只好把著述的打算,往后推遲些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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