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子做法步云觀(1)
立冬過了,白天日漸變短。Www.Pinwenba.Com 吧下午四點將過,太陽已落近地平線。甄永信早早收了攤兒,趕回步云觀。剛一進院,迎頭碰上賈南鎮。賈南鎮一臉晦氣,見了甄永信,就哭喪著臉,抱怨起來,“哥,我這活兒干不成了。”
甄永信吃了一驚,知道賈南鎮又遇上了麻煩。驚問,“出了什么事?”
“讓人砸行了!”
“誰砸的?”甄永信問了一聲,向賈南鎮遞了個眼色,二人就往屋里走。進了甄永信屋里,不等把門關好,賈南鎮就訴起苦來,“下午來了四個‘二世祖’,剛從賭局下來的,四個人都輸光了,紅了眼,見到我旁邊的一個瞎子,就讓瞎子算算,看他們這兩天交的什么晦運。那瞎子看不見四個人眼都紅了,還像往常一樣,拿話忽悠他們,也不知道哪一句話惹惱了四個‘二世祖’,‘二世祖’們就發作起來,扯了瞎子的八卦圖不說,還打了算命的瞎子一頓,罵那瞎子眼瞎心瞎,閉著眼睛坑人。我見勢頭不對,趁早收攤溜了。回頭看那四個‘二世祖’,又去找旁邊卦攤的人算,另幾個算命的,見他們氣勢洶洶,都不敢接茬兒,四個‘二世祖’上去就是一頓拳腳,揚言往后每天都來,見一個砸一個。”
“他們是賭什么的?”甄永信問。
“聽說是投骰子。”
“那一準是讓人出了老千,中了設局人‘使骰法’的圈套。”甄永信說。
“什么是‘使骰法’?”
“是設局人慣用的出老千的手段。他們事先將骰子掏空,將里面灌進水銀,擲骰子時,看準自己想要的點數,骰子旋轉,出現自己想要的點數時,用手掌猛一拍桌,水銀沉,遇到振動,急聚下落,穩住骰子,骰子上面就是自己正想要的點數。”
“是這個道理,”賈南鎮霍然明白,“照哥的意思,我不用躲著他們了,趕明兒個,他們來了,我把個中玄機告訴他們,他們就不會把我怎么樣了。”
“太便宜他們了。”甄永信忽然來了想法,思量了一會兒,對賈南鎮說,“這等紈褲子弟,仗著自己有幾個爛錢兒,橫行霸道慣了,肚子里往往都是廟上供著的神像,一肚子泥土罷了。別看他們守成不行,敗家卻個個在行,那些設局的人,也是踏破鐵鞋,沙里淘金,才把他們挖掘出來的,不把他們敲骨吸髓,榨干了他們,豈能輕易放過他們?“
“聽哥的意思,我把這事告訴那幾個‘二世祖’,勸他們別再去賭了,他們就不會再找我的麻煩了?“
“錯了!”甄永信斷然否定,“這種人,生來就是為了敗家的,你勸了他這一次,勸不了他下一次,勸了他一時,勸不了他一世,既然他命中如此,為什么我們不也借勺盛湯,分他一杯羹呢?”
“哥的意思是,咱們也做他一下?”賈南鎮問。
但見甄永信微瞇雙眼,望著窗外,沒有吱聲,心里便沒了底,問道,“哥不是說過,為了尋找世仁,往后不再做大局了嗎?免得做完之后,擔驚受怕的,耽誤了尋找世仁的正事。”
“我是說,做完之后,叫人擔驚受怕的局兒,不再做了;我沒說過,做完之后,可以不擔驚受怕的局兒,也不做了。像這等局,神不知,鬼不覺,做完之后仍可心安理得,我看做了也無妨。反倒可使自己手頭寬余些,得空四處走走,說不準,就能碰上世仁。再者說,我一向對設賭局的人深惡痛絕,這些人手段狠辣,往往弄得人家破人亡,太不厚道,能借機煞煞那種人的邪氣,也是咱為社會做的一些善事。”
聽甄永信說又要做大局,賈南鎮也來了興趣,瞪亮了眼睛,“哥快說,這一局,咱怎么做呢?”
“我看這樣,這陣子,你先搬出去住,到北市場邊上,找家小旅店住下,我和老叔先住在步云觀……”
二人合計到深夜,定下計策。
第二天一早,賈南鎮說這陣子外面有活兒,怕晚上回不來了,囑咐爹和甄永信,先在步云觀住些日子。見有甄永信在一邊幫腔,老頭心里不悅,嘴上也沒說什么,賈南鎮挎上褡褳,離家出去。到了北市場,尋了家客棧,訂了間客房,隨后到往日擺攤的地腳,支起馬扎兒,鋪好八卦圖,坐等上客。
昨天經一群“二世祖”們鬧騰,平日里,在這兒擺攤的算命先生,果真不敢再來。賈南鎮的生意,出奇地好。一上午,卦攤前圍的人堆不散,累得他嗓子都冒煙了,手指發麻。天將過午,聽得有人在卦攤前大聲嚷嚷,等著算命的人,抬頭望望,覺得勢頭不對,紛紛起身散去。賈南鎮看時,見昨天砸行的四個“二世祖”到了攤前。眼看四人眼睛泛紅,氣極敗壞,賈南鎮便知道,他們剛離開賭局,又輸了錢。不等他搭話,一個“二世祖”瞪著眼問,“算命的,你可有真功夫,能看透人的前世今生?就敢在這里設壇蒙人!”
“神眼看穿相,鐵齒定吉兇。看得準,憑賞,看得不準,任憑處罰。”賈南鎮不動聲色,沉著應對。
“好大的口氣,媽了個巴子,好吧,先給大爺算一卦,算準嘍,大爺賞你,算得不準,小心你的皮肉吃苦頭。”擠在前面的“二世祖”發難。
“先請大爺報上生辰八字。”賈南鎮說。
那“二世祖”把生辰八字報上。賈南鎮記在心里,擎起左手,開始掐算,一邊微瞇雙眼,不時觀察“二世祖”的一舉一動。想起昨天來砸行時,其他三個“二世祖”稱他為“老大”,賈南鎮猜測,此人是這伙“二世祖”里的頭兒,斷定他要么家道巨富;要么父母雙亡,無人管束,揮金如土,敗了家業;看他雖衣著光鮮,卻少了兩件北方富室男人必備的香囊和荷包,知道他夫妻不和。大約一袋煙功夫,掐算了他的流年,賈南鎮睜開雙眼,開始解卦:“這位大爺,主神是土,喜神是木,出身福貴之家,六歲半起運,十二歲上下,四柱中有七煞,不利于父母,是你一生中的一道坎兒,不知闖過沒有?”
“怎么講?”那人皺了下眉,虎著臉問。
“卦辭上說,父母雙雙無一人。”賈南鎮試探著說。
“唔,”再看那人神色,開始有些發蔫,身上的痞氣,先是褪了一半,卻還不服氣,強辯道,“倒是貼一點邊兒,卻不十分準,我爹是我十三歲那年老的,我媽走得晚,前年走的,我都二十一了。大爺已是父母雙亡,孤家寡人了,你卦上怎么說‘無一人’呢?”
“這是大爺偏解了卦辭,這里的‘無一人’,說的是已經沒有一人在世了。再看大爺的法相,也是命中妨父母呢,額角巉巖,父母雙亡,看你的額角巉巖,命中無父母呢。”
聽到這里,那人就全蔫了,痞氣全無,目光乖順起來。賈南鎮趁勢說道,“你應該十六歲那年動婚。”
“對呀,我是十六歲那年成的親,可……”那人兩眼驚疑,想要與算命先生爭辯,賈南鎮心里有了底,怕他全給說了出來,顯不出自己解語的靈驗,便即時止住了他,“大爺先別急,聽我慢慢分解。你屬龍,主神是土,應娶屬雞的、主神為金的女子為妻,土生金,方能夫妻主神相生,龍鳳逞祥,夫妻恩愛,大運亨通。如是別的屬相,都不般配,夫妻難得和諧。”
“他媽了個巴子,”那“二世祖”捶胸揪發,大嘆自身命運不濟,“我找了個屬虎的潑婦,仗著她爹當了個稅務署長的破官,日日惹老子不順心。換了個人,大爺我早把她收拾得熨熨帖帖了!”
“老大小心點。”旁邊看眼兒的一個“二世祖”勸道,“別讓嫂子聽見了,不然回家又該受氣了。”
“她長了順風耳不成?大老遠也能聽見?”看看身邊有外人,便又耍起橫來,“聽見了,又能把大爺怎么樣,就她那螞蚱大點的勁兒,打一巴掌,還不跟蒼蠅踢了一蹄子似的?”
旁邊幾個“二世祖”聽了,都憋著笑,撇著嘴,卻不知道算命先生如何這般神力。其實說起來,也再簡單不過了,因為當時,按東北風俗,大戶人家,往往都是男人十六歲就娶親了,照這個年齡算,賈南鎮給他配個屬雞的如意夫人。豈不知,如果娶一個比他小的屬雞的新娘,娶親時,那新娘才年方十一,還沒成人;若娶一個比他大的新娘,娶親時,那新娘已二十三歲了,要比新郎大七歲,大戶人家,通常是不會娶這樣大的媳婦。除此之外,都不般配,你說這“二世祖”的婚姻,哪里美滿得了?再者說,富室人家的膏粱豎子,有幾個夫妻恩愛的?
說到這里,賈南鎮心里透了亮,看了看那人,問,“大爺還要往下算嗎?”
“還想,還想!你說,你說。”
賈南鎮繼續擎著左手,不停地掐算著。算了片刻,倏地打住,睜開雙眼,盯著那人的臉看了一會兒,開口道,“今年,大爺流年不利呀。”
那人立時慌駭起來,“怎么不利?”
“今年大爺的四柱中有劫財,地格里顯小人近身,怕有破財之災呢。這一年中,若深居簡出,錢財似房檐落水,涓涓而出;要是從事營生,則會拆梁動柱,大傷元氣啊。”
賈南鎮說完,這時再看那“二世祖”,已是雙目呆滯,鼻尖往外冒汗。覺得火候已到,頓了片刻,賈南鎮又掐算一會兒,緩了口氣,說,“唔,好在吉人天相,貴人自有神助,大爺地格里屢顯貴人,保不準能幫大爺的錢財失而復得呢。”
聽算命先生這樣說,那“二世祖”來了精神,眼里重新放出光來。急忙問道,“先生給我算算,我的貴人在哪里,我好去找他。”
賈南鎮笑了笑,說,“大爺說門外話了。貴人即是天助,豈是你找能找得來的?”
“那咋辦呀?”
“勿需你找,即是天要助你,自然在你不經意間,貴人便會出現,只是貴人出現時,你要小心侍候著,別傷了他才行。”
“照先生的意思,我該咋整呢?”
“你該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保不準,貴人就在你身邊。”
“那先生能把今年劫我錢財的小人告訴我嗎?”
“那倒不難,只是你要把破財的過程告訴我才行。”
“媽了個巴子,”那人罵道,“早年一個朋友,知道我好賭,上個月來找我說,遇上了幾個有錢的主兒,正在做局,勸我去試試手氣。我們哥兒幾個去了,頭幾天還中,日日小有贏余,過了幾天,籌碼開始加大,就倒起運來,每賭必輸,只幾天功夫,我們哥兒幾個,就進去一萬多塊大洋。”
賈南鎮聽過,又掐算了一會兒,睜開眼說,“大爺中了人家的老千。”
“先生是說,那幫混蛋出了老千?”
“必定無疑。”賈南鎮說得相當肯定,“他們的賭具是什么?”
“骰子。”
“那倒不難識破。”
“先生快教我方法,識破后,老子非收拾那群混蛋不可,等討回大洋,定要重謝先生。”
賈南鎮正等著這句話。見那“二世祖”放了話,稍作推辭,就把嘴戳到那“二世祖”的耳根子上,如此這般點化一番。那“二世祖”聽了,幡然醒悟,連連點頭,隨后,帶著另外幾個“二世祖”去了。
幾個“二世祖”各自回家取了錢,又回到賭局。因為是老主顧,設局的也不戒備,熱情招待著。四個人也不搭理,只說急著要翻盤,現在就要賭。設局的不知就里,以為幾個夯貨急著撈本兒,又帶錢回來了,就重新上了賭局。像往常一樣,一圈人把籌碼壓上,還是先讓四個“二世祖”先擲。四個人輪番把骰子裝進小碗,而后把兩只小碗合上,舉在半空,不停地搖動,猝然一開碗,骰子落地,眾人看時,點數都不大,最大的只有四個點。一圈人擲過,最后輪到莊家。莊家沒動骰子,而是先將兩手合實,舉在額前,嘴里振振有詞兒,作了一番禱告,睜開眼后,才將骰子取在碗中,兩碗合實,舉在半空,開始輕緩晃動,慢慢加快速度,當速度達到極限,突然說了聲“開!”打開兩碗,骰子掉落桌上,像一只精靈,在桌子上瘋狂旋轉,過了一會兒,速度才緩慢降下,隱約能看清骰子表面上的小點兒,轉動時畫出弧線。莊家兩眼賊亮,瞪圓了,緊盯著轉動的骰子,直當那骰子轉速越來越慢,但見莊家在桌面猛擊一掌,喊了聲,“定!”只見那骰子像聽懂了主人口令,倏地停住,紋絲不動,正面上是最大的六點。莊家這會兒臉上才恢復平靜,微笑著盯著骰子正面的點數,搓著雙手,嘴里喃喃道,“得罪了,各位爺,老天又幫了咱。”說罷,伸手要去收起讓他吃掉的籌碼。
“慢著!”四個“二世祖”里的老大,突然吱了聲,話音未落,“嗖”的一聲,從腰間拔出一把砍刀,攥在手里,兩眼怒視著莊家。那莊家登時驚得魂飛魄散,說話打起結來,“大爺你這是干嗎呀?賭場無父子,認賭不認輸,都是你情愿的,再說了,有事咱也好商量著來,你這是干嘛?”
“大爺自愿來的不假,”老大從牙縫里往外擠字兒,拿刀指著桌上的骰子說,“這個勞什子,幾天功夫吃進了我萬塊大洋。大爺我是認賭服輸的,今兒個打算洗手不干了。不過在洗手前,我還是要拿這勞什子出口惡氣。”幾個做局的剛要上前勸止,不料那“二世祖”手起刀落,那枚骰子被劈成了兩瓣兒。骰子芯兒里藏著的水銀,泄落到桌子上。原來這枚骰子在旋轉時,你只要看見骰子上的點數,待它將要轉到上面時,猛拍一下桌子,骰子里的水銀受振后急速墜落,骰子就會猝然止住,你想要的點數,就會停在正面。
四個“二世祖”見了真相,忽地來了大爺脾氣,都把腰間的刀拔了出來,抵住做局的脖子。一見大勢不妙,幾個做局的齊刷刷地跪地求饒,滿口應承吐出贏來的籌碼。幾個“二世祖”哪里是省油的燈,一番訛詐,又讓做局的狠出了些血,才放了過去。
拿回了輸掉的本錢,又訛來一些外財,四個“二世祖”心里展樣兒,覺得已是無所不能的天下英豪,除了賈南鎮,誰都不放在他們眼里。當天下午,“二世祖”們就把賈南鎮請到順天樓,叫了一大桌酒席,呼五吆六,痛快地飲起,直喝到酩酊大醉。酒席上,賈南鎮深摸了四人的底細。那稱老大的姓牛,單名仁,祖上做藥材生意,父母亡故,不善經營,藥鋪出兌了,只在中街留有一些門面,出租給商家,略有些進項,眼下依仗岳父的身份,日常靠替商家避稅,弄些外快;老二姓歸,名虎威,無良之徒,父親是奉天保安副司令,平日做些掮客的勾當,或在當事人中間調停,或幫人從笆籬里往外撈人;老三姓佘,名心佛,是前清遺少,祖上在奉天為官,民國后失了勢,靠著祖上的積蓄過活;老四姓申,單名貴,祖上曾是桓仁一帶的土匪,曾拉過三四百人的大綹子,攢下家底后,拔了香頭,到奉天城置辦了產業,落了戶。父親去世后,和母親靠祖上留下的家業為生。
一連幾天,“二世祖”們帶上賈南鎮,在奉天城各家名聲顯赫的飯店花天酒地,只字不提當初許惹的賞錢。又過了幾天,還不見動靜,賈南鎮就沉不住氣了。一天傍晚,趁“二世祖”們回家休息,賈南鎮溜回步云觀。甄永信一望便知,賈南鎮沒把局做利索,不等賈南鎮開口,徑直問道,“岔錯出在哪兒?”
“他媽的,那幾個小子不講信用,說好了事成之后,要給大洋的,結果呢,事兒做成了,幾個東西卻像沒事一般,成天拉著我去喝酒,只字不提賞銀的事。”
甄永信笑了笑,并不責怪賈南鎮,只是說,“講信用,怎么能當‘二世祖’呢?”想了想,又說,“他們現在手頭有錢嗎?”
“當然有錢。”賈南鎮抱怨說,“光是本錢,就將近討回一萬多塊大洋,另外又訛了設局的不少錢。”
“唔,要是這樣的話,我看倒不錯。”甄永信自言自語道。
“怎么?錢沒弄到手,哥怎么倒說不錯呢。”
甄永信面色沉靜,安慰賈南鎮道,“兄弟別急。這些天,你就這么和他們混,爭取讓他們信服你,賞錢的事,切忌提起。我先在這里籌劃籌劃,老叔在這里,有我照應,你不用操心,過四五天,你再瞅空兒回來,我有事和你商量。”停了停,又說,“你去老叔那里坐坐吧,今晚和他老人家住一夜,多少天沒見你的面,他有些不放心呢,只是別把實情告訴了他。”
賈南鎮回到父親房間,賈父見兒子帶回一身酒氣,不分好歹,罵了些不爭氣之類的話,問兒子這陣子去哪兒啦?賈南鎮編出一套謊話,把父親給糊弄過去,胡亂在父親屋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說事還沒辦完,又匆匆出去了。
賈南鎮走后,甄永信挎上褡褳,出了門。找到一家刻字作坊,訂下一塊三尺牌匾。回頭到人力市場,顧來兩個幫工,回到步云觀,把正殿收拾一新,吩咐尉遲道長,按規矩把香供擺上。一連忙了幾天,正殿上就有了幾分肅穆。隨后去刻字作坊,取回金字牌匾,懸掛到門樓下“步云觀”三個字的下方。牌匾黑底兒金字,流光溢彩,上書“玄機子在此候教”幾個大字。門檻外臨街的石階上,豎了一塊街招,上面寫道:“玄機子自幼習研儒學,后經異人點化,得師門真傳。仰觀天文,俯察地理;洞明世人命運,不差毫厘;輔相眾生欲求,謹獻天機。云游四海,廣交有緣之人;笑傲八方,肅清魚目混珠。口談氣色流年,收大洋五塊;看全相、批八字,論人訂價,自十元至千元不等。”
牌匾掛出,引來一堆人圍觀,看那高得離譜的潤例,圍觀人笑著談論一番,也就各自散去了。
傍晚,賈南鎮回來,看見牌匾,心里納悶,猜不透甄永信葫蘆里又裝著什么藥。急忙推開甄永信的房門,見甄永信伏在書案前,正在紙上寫著什么。看賈南鎮進屋,將筆擱到筆架上,直起身說道,“我正要找你呢,這里已差不多了,你那里怎么樣?”
“每日里就是吃酒作樂,一點正事沒有。”賈南鎮說,“哥在做什么呢?又是掛牌匾,又是貼街招。”
“造一造聲勢。”說著,就把做局的思路,跟賈南鎮說了一遍。二人合計停當,甄永信又說,“你去把尉遲道長找來,有些話要叮囑他一下。”
“怎么?哥要把做局的事告訴他?”
“在他的觀里行事,怎么瞞得了他,倒不如和他交了底。再說,咱的人手不夠,還需要他搭一下手呢,我看他雖為人疏懶,性情倒還靈敏,到時分他一點好處就是了。另外,老叔那邊,等我去交代一下,就說這些天,尉遲道長要在觀里做道場,到時讓他呆在屋里別露面,不然會害了法事。老叔為人古板,太倔,讓他知道了底細,保不準,會攪了局兒。”
“等會兒,我去說唄。”賈南鎮滿口應承。
“不中,老叔對你成見太深,說不好,反倒害了事。”
賈南鎮聽了,也不再言語,出門去找尉遲道長。一會兒功夫,兩人進了屋,甄永信就把一些要他搭手的事交待一番。那尉遲道長本是道兒上的人,一聽便知事情的就里,只是嘴上不說破,一味應承下來。三人商量了一會兒,各自回屋休息。
早晨起來,賈南鎮出了門,徑直往順天樓那邊去。昨天,“二世祖”們約他到那兒吃花酒。順天樓在中街北,離步云觀有三里路程,看看天色尚早,賈南鎮沒叫人力車,打算步行前往,也好把設局的事,在腹中再思忖一下。
日上三竿,賈南鎮到了順天樓。這些日子常來作樂,和跑堂的斯混熟了,見了面,都顯出幾熱情,忙把他引進昨天訂好的雅間。
四個“二世祖”還沒來,跑堂的送來一壺熱茶,賈南鎮便獨自坐下喝茶。約摸天將傍晌,老四申貴到了,見賈南鎮一人在坐,呲著牙笑了笑,拱了拱手,挨著賈南鎮坐下。經過幾天觀察,賈南鎮看出,這申貴原是四人中打小旗兒的,為人極奸猾,平日里出手小氣,多半上,像賈南鎮一樣,在這里蹭吃蹭喝。卻會察言觀色,能看透別人的心事,說話時專挑別人愛聽的話說,在四人當中,很有些面子,遇事都愿聽聽他的看法。賈南鎮看到這一點,在四人當中,就注意巴結他。申貴知道賈南鎮也不是等閑之輩,也想學學賈南鎮的本事,人面上,也對賈南鎮顯得敬重,先生長先生短地叫著。只是賈南鎮心里防著他,不敢把底細透露半點。
見申貴落了座,賈南鎮忙著起身,給他倒茶,申貴客氣了幾句,二人就坐下閑談,無外乎說些玩樂場院中的心得。說話間,老二歸虎威進來,幾個人寒暄了幾句,賈南鎮起身給他到了茶。那歸虎威也不客氣,端起杯,品了一口,開始吹噓他一大早,到煙花街去雇出臺妓女的事,一些上不了大場面的猥瑣之事,在他嘴里,變得像國家領導人演說似的,吹胡子瞪眼,說得神乎其神。賈南鎮這才想起,幾個人約定,今天是歸虎威作東,請大家吃花酒的。歸虎威正說到半截兒,老三佘心佛到了,和幾個人互遞了眼神,揀了個座位坐下,聽歸虎威一個人白話。直當歸虎威說得舌焦,停下話茬兒,吃了口茶,佘心佛趁機問道,“聽二哥講,今天的粉頭,個個都跟仙女似的。”
“那還用說?牌兒亮著哪,賊亮!待會兒你見著,就知道了。”
“那今兒個,我得少喝點,”佘心佛不懷好意地笑了笑,說,“這些天喝得都有點大了,耽誤了多少天的好事兒。”
幾個人聽罷,笑了起來。笑聲未停,就聽門外過道上,傳來一個嬌滴滴的浪聲,“姐妹們聽,這些大爺在笑什么呢?”話音未落,門簾挑開,幾個優物就閃身進來,幾個“二世祖”見了,想想剛才老三佘心佛的話,又轟的一聲,大笑起來。
“笑什么哪?笑什么哪?大爺們的笑,弄得人家怪臊的。”粉頭里一個抻頭兒的,賣著風情,弄嬌道。
“臊嗎?”歸虎威接過話,來了興致,“過來,坐大爺這兒,往大爺這里摸摸,就不臊了。”說著,往褲襠里指了指,一圈人又轟笑起來。
“干嗎哪?天棚都快震塌了。”說笑間,老大牛仁到了。申貴嘴尖舌快,搶先把歸虎威和粉頭們**的故事,添枝加葉地講述了一遍,一屋人又爆笑一番。說笑未盡,酒菜上全了,一圈“二世祖”們,各自摟著自己的優物,手嘴不停地忙碌起來。直玩得興盡,才發覺賈南鎮今天神色反常,斟滿的一杯酒,幾乎原樣放著,各人都在玩樂時,他卻像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一身正人君子相,和粉頭保持一定距離,只拿眼睛欣賞著別人的丑態。身邊的粉頭,一度懷疑他陽萎,直到夾起一塊皮凍,一不小心掉落下去,恰好落在賈南鎮的褲子上,慌亂中,那粉頭一邊道歉,一邊伸手去拾那塊皮凍,無意間手指碰到賈南鎮素淡的衣襟下**的地方,那粉頭像燙了手,倏地縮回手來,才知道此人是個頗有城府的正人君子。
直等“二世祖”們玩得興盡,見賈南鎮心情不爽,申貴端起杯要敬他,賈南鎮端起杯來,只拿嘴唇抿了一下,又把杯放下。
“干了,干了。”申貴強勸道,“賈先生今天怎么了?這么不爽快,也不玩,也不喝,只是悶坐著,莫不是這姑娘不對心思?”申貴指著賈南鎮身邊的優物說,“要不要和兄弟換換?”
眾人也都發覺,賈南鎮今天有些不大對勁兒,便也附和著問,“是呀,是呀,賈先生覺著不中意,就換一換,都是自家兄弟,別為難了自己。”
賈南鎮沉著臉,端杯大飲一口,嘆息道,“承蒙兄弟們關照,小弟已是受寵若驚,怎敢還有非分之想?兄弟們盡情玩吧,不必在意小弟。”
“這話說的,你一臉的不爽,我們哥幾個,怎能開心得了?先生有什么心事,不妨說出來,保不準,我們哥兒幾個還能幫先生想想辦法呢。”申貴勸道。
“說的是嘛。”一群“二世祖”們也跟著起哄。賈南鎮見火候已到,便不再耽擱,端起杯來,一飲而盡,抹了下嘴角,恨恨說道,“西街的步云觀,不知從哪兒來了個妖人,滿街張貼街招,自詡受異人點化,口出狂言,能洞察人的前世今生。”
“咳,我還以為什么大不了的事呢,看把先生氣成這樣。江湖浪人,招搖撞騙,也是常有的事。奉天城這么大,來幾個狂徒,也不為怪,先生何必當起真來?”歸虎威勸道。
“兄弟不知,這妖人猖狂得不成樣子,你猜他開價多少?光是口談氣色、流年,就收大洋五塊,看全相,批八字,論人訂價,自十塊至千元不等。行里哪有過這等天價?昨晚回家時,我看過街招,臉些氣破肚皮。想我賈某人,也算行中高人,看相、批八字,最高也沒收過人家一塊大洋,如今他居然在我眼皮底下,這般張狂,真恨不能砸了他的牌子!”
“真是猖狂,”牛仁被點起火來,發了大爺的脾氣,“走!去砸了那妖道的牌子,再回來喝酒不遲,免得那妖人攪了咱的興致。”
牛仁一呼,另外三個“二世祖”也跟著響應。賈南鎮見火已點起,也不阻攔,只是說道,“兄弟先不忙,咱先合計合計,平白無故砸了人家的牌子,會讓江湖上人笑話,這牌子砸了,還要讓他心服口服,得有個口實才行。”
“先生有何妙計,快說出來聽聽,我們照做就是了。”申貴催促道。
“我看這事該這么辦,咱兄弟幾個,扮成一家人去,他就不會提防了。我年歲大些,裝扮成老子,佘老弟和申老弟年歲小些,就扮成公子,老大和老二,裝扮成跟班的。咱們進去,胡亂問他些事情,要是他連咱們兄弟間的身份都看不出,那咱就把他牌子給砸爛,也好教訓教訓他。”賈南鎮說完,眾人覺得有趣,就吩咐幾個粉頭在酒樓等著,一幫人到了街上,雇來人力車,直奔步云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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