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世德傾情小柳紅(2)
事情很快就商議停當,第二天一早,世仁一身馬車夫打扮,駕了輛四輪馬車,來到徐干娘家接小柳紅。Www.Pinwenba.Com 吧徐干娘放心不下,特地派小星星扮作丫鬟,隨小柳紅一道前去。小柳紅也打扮靚麗,出門登車而去。因為是哥哥相好的,世仁在車上,也不敢放肆,一本正經地把做局的打算,細細地給小柳紅說了一遍。
馬車一直來到光明影院,停在一個不惹眼的地方,世仁收起韁繩,專注地往影院門口瞭望,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一個身穿錦袍的男人走上影院門口的臺階,世仁向小柳紅遞了個眼色,輕聲對她說,“喏,就是他?!?/p>
小柳紅側目看時,那男人已走上臺階,便會意地下了車,帶上小星星,跟在那人身后,進了影院,在那男人旁邊,選了個空位坐下。
那男人姓余,是楊樹浦一家顏料行的老板。平日生意興隆,每年都有數萬進項,只是管不住自己獵色的毛病,結果就把每年的盈利的大部分,都消耗在女人身上。他平日很少逛妓館,獵色的主要場合,都是在影院里做的。世仁他們是來看電影時,相中他的,幾經探訪,摸透了他的底細,才決定下手,正好世德這時求他把小柳紅弄出來,這才把這一單交給小柳紅去做。
電影還沒開場,影院穹頂上的吊燈還亮著,余老板眨著一雙色眼,在影院里左顧右盼,尋找獵物。忽見一少婦打扮的人,腰肢扭動著,走到他身邊,揀了個空座兒坐下。婦人帶著一個小丫頭,侍立在少婦身邊,卻并不坐下,余老板就此判定,這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少婦,要么是富室的嬌妾,在家里呆得寂寞,跑到電影院里來尋開心。這樣一想,余老板的心臟開始痙攣,扭著屁股要上前搭話??茨菋D人神情端莊高貴,便不敢輕狂造次。恰巧這時,少婦袖中的一方手帕墜落地上,余老板見了,仿佛看見了皇帝的圣旨駕到,趕快起身離座,躬著身子,從地上拾起,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歸還給少婦。那少婦也不介意,落落大方地道了謝,接過手帕,納入袖中,雙眼微瞇,向余老板嫣然一笑。只這一笑,便在余老板心里掀起風動浪涌,這場電影沒看好,余老板的眼睛幾乎沒離開過少婦的臉。電影散了場,少婦起身,帶上丫鬟走出影院。余老板也隨著起身,丟了魂似的跟在少婦身后,目送少婦登上馬車。車夫跳上馬車,正要打馬離去,不料韁繩脫了扣??匆娪嗬习逭驹谲嚺?,車夫喊了一聲,“勞駕先生,幫我接一下韁繩。”說著,把韁繩的一端,遞給余老板。余老板巴不得有機會上前獻殷勤,聽車夫喊他,趕緊靠了過來,接住韁繩。車夫跳下車去,走向馬頭,取過韁繩,重新系好,道了聲謝,就要上車。余老板趁機問道,“這么好的馬車,誰家的?”
“裕興路三十一號汪公館的。”車夫說完,跳上車,打馬離去。
過了一日,余老板到底打熬不過,按馬車夫告訴他的地址,尋了過去。果然,在裕興路上,找到了汪公館的門牌。只是此時院門緊閉,無法入內。余老板頗覺失望,繞著汪公館循環踱步。大約踱了三圈之后,猛一抬頭,忽見二樓窗口斜依一人,恰好是昨天在電影院遇見的少婦,此時正依窗而立,目光里略帶哀怨,向他拋來一瞥秋波。余老板心中得意,放肆地拿眼盯著少婦。二人相望良久,少婦吩咐昨天隨身的丫頭下樓開門,將余老板請上樓來。
來到客廳,少婦已將茶水倒好,和余老板寒暄幾句,便坐下品茗閑談。閑談中,余老板得知,這汪公館,原是前清內務府三品侍郎汪大人的小公館,類似的小公館,汪大人在上海還有五處,而此間因為女主人不善奉迎,汪大人很少光顧。余老板得知內情,便乘虛而入,很快成了這里的常客,卻一直沒機會上手。往來數日,余老板見這里的女主人女友甚多眾,來的全都穿戴得珠光寶氣,雍容華貴,便對女主人的身份不再疑心。女主人的女友們,對余老板也不回避,一道搓麻將,斗牌九,已是家常便飯,平日所談,也都是上流社會的閑事。
一日,余老板外出收帳回來,時間還早,便順路到汪公館歇歇腳。到了樓上,見有一圈女賓正在搓麻將,女主人見余老板進來,起身問道,“儂打哪兒來?”
“從福臨路那邊過來,把一筆款子收回?!庇嗬习逭f。
“有錢來?”女主人嬉笑著問道,一把將余老板的皮包奪過,也不客氣,隨手打開,果然,一大卷鈔票裝在里面。驚叫一聲,“哇,真的有錢來!”說完,又將皮包拉死,弄嬌道,“阿拉今天手氣不好,儂上去換換手嘛,幫阿拉把彩頭賺回來哦?!?/p>
余老板平素并不好打牌,當著美人的面,又不好駁她的面子,只得硬著頭皮,坐了上去,女主人則懷抱著皮包,偎坐在他身后,幫余老板看牌。正在要上停的當口,突然一個丫鬟匆匆跑上樓來,滿臉慌恐地低聲說道,“少奶奶,不好啦!老爺回來了。”
余老板聽罷,登時驚得魂飛魄散,舉在手里的一張牌掉落下去,站起身來要往外跑。女主人一把扯住了他,慌忙嗔斥道,“別慌,別慌!儂先去仆人房間里躲一躲,現在跑出去,會讓他撞見的。”
余老板沒了主張,跟著女主人,躲進仆人房間,渾身顫抖著坐臥不安,隱隱聽到一個男人上樓的沉重腳步聲,隨后又聽到一群女眷和那男人的寒暄聲,接著是女眷們的下樓聲,再接下來,是女主人侍候男主人的款聲軟語,漸漸的,聲音消停下去,聽不清了。余老板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上躥下蹦,六神無主,哪里會想到此時正鉆進人家設下的圈套?更想不到,此時女主人已打開了他的皮包,從中取出那張面額最大的鈔票,交到剛才上樓的那個男人手里,貼近那男人的耳邊低語道,“這里的人,馬上就要撤了,以后在儂租的屋里等阿拉。”
“今晚還不能走?”那男人低聲問道。
“不急,阿拉的東西還沒搬完呢,再等些時日?!?/p>
女主人說完,走出房間,來到仆人的屋里,緊張兮兮地催促余老板,“快走吧,他進去更衣了,慢了,會讓他給撞見的。明天下午再來?!?/p>
余老板聽了,像囚徒聽到了大赦令,只想著快些離開這里,頭也不回,躥下樓去,匆匆跑到街上,直等回到家中,才猛然發現,自己的皮包,還落在女主人那里,好在女主人是個有身份的富室婆娘,余老板也就不再擔心。
按照約定,第二天下午,余老板來到汪公館,卻見大門緊閉,想上前敲門,卻又怕男主人沒去,讓他給撞見。在門外徘徊了一會兒,怏怏不悅地回去了。以后的幾天,余老板每天都到這里來,但見汪公館的門牌依舊,卻不見往日那種女賓往來的熱鬧場景,心中不免焦慮起來,卻又不敢上前敲門。直到一天,向鄰居打聽,方知前些天,一批到這里租住的房客,已經搬走了。余老板這才大驚失色,相信自己上了騙子的圈套。
卻說小柳紅帶著小星星回家,將手里的皮包交給徐干娘。徐干娘接過皮包,摸了一下,鼓鼓的,心里頗得意,及至打開后發現,里面只是一卷小面額的鈔票,清點一下,不足二百塊,登時拉下臉來,話里帶味地說道,“世仁那小鬼頭,不是說那人有的是錢嗎?就這么一點點?!?/p>
小柳青早就料到徐干娘會說出這話,便將事先想好的話扔了過去,“儂不是答應阿拉去幫局的嗎?分成又不是阿拉一個人做的主,何況成局的又是一堆的人,三下五除二,分到咱們頭上,還能剩多少?要想吃得飽,還消自己來做,相信別人,哪如想信自己?這幾個錢,阿拉要是一個人來做,隨便遇上一個阿給,做下來,也比這些多?!?/p>
徐干娘聽出小柳紅話外帶音,只是這陣子擔心她和世德走得近了,才把她看得太緊,不放她一個人出去。這次派她去幫世仁成局,也是安排了小星星在身邊盯著她呢。當天夜里,趁小柳紅不在身邊,徐干娘找來小星星,旁敲側擊,想探聽些小柳紅這些日子的行蹤。小柳紅對這事已早有防范,平日里小恩小惠,已把小星星買通了,小星星又是一小在風月場中長大的,年紀雖小,耳聞目睹,也是滑如泥鰍,小心應對徐干娘的盤問,不露一些蛛絲馬跡。徐干娘這才對小柳紅放下心來,又將小柳紅放出門去。小柳紅得便,趁徐干娘松懈下來,螞蟻搬家似的將自己的體已夾帶出去,每日里和世德斯混,哪里還有心思去替徐干娘賺錢?
小柳紅每天早出晚歸,很是勤勞,長時間里,卻連一文錢也沒交上,心情卻出奇地好,當徐干娘詢問起生意上的事,小妮子就賣癡耍嬌地拿些話來應付她。漸漸的,徐干娘又對小柳紅起了疑心,開始在暗中留意她,直到一天傍晚,小柳紅回家時,徐干娘看見前街拐角處,世德正站在那里向她家張望,心里才猛然一驚,覺得事情遠比她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又過了一天,傍晚回來時,小柳紅聽見屋里傳出嬰兒的啼哭聲,上樓看時,自己床上放了一個襁褓,襁褓里裹著一個嬰兒。這嬰兒很瘦弱,皺巴巴的小臉,像一個掉光牙齒的小老頭兒,又像剛剛出生的幼鼠,正蠕動著腦袋哭叫著。小柳紅嚇了一跳,跑到樓下,找到徐干娘問,“這是怎么回事?”
“阿拉剛買回來的,儂侍弄著吧?!毙旄赡锢渲樥f。
“阿拉侍弄他干什么?”
“當作儂自己的孩子?!毙旄赡镎f,“明兒個一早,阿拉送儂卻閘北,回到張家,再吃他一單?!?/p>
“儂是說,回到早先讓阿拉放了白鴿的張家?”
“對頭?!?/p>
“那不是自投羅網嗎?他要找咱們,正愁找不著呢?!毙×t急著說。
“不會的。”徐干娘坐在太師椅上,一臉不屑地白了小柳紅一眼,“他早年休妻,就是因為沒有子息,如今他見儂帶著他的親骨肉回去,必會原諒儂的?!苯又?,徐干娘把做局的細節,給小柳紅說了一遍,隨后帶著小柳紅上樓,親手教會小柳紅如何侍弄嬰兒,比如給嬰兒洗澡啦,用奶瓶給嬰兒喂奶啦,換尿布啦……
你還別說,經過徐干娘的一番侍弄,襁褓里的嬰兒真的不哭了,瞪著黑溜溜的小眼睛,左右轉頭張望著。
小柳紅心里清楚,自己和世德的事,又被徐干娘知道了,才下了狠手。這番再去放飛鴿,想必是兇多吉少。想想自己的細軟已搬到世德那里,兩人原想再置辦些衣物,后天就走,不料又栽到徐干娘手里。真是苦命啊。徐干娘把一應要注意的事項交代清楚,起身下樓,小柳紅兩行淚珠,潸然滾落下來。
“姐姐。”聽見有人說話,小柳紅趕緊拭去淚水,見是小星星進來。小星星懂事,隨手把門掩上,走到床邊,看著小柳紅,卻不說話。小柳紅忽然想起了什么,朝小星星頷了下頭,小星星便走近身來。
“姐姐有件事,儂能答應替姐姐保密嗎?”
小星星聽了,點了點頭,沒說話。小柳紅貼近小星星耳邊,低聲囑咐道,“姐姐走后,儂幫姐姐留點心,見世德要是來找阿拉,儂尋機告訴他,讓他等等姐姐,一個月之內,要是不見姐姐回來,就讓他自討方便吧?!?/p>
“姐姐還有別的事嗎?”小星星問。
“沒了,儂去吧,小心徐干娘看見?!?/p>
一早起來,小柳紅把孩子收拾一番,略施粉脂,抱起孩子,隨徐干娘出門去了。到了街上,二人雇了車,向閘北那邊奔去。
到了張家門前,徐干娘讓車夫拐進一條街巷里,小柳紅則抱著孩子,獨自下車,向張家走去。張家大門是關著的,小柳紅不安地敲了幾下,就有人出來開門。開門的是張先生,見了小柳紅,火氣頓生,破口罵道,“賤人!儂坑得阿拉好苦,如今還有臉再來?!闭f著,舉手要打。
小柳紅見勢不妙,屈身跪下,趕忙哀求道,“老爺,儂先聽阿拉把話講完,再任由儂下手不遲?!?/p>
“賤人,儂還有甚話好講?”張先生罵道。
“阿拉先前騙儂,誠非所愿,只是世道艱難,被阿母逼迫,不得已,才做出這等勾當。上次騙了老爺,回家后生活轉好,阿拉便不再出門,半年之后,生下這孩子。阿母本要把孩子賣掉,可這孩子是老爺和阿拉的親骨肉啊,阿拉舍不得,以死相勸,好歹保住了這孩子。上個月,阿母患急病死去,阿拉一個人孤苦伶仃,無依無靠,難以把孩子養大成人,這才壯著臉皮,來找老爺。心想這孩子,好歹也是老爺的親骨肉,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孩子的份兒上,老爺能原諒阿拉一回,留下阿拉。退一步說,便是老爺生氣,不肯原諒阿拉,能把孩子留下,阿拉心里也能得安生?!?/p>
“儂是說,這孩子是阿拉的?”張先生問道,心里的氣已消了一半。
“正是?!毙×t說完,把孩子遞給張先生。張先生把孩子接過,抱在懷里,端詳了一會兒。那本是月窠里的嬰兒,哪里能看得出像與不像?
“儂剛才說,儂那三角眼的老娘,死了?”
“死了。就埋在西郊的亂葬崗,剛燒完七七。”小柳紅說。
“死得好!”張先生聽了,大笑一聲,說道,“真是報應?!蓖A艘粫?,心想,既然作惡的刁婦已死,剛才娘子說的話也在理,再看看襁褓中的孩子,要是沒有親娘照料,會多可憐?便軟下心來,說道,“起來吧,只是儂往后要在家里好生過日子,不得再生外心,一旦違犯,定不饒你!”
小柳紅口口應聲著,站起身來,進到屋里,又成了張家的主婦。每日里起早貪黑,不分晝夜地操持家務,相夫育子,對主人也體貼周到,低眉順眼的,很快又贏得主人的信任,過了些時日,主人就又放下了戒心,重新讓她把持家政。
直到一日,主人外出辦事,晚上回來很晚,走在街上,就聽見家中嬰兒的啼哭聲,推門進屋,正要嗔斥娘子持家不善,惹得孩子嚎哭,卻發現家里除了床上的孩子在哭,再無外人。心里陡然一驚,急忙打開柜子,見柜角處的錢匣子已被打開,里面的錢物,已被席卷一空,這才相信,又上了那女騙子的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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