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德義憤救侄歸宗(1)
世德二人各自置辦了一身像樣的裝束,小柳紅穿著從上海穿來、半路上沒舍得扔掉的高跟鞋,略施粉黛,又變得花枝招展了。Www.Pinwenba.Com 吧來到軍需司令部,向崗哨的士兵說明來意,衛兵打量了二人一眼,抓起電話,向司令部里通了電話,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軍官從里面出來,衛兵向這年輕軍官行了軍禮,指著世德二人說,“就這二人。”
年輕軍官打量了世德二人一眼,問道,“你們從哪里來的?”
“上海?!笔赖抡f。
“這里是軍需要地,耍不得玩笑,你們好好想想,我們司令,真的是你們的親戚嗎?”
世德見年輕軍官這樣問,心里猶豫起來,小柳紅見世德猶豫了,搶著說道,“長官放心,我們真的是司令的親戚?!币驗樵谖錆h時,開口直呼狗司令,險些引出麻煩,到了這里,二人都不敢再說出狗司令的姓氏,只是司令司令地叫著。
年輕軍官見小柳紅說得懇切,轉頭對衛兵說,“搜一下身子,放他們進來?!毙l兵二十來歲,聽了命令,也不客氣,把槍往肩上一挎,把二人的包裹打開,查看了一番,又從上到下,把世德全身捋了一遍;轉身要捋小柳紅,見小柳紅臉上有些為難,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長官。這年輕軍官機靈,怕這二人真是司令的親戚,會傷著司令的面子,對小柳紅說,“夫人請自檢一下吧,這是軍規,不好違背。”
小柳紅兩手從上到下捋了捋自己的身子,年輕軍官見沒什么異常,說了聲,“跟我來吧?!?/p>
世德二人跟著進了司令部。這司令部是臨時征用的富室大院。過了四道門廊,才到了里面。每道門廊都有衛兵把守,司令住在最里面的正房。到了房間外,年輕軍官讓二人停下,沖著屋里喊了聲,“報告!”聽到里面傳出一聲,“進來!”年輕軍官才叮囑二人在這里候著,自己先進了里面。過了片刻,年輕軍官又出來,招呼二人道,“司令請你們進來?!?/p>
進了司令部,見里面的空間并不太大,四周擺了一圈沙發,正面靠墻的地方,安放了一張辦公桌,后面墻上,掛著國旗和黨旗,兩面旗幟中間,是孫中山的畫像,畫像下是“天下為公”四個嚴體正楷。一個中年男人,坐下黑字下的椅子上。此人生著飛檐眉,懸鐘臉,臉色黑黃,瞪著一雙金魚眼。見二人進屋,也不起身,審訊犯人似的,坐在那里,問了一聲,“二位找我,有何事啊?”
世德有些緊張,事先想好的話,就放在嘴邊兒,經這人一問,便不知該怎么說了。小柳紅見了著急,搶著說道,“是這樣的,司令,我們夫妻是從上海來的,路過武漢時,聽說司令曾在那里任過職,今天拜見司令,就是想來打聽一下,司令在武漢時,可曾認識一個叫小柳青的丫頭?”
狗司令見問,兩眼一愣,盯著小柳紅說,“小柳青是本司令的如夫人,和你是什么關系呀?”
見狗司令這樣說,小柳紅才放下心來,長舒一口氣,得意地嘆息道,“謝天謝地,總算找到了?;厮玖畹脑?,我是小柳青的姐姐,小柳青是我的干妹妹。我們走了幾千里的路,一直在找她,可巧在這里找到了?!?/p>
狗司令聽了,臉上換出笑來,從椅子上站起,走了過來,笑殷殷地伸手去握小柳紅的手,語氣也變得親和起來,“噢,這么說,你就是小柳紅嘍?”
“正是?!?/p>
狗司令握住小柳紅的手,久久不愿放開,嘴里不住地夸贊道,“久仰!久仰!多少年了,一直聽你妹妹夸獎你,說你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真是國色天香呀。得瞻芳容,三生有幸?!?/p>
小柳紅見狗司令把她的手握得太久,卻冷了一邊站著的世德,便見機抽出手來,指著世德說,“這是我家先生?!?/p>
狗司令這才回過神兒來,看了一眼世德,呵呵笑了笑,說道,“不用介紹,我知道,大號甄世德,是吧?多次聽小柳青說起,也是一表人才嘛?”
世德見狗司令知道他,又能說出他的姓名,便不再緊張,親性起來,沒話找話說,“在武漢,我們曾到城防司令部找過司令,聽說你早就調離了,問他們調到哪兒了,衛兵也說不清楚,沒曾想,今天在這里見到司令大人,真是前世有緣啊?!?/p>
“咳,都是自家人嘛,別司令司令的叫了,聽著怪不舒服。”狗司令和氣地說,“要是從夫人這邊來論,我還得管你叫姐夫呢,”一句話弄得世德一個大紅臉,狗司令也覺著吃了虧,呵呵笑了一聲,又說,“要是從咱們兩個這頭兒論起,夫人還得管小青叫嫂子呢。”狗司令說完,覺得這樣叫,也不妥,干笑了兩聲,自嘲道,“算了算了,咱們還是各叫各的吧,倒覺得更親性隨便,省得別別扭扭地不自在。”說完,轉身對一旁站著的年輕軍官說,“毛副官,你讓勤務兵泡幾杯茶送來,順便到灶上說一聲,命令他們置辦一桌酒席,說今天中午,我這里有貴客。”
小柳紅聽這話有些不對路,狗司令不請他們到家里,讓她們姐妹相見,卻要在軍中宴請他們,便趁機問道,“司令,你別麻煩,都是自家人,哪里是什么貴客,我只是心急著想見到妹妹,咱們還是到家里去吧?!?/p>
“這可使不得,”狗司令笑眼看著小柳紅說,“你妹妹現在不在這里,我成天住在司令部,地道的一個孤家寡人嘍?!?/p>
小柳紅聽了,心里咯噔一下,忙問道,“我妹妹呢?”
“戰爭爆發后,我怕這里不安全,送她去了重慶,我的一個部下,家住重慶,在碚北文星灣,有一間公館閑著,我就安排他們母子,帶著仆人過去住了。
小柳紅聽過,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羨慕,想想戰事爆發后,和世德一路逃難的經歷,有多艱難啊,而小柳青就不必吃這許多苦了,人家有一個當司令的男人護著,只是像平日喬遷一樣,從這里搬遷到那里,就成了,仍然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絲毫體驗不到戰爭帶來的苦難。從狗司令剛才的話中,聽出小柳青已有了自己的孩子,而她這個紅顏知已,至今卻仍是膝下無人,還沒體驗過當母親的滋味,這真是命啊。想當初,小柳青被賣,自己曾那么替她傷心,不想今天倒是自己落難,小柳青卻大富大貴,福禍相依,能逢兇化吉,這不是命,又是什么?
狗司令見小柳紅神情茫然,知道她得知小柳青不在這里,感到失落,便安慰小柳紅道,“夫人不必多慮,先在我這里住下,你們從上海一路過來,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在我這兒歇息幾天,等調養過來,要是愿意呆在這里,就呆在這里,好歹我是軍需司令,保你們吃喝不愁;要是不愿呆在這里,我也不勉強,保你們來去自由;二位要是想去重慶姐妹同處,我更是舉雙手贊成?!?/p>
“逃難路上,能遇上司令這樣的親人相助,也是我們夫妻前世修來的福,”小柳紅說,“你這里是軍事要地,成天忙于軍務,能抽出時間關照我們,已是感謝不盡,我二人哪里還敢有非分之想,長期呆在這里?”
“這話就見外了,”狗司令說,“無論怎么說,小柳青是你妹妹,便是看在小青的面上,夫人也不該把我當外人看。不是我在這里吹,夫人要是真的愿意留下,要是有一天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就讓老天爺把我真的變成我的姓去?!闭f著,又指著世德說,“兄弟,憑你這一表人材,我在這里先給你掛個尉級軍官,在司令部弄個差,先當著,不出兩年,保你升到校級軍官?!?/p>
一聽有這好事,正是打著燈籠難找,世德有些動心,剛想一口應允下來,轉頭看了小柳紅一眼,見小柳紅已側過臉去,并不看他,世德知道小柳紅不答應他,只好笑著說,“這事好是好,只是擱在我身上,有些不合適。我是從小到大閑散慣了的,軍中的清規鐵律,哪里受得了;再者說,我年齡也不老小了,這么大歲數了,一下子弄個緊箍套在頭上,哪里吃得消?”
狗司令聽罷,哈哈大笑了幾聲,感嘆道,“罷!罷!罷!人各有志,既然二位不肯領情,就不勉強了,不過到了外面,可不許說本司令不夠交情呀?!?/p>
小柳紅聽出狗司令心里不悅,趕忙媚著笑臉,弄嬌道,“瞧瞧,司令說哪里去了,要不是看在小青的份上,不把司令當外人,我兩口子可真得跪下給司令叩頭謝恩呢,這逃難路上,哪里有人拿正眼看過我們,到了司令這里,把我們當人看,要不是自家親戚,哪會這樣?只是司令不知道,我家世德,當真就是一個扶不起的阿斗,別看他長得人模狗樣的,做起來事,還像個小孩子。你這里又是軍事要地,又是戰爭時期,一旦他給你惹出點亂子,打了你的臉,這還是小事;要是驚動了上司,恐怕對司令也不好呀。這些,小青平日沒給你說過?”
“噢?”狗司令望著世德笑了笑,“還真是看不出來呢,小青平日只給我說過,說她姐姐如何能言會道,處事機敏,今天見了,才知此言不假?!闭f完,又沖著小柳紅大笑起來。
“喲,瞧司令多會說話呀,我哪里比得上我妹妹呀?”
“這話可就錯了?!惫匪玖罘畔滦δ?,正經說道,“你那妹妹,哪兒都好,就是任性這一點,可把我熬苦了。”
“不會吧,”小柳紅說,“我妹子多乖巧的人兒啊。”
“咳,你不替她說話呢,你不知道,她現在還恨著你小叔子呢,成天到晚磨我,要我把世肚捉住,說她要當著我的面,親手一刀一刀地把世仁刮了,才算解恨。你說,我一個當兵的,世仁又是個草上飛,我哪里捉得到。別說捉不到,便是真的捉到了,你們之間親戚里道的,又是多年以前的恩恩怨怨,我攙和進去,算哪一出?結果怎么樣,世仁沒捉到,那孩子可就遭了殃,自打生下來,在月窠里,就開始打,呱嘰呱嘰的拿手拍那小屁股,把孩子打得野貓似的哭叫,我聽了,心里都不好受呢,勸她,她就和你吵鬧,說是打自己的孩子,和我無關,還說,這是讓孩子替他爹受過,聽到孩子的哭聲,她心里會好受些。我知道她過去吃過苦,也不便多說,就這么將就著她了?!?/p>
世德聽了,心里一陣痛疼,冒失地問道,“司令是說,小青妹妹的孩子,是和世仁生的?”
“可不是嗎。就是你們甄家的種,要不,她怎么會那么恨你弟弟?”狗司令白了世德一眼,“說來你弟弟,也真不是個東西,年紀輕輕的,干點什么不好,卻干出那種遭報應的事,只是苦了那孩子,你們沒見著,要是看見了,也要心痛呢。”
世德胸口一陣痛疼,不想再問下去。
說話間,灶上把飯菜做好,狗司令陪二人吃了飯,又說了會兒閑話,吩咐毛副官,領他們到司令部接待處住下。接待處離司令部不遠,過了街就是。毛副官和接待處的士兵交待過后,就送他們到了房間。房間不大,除了兩張單人床,只有兩把椅子。世德中午喝了點酒,頭有些發脹,見了床,就躺下。小柳紅坐在對面的床上,笑著問世德,“狗司令勸你當軍官,我看你還真的動了心?”
“剛聽他一說,我還真是有些動心,看了你一眼,知道你不樂意,就改了主意?!?/p>
“知道我為什么不樂意嗎?”
“不知道?!?/p>
“你看咱這妹夫,像個本分人嗎?”小柳紅笑著問世德。
“咳,你不是早就說過了嗎,當官的,哪有本分人?”世德醉醺醺說道。
“你說咱要是留下了,一旦鬧出個什么閑言碎語,將來怎么和小青妹妹相見?”
“這我倒沒想過,”世德說,“當時只想弄個軍官當著,穿上軍裝,挺展樣的?!?/p>
“軍服你又不是沒穿過,有什么好展樣的?!?/p>
“我哪里穿過了?”
“你忘了,在上海報館里募捐時,你沒穿過軍服?”
“那是冒牌的,這可是真的?!?/p>
“什么真的假的,不都一樣?”小柳紅笑著問,“怎么樣,現在還想嗎?”
“不想了,眼下,我只急著去重慶。不知怎么,自打聽了狗司令的話,我這心口窩兒,就隱隱地疼,老是惦記著什么……”
“成,我看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雖說有了靠山,我卻覺著有些靠不住?!毙×t說,“這樣吧,明兒個一早,咱就去司令部辭別,到重慶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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