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真情昌歡違父命(2)
整整一夜的煎熬過后,昌歡心里懸著的石頭,才算落了地。Www.Pinwenba.Com 吧父親雖說并沒親口答應她,實際上,卻替她守住了秘密,沒有把事情告訴母親。昌歡打心里感激父親,發誓將來一定好好孝敬父親,卻不知道,多年以后,父親晚年的時候,還一直為自己對昌歡早戀這件事處理不當而惱喪不已。那時,父親已老邁年高,行動不便,躺在凄冷的床上,思念著身陷囹圄的女兒,后悔自己當年不該護著昌歡,結果害了這孩子,讓這孩子深陷戀愛的泥淖不能自拔,耽誤了學業,也耽誤了她的一生;相反,如果當初態度堅決一些,把這事對孩子的母親說了,孩子嚴厲的母親,想必會斷然阻止昌歡的戀情,昌歡興許就不會藕斷絲連,走上歪路,也就不會有后來那些坎坷。
昌歡感謝父親的寬容,繼續和那年輕人保持聯系,只是表面上比過去收斂些,每天通過書信,互傾衷情。擔心這種方式會被別人發現,二人共同創造了只有他們自己才能破譯的密碼,相互書信交往,全用密碼書寫,并為這種發明自鳴得意。
昌歡一直懷疑,是學校的某個老師犯賤,把她的秘密泄露給了父親。一度,她曾懷疑是自己的班主任。冷靜一想,又否定了這種懷疑,因為她們的班主任,是學校出了名的碎嘴子,整天嘮嘮叨叨,心里一點事兒都存不下,常常把自己和丈夫合歡床上的秘密,當作笑話講給同事聽。這種班主任,如果知道自己班上有學生戀愛了,是注定要把事情搞得滿城風雨,才肯罷休;排除了班主任,昌歡又懷疑了幾個老師,卻又都無法確定,最后,就對猜疑失去了耐心,取而代之,是對班里所有的任課老師產生了反感,上課時,失去了聽課的興趣,只專注于使用密碼給心上人寫信。
上了秋,高考恢復了。年輕人仿佛突然找到了人生的航標,都躍躍欲試,紛紛報名參加高考。
昌歡和懷沉石也報了名,第二天,懷沉石在情書里表示,二人應減少寫信的頻率,以便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復習備考方面。昌歡像領了圣旨,也覺得大有必要。
學校也很快恢復了正常的授課,組織教師,給應廟畢業生集中復習,利用考前兩個月的時間,把九年荒蕪的課程,一股腦地補習完。
昌歡這兩年學業荒了,突然緊張起來,跟著老師復習,不免有些力不從心。昌歡自信,仍然相信,憑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學,是不成問題的,她甚至打算,一當高考結束,在走出考場的那一刻,就高調當眾宣布她和懷沉石的戀情,以便讓那些持有戀愛會影響學習的想法的人閉嘴。只是后來聽從了懷沉石的規勸,才沒有那樣做。懷沉石告誡她,做人要低調,做事要給自己留有余地。
實事證明,這種規勸是明智的。半個月后,高考發榜時,昌歡從榜單上,沒找著自己的名字。她的分數,距錄取線,僅相差三分。與她不同的是,和她相戀了兩年的懷沉石,以全校第一名,金榜題名。這讓剛剛遭受打擊的昌歡,獲得了些許安慰。
恒安對女兒考出的成績極為不滿。他相信,憑昌歡的實力,考上大學是不成問題的,現在之所以名落孫山,完全是因為和那長有一雙綿羊眼的年輕人談情說愛造成的,盛怒之下,他把昌歡痛斥了一通,當即宣布:下學期,昌歡必須回到學校,復讀一年,以便參加下一年的高考。從現在起,這個暑假,昌歡必須呆在家里復習功課,不準再到外面游逛。
昌歡自知理虧,不敢違逆父命,只得乖乖呆在家里。
擔心女兒會心猿意馬,荒廢學業,恒安找校長商量,把昌歡安排到弟弟昌慶所在的班里,以便讓弟弟監視她,或許,這會讓昌歡靜下心來。
父親無法理解的是,昌歡的心,這時已像飛出籠子的小鳥,再也不愿回到囚禁它的籠子里去了。懷沉石不在身邊,她感到了從沒有過的孤獨寂寞,仿佛一個人,迷入了荒涼的山谷,心里空空蕩蕩的,一拿起書本,就像遇見了多年未見的仇人,恨不能把書撕得粉碎,扔進爐灶里燒掉,心里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戀人。
春節快到了,父親放松了監督。昌歡趁機溜出了家門,找到懷沉石。
這時,大學第一批錄取的新生已經發了榜,懷沉石如愿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學,剛剛接到了錄取通知。昌歡得知消息,滿心高興,好像考上大學的是她自己。出乎她的意料,真正考上大學的人,這時卻高興不起來,一雙綿羊眼,看上去比平日更加陰郁。他告訴昌歡,大學恐怕上不了了。
“為什么?”昌歡心里一驚,脫口問道。
懷沉石不說話,只是咬著嘴唇,哀怨地望著她,仿佛屠宰場里一只正等待被宰的羔羊。昌歡急得快流出眼淚,經過長時間盤問,懷沉石斷斷續續,講出了自己的迥境。原來這個家道艱難的人家,此時雖然三喜臨門,同時有三個孩子考上了大學,卻在給孩子們籌備學費時,遇到了無法克服的困難,眼下只籌備到了可供一個孩子上學的費用,而三個孩子誰都不愿放棄上學的機會,傷心的父親,無奈之下,不得不采用一種最原始、也是最公平的辦法,來決定讓哪個孩子去上學,抓鬮!
最終大哥運氣好,抓到了上學那只鬮;二姐雖說手氣不好,卻找了個好婆家,婆家條件優越,答應幫她支付上學的費用,前提是,上學之前,先把婚事辦了。二姐上學心切,又和對象有情有意,現在正在操辦婚事呢。懷沉石沒有提他自己,可事兒明擺著,何況他和昌歡,眼下都沒到法定結婚年齡。
昌歡被這難題給難住了,她不知道現在自己該怎么辦,才能幫懷沉石渡過難關。二人悶悶地站著,看不清前面的路,該怎么走。
天快晌了,二人怏怏不樂地分了手。
回到家里,母親飯已收拾好了,昌歡坐在桌邊,心不在焉地吃了兩口,忽然停下筷子,望著父親,憂心忡忡地問了一句,“爸,我要是真的考上了大學,你能供得起我上學嗎?”
父親夾菜的筷子,嘎然懸在了半空,嘴里停止了咀嚼,愣著看了昌歡一會兒,才邊嚼邊把嘴里的食物咽下,然后一字一板地說,“別說你一個,就是十個你,我也供得起,就是砸鍋賣鐵,哪怕把我自己賣了,也要供你上學。”
昌歡得意地笑了,內心充滿了對父親的感激。重新動起筷子,有滋有味地把飯吃完,隨后又手腳麻利地幫母親收拾好碗筷。
昌歡放假期間,母親吃過飯后,是不收拾碗筷的,回屋休息一會兒,就上班去了,家務活兒全留給昌歡。弟弟昌慶,為了靜心學習,早就搬到爺爺的屋里,除了吃飯和大小便,幾乎整天不離爺爺的屋里。放假期間,父親午飯后,總要躺在熱炕上睡個午覺。
昌歡快速把家務活兒干完,眼見母親出了家門,趁父親還沒睡著,閃身進了里屋,坐在炕沿,身子挨著父親,詭秘地沖父親笑著,耍嬌地推了父親一下,低聲說道,“爸,跟你商量個事兒。”
恒安正要入睡,給女兒一推,驅走了睡意,板著臉問,“什么事?”
昌歡忸怩了一下,紅著臉,開口道,“爸,剛才你說供我上學的事,是真的嗎?”
“爹跟你說過假話嗎?”
得到父親肯定的答復,昌歡心里有了底氣,問道,“爸,那你能不能把供我上學的錢,先借我用一下,過幾年就還你。”
聽昌歡說出這話,恒安心里咯噔一下,一骨錄爬起,吃驚地望著昌歡,問,“你要錢干什么?”
看父親用這種眼神看自己,昌歡意識到,事情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簡單,猶豫起來,不知道怎么跟父親說,心里卻清楚,父親這會兒正等著她的回答,過了一會兒,才囁嚅道,“懷沉石家困難,想必是上不起大學了。”
提到懷沉石,恒安就氣不打一處來,也明白了女兒跟他借錢的用場,當即打斷昌歡的話,“我知道那小子考上了大學,學校已經張榜了,我還知道,他家這次,三個孩子一塊考上大學了。可這跟你有什么關系?怎么?你跟我借錢,是想幫那小子上大學嗎?告訴你,一點門兒都沒有,你趕緊死了這份心思吧,趕快收起心來,好好復習,等著明年高考。”
“爸!”昌歡急得快流淚了,哀求著,“我和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哼,虧你還有臉說出來。”恒安越說越氣,“要不是為了他,這回你至于考不上嗎?到了今天這地步,你不但不反悔,反倒替他來求情,虧你說得出口!你替他出錢上學,你自己呢?你要是心里老這么惦著他,明年就敢保能考上嗎?萬一考不上,那小子心里還會有你嗎?”
“爸,我們……”昌歡試圖說服父親。
“你們?”父親氣得嘴唇哆嗦著,“什么你們?結婚了嗎?即使結了婚,隨著地位的變化,婚姻也會跟著發生變化的!婚姻是靠勢力說話的,門當戶對,是自古至今人們衡量婚姻的標準。”
“爸,我們發過誓了!”
“戀愛中的誓言,就像大雨過后天上的彩虹,美麗,但不可靠;蒼天只見證失戀者的眼淚和不幸,卻從不為熱戀中的誓言上保險。”
“爸,要是他真的因為沒有錢,上不了大學,那我上大學還有什么意義呀!”
“混帳!”恒安氣得渾身發抖,盡力控制自己,不使情緒失控,對昌歡耐心說教,“你要記住,考大學是為你自己,不是為別人;同樣,你的人生,也是為了你自己,而不是為了別人活著。你上了大學,他沒上大學,取舍的權力在你手里,只要你喜歡,你就可以接受他,要是不喜歡,就可以放棄他;反過來,如果你沒考上大學,他上了大學,取舍的權力就在他的手上了。從現在開始,你心里先把他放下來,趕緊忙自己復習的事。”
“爸,你不知道,我現在,真的放不下他。”昌歡噙著淚珠,肯求父親。
“天生的賤骨頭!”恒安忍無可忍,破口大罵,“你趁早死了這份心吧,我一分錢也不會給你的。”說完,跳下炕,摔門出去了。
昌歡心里有點堵。父親一頓臭罵,澆滅了她心里的一線希望,戀人上學的費用,折磨得她心神不寧。
春節到了,別人都去走親訪友,忙著拜年。昌歡一個人窩在家里,心里惦記著因學費還無著落的懷沉石。
初一下午,平日班里幾個要好的同學到家里玩。昌歡勉強裝出笑臉,和同學應酬。這幾個同學也是剛剛考大學落了榜,只是分數跟錄取線相差太遠,何況當初參加高考,也是抱著湊熱鬧的心態,現在落了榜,也就不十分介意,而且也不打算再考了,見了昌歡,嘻嘻哈哈嘮著閑嗑,說些姐妹間的私事。昌歡問姐妹們,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幾個人都得意地說:參加工作。過了年,等勞動局安排工作。昌歡聽過,心里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
春節過了,日子恢復了正常,人們又開始忙碌起自己的事情。經過數日的考慮,昌歡決定不參加下一年的高考了,她要像幾個要好的同學一樣,去參加工作,掙錢支持懷沉石上學。
在做了充分的準備后,她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父親。原本擔心父親知道她的決定后,會暴跳如雷,所以,她在說出自己的決定前,編造了一大堆自己不打算繼續升學的理由,什么自己理解能力不行呀,記憶力不行呀,甚至現在一拿起書本,就頭痛惡心,拿這些話來嚇唬父親。
出乎她的意料,父親冷靜地聽完了她的敘述,沒露出一絲的惱怒,只是目光嚴厲地盯著她,似乎要透過她的眼睛,看穿她的心底,令她不敢正面去看父親一眼。
“我知道,”聽完昌歡最后一句話,沉吟片刻,父親說,“你想去掙錢幫懷沉石。”
說來也怪,一當自己的心事給父親說破,昌歡反倒踏實了許多,不再像剛才那樣惶惑。她轉過頭,看著父親,努力想說幾句話來安慰父親。她知道,父親對她繼續升學,是抱著蠻大的希望。
恒安猜出昌歡現在想說什么,可是無論現在昌歡說什么,如果不改變眼下幼稚的想法,會毀了她一輩子的。多年的教育工作,讓他懂得,一人立志,萬夫莫奪,眼下憑家長的威嚴,或許能夠阻止昌歡這種不靠譜的想法實施,卻不能讓昌歡從根本上改變初衷,在這種狀態下,即使逼迫她回到學校,她身在曹營心在漢,也是學不到任何東西的。這么一想,恒安心里反倒平和下來,不待昌歡解釋,先把道理分析給她聽。
“孩子,如果你真的想這么做,我可以告訴你,你將永遠失去懷沉石。退一步講,即使懷沉石是一個操守高尚的端端君子,為了感恩,將來和你成了親,這種婚姻,也注定是不會幸福的。聽好,孩子,這并不是爸爸詛咒你,天底下,哪有當爹媽的,不希望自己兒女幸福呢?問題是,你現在的這種想法,分明是在拆卸你未來婚姻幸福的支柱呀。什么是幸福?大概你還不曾想過,或許,你只是向往過,卻未曾認真思考過。其實,幸福,就是一種平衡,平則和,不平則鳴。婚姻更是這樣,只有夫妻雙方,在各種關系上都平衡了,這種婚姻,才算和諧、美滿;相反,只要夫妻雙方失去了平衡,婚姻也就失去了和諧,失去了美滿。這就是千百年來,為什么人們一提到婚姻,都會想到郎才女貌、門當戶對,因為郎才女貌是一種平衡,門當戶對也是一種平衡。試想一下,如果一對夫妻,郎有才而女無貌,這種婚姻會美滿嗎?如果能美滿,除非有才的郎君,是個白癡;或者是有才無能,如果他真的有才有能的話,怎么會容忍一個丑陋的妻子?像這種婚姻,真正感到幸福滿意的,不是夫妻雙方,妻子滿意,丈夫不滿意,這種婚姻關系平衡嗎?這種婚姻有時之所以能維持下去,無外乎有這樣幾種原因:一是女方家中有勢力,迫使男方趨附于女方;或者女方曾有恩于男方,丈夫迫于道德的約束,勉強維持著這種婚姻。這是一方幸福而另一方不幸福的婚姻,這種婚姻是不牢固的,一有風吹草動,就可能勞燕分飛。同樣,如果夫妻一方家中巨富,而另一方貧賤,貧賤的一方為了改變命運,委屈了自身優越的條件,攀附巨富人家,這樣的婚姻,也是不平衡的,需要道德的力量支撐,才能勉強維持,而道德的力量,往往又是靠不住的,一經風吹雨打,極容易垮掉。人們平常會把郎才女貌、門當戶對的擇偶標準,看作是人情世故,卻忽視了它屬于人之常情。你想過嗎?昌歡,一旦你不考上大學,甘心當一名工人,將來懷沉石大學畢業了,到了那時,一個是社會上尊寵的大學生,一個是普通工人,你們之間,不會有平衡嗎?”
“可是,”昌歡說,“如果我不幫他,他就可能上不了大學。”
“不會的,”父親說,“他們家的困難,只是眼前的,我想,當今社會,任何一個家長,都不會輕易讓子女喪失來之不易的上學機會。退一步講,即使他真的上不了大學,對你來說,如果你真愛他,也未必是件壞事。如果你考上了大學,而他沒上大學,將來你們之間的天平,將會向你這邊傾斜,那時,主動權掌握在你手里,取舍由你,你為什么輕易把這種權力放棄了呢?”
昌歡這會兒,心里只裝著懷沉石,父親的忠言,一句也聽不進去。
下個星期一,昌歡背著家人,偷偷到勞動局報了名。因為家里現在沒有什么背景,三天后,昌歡被分配到陶瓷廠,當上一名拉坯工人。在這之前,她根本沒聽說過,在城郊的山坳里,還有一家陶瓷廠。
母親是在昌歡要去陶瓷廠上班的那天早晨,才得知這一消息,當時就急得流下了眼淚。當了一輩子的工人,她知道當工人的辛酸,何況丈夫曾對她說過,昌歡只要下些功夫,考上大學是不成問題的。家里現在已有兩個孩子上大學,盡管是工農兵學員,老兒子昌慶學業也不錯,眼瞅也會考上大學,她多么希望女兒也能考上大學,到那時,孩子們都上了大學,也不枉她做母親的辛苦這半輩子。誰料昌歡這丫頭不成器,自作主張,去當了工人。妻子淚眼汪汪地望著丈夫,指望丈夫能拿出做父親的威嚴,逼迫昌歡改了主意。不想丈夫也無奈地看著她,嘆息道,“孩子大了不由娘,由她去吧,早晚她會后悔的。”
“等她后悔了,就什么都晚了。”妻子哭泣著說。
丈夫無奈地望著妻子,欲言又止。
恒安早在結婚前,就發過誓,今生絕不打自己的孩子一下,雖然現在已經氣忿到了極限。
耳背的二大爺,及時得知了這一消息,也顯得十分生氣。恒安過去喝茶時,嗡聲嗡氣,低聲對恒安說,“小歡這丫頭,像她奶年輕時一樣!任性。”
恒安聽了,心里一悸栗,一股冷氣,從頭頂直貫到腳根兒,恍惚中,他仿佛又看見自己的幼年,二大爺夫婦到重慶之前,在公館一間背陰的小屋里,瑟瑟發抖地等待母親的懲罰。他甚至后悔自己前幾天對昌歡說過的那些話,擔心那些不吉利的預言,會在女兒身上應驗。
離開二大爺的房間,回到自己屋里,不知怎么,眼睛像被生蔥的辣氣嗆著了,淚水簌簌地落了下來,而早先,他記得,只有二大娘去世時,他才這么流過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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