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女狂斂不義財(1)
世德的葬禮,辦得相當體面。Www.Pinwenba.Com 吧家里人所在單位都送了花圈,單位領導前來吊唁。昌喜也請假奔喪回家,市里主管財經工作的副市長前來吊唁,秩級和甄家祖上在金寧府出任的官品相當。
守靈期間,長子昌喜趁身邊沒有外人,幾次探問父親,親爺爺這次從美國回來,給家里留下多少錢?
開始,恒安并沒在意,以為昌喜只是隨便問問,如實告訴昌喜,說一分錢也沒留下。見昌喜不信,又問了幾次,恒安警覺起來,知道昌喜是沖著家里才買下的老宅來的,心里有些生氣。下一次,當昌喜又要問錢的事,恒安沒給兒子好臉,冷言冷語道,“昌喜,你是長子,有件事,我正想跟你說,你心里得有數,你親爺爺在美國到底有沒有錢,等他們死后,你自然就知道了,這次你爺從美國回來,真的就一分錢沒給家里留下,這次買房的錢,全是昌歡一人出的,這事我還要跟你兩個弟弟說呢,將來我和你媽老了,要是能弄到錢,把錢還給昌歡,這房子,就是你們兄妹四人的;要是沒有錢還昌歡,這房子,就是你妹妹昌歡的,你們兄弟三人,就別有什么想法了。”
一通話,說得昌喜脖子根兒都紅了,嘴里喃喃著說,“我爺把公司交給了昌歡,那么大一家公司,我爺不投錢,昌歡上那弄錢來運轉?”
恒安心里一陣發冷。二大爺剛老,正在發喪,自己和妻子還活著,長子昌喜就帶頭跑回來,打起家產的主意。而這個長子,現在又是政府官員,平時總穿著帶補丁衣服,腳穿解放牌膠鞋,處處都顯示出安于清貧,超然物外,現在居然在這種時候,說出這種話來。恒安冷眼盯著昌喜,看了一會兒,平靜地對昌喜說,“昌喜,你現在手里有權了,我的話,你可以不信,你完全可以派審計部門,到昌歡公司查一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說完,扭頭走了。
辦完喪事,昌歡回到公司。昌艷和老趙繼續跑玉米生意,昌歡和二大爺守著公司老大一座空樓,整天沒有人影走動,靜得連一只老鼠從地面上跑過的聲音,都能聽得見。二大爺恒富,剛剛從父親賣房款里分得五十萬,便覺是個有錢人了,對辦公室主任兼門衛的工作,有了想法,覺得和自己的身份不符,幾次慫恿昌歡外聘一個門衛,說這么大的一個公司,沒個專職門衛,不成體統。
昌歡看出二大爺的心思,卻裝著糊涂,傅衍了幾回,把事兒拖了下來。其實昌歡早就對這公司感到膩煩了,一年下來,投的錢不少,忙來忙去,扣除雜七雜八的費用,所獲的凈利潤,也就十幾萬,僅比把錢存入銀行獲得的利息多一點,反倒把人的手腳給拴住了,成天有事無事,都要裝模作樣的,到公司上班,哪如自己獨闖江湖,天馬行空來得逍遙。好在父母聽說女兒現在開公司,賺了大錢,心里替昌歡高興,人面上展樣,不再像從前那樣替女兒操心了,正是從這一點考慮,昌歡才耐著性子,天天躲在公司里享清閑。
一天傍晌,公司里來了個女客戶。一進門,就聲言要找老板談生意。此人年紀不大,不出三十,衣著卻光鮮異常,一身意大利款貂裘,耳朵上,脖子上,手上,全是鑲鉆首飾,身姿窈窕,已經很漂亮了,卻又濃妝艷抹,連恒富一大把年歲的人,看過一眼,心里就嘭嘭亂跳。
這是公司開業以來,頭一個主動上門找生意的顧客,恒富不敢怠慢,趕快領著客人,到二樓總代理辦公室,敲了門,把客人讓進里邊。
昌歡見到客戶,先是一愣,跟著驚喜地喊了一聲,“大馬!怎么是你,你怎么來了,快坐下。”
昌歡認得這個人,她叫馬小麗,和昌歡同在一個中學讀書,比昌歡低一年級,是昌歡的師妹。上學時,人長得高挑俊俏,鶴立雞群,同學都愿喊她大馬。“大馬”這種稱呼,在本地對女孩子來說,多少帶有些侮辱人格的嫌疑, 好在馬小麗為人大大咧咧,一小聽別人喊慣了,長大了,也不在意。
馬小麗在校期間,是典型的校花,所有的男生,都想和她走近,她似乎也對這種尊寵很受用,從不冷落哪個男生,在男生中的人緣,是可想而知的。在這一點上,昌歡倒是和她有些像;在早戀這方面,馬小麗也不比昌歡遜色,甚至超過了昌歡,遠遠走在了前頭。她的大膽熱烈,使她過早地咬破了夏娃的蘋果,而且初嘗到甜頭后,就一發不可收拾,在中學畢業前半年,懷上了一個社會混混的的孩子,被學校發現,給開除了學籍。從學校回到家里時,那個混混又犯了流氓罪,已被判了刑。這樣,馬小麗被迫打掉胎兒,自己一個人到外面闖世界。
二人命運相似,惺惺相惜,昌歡心里挺同情她的。前幾年,昌歡在集貿市場擺攤兒時,見馬小麗也在那里賣服裝。后來昌歡走江湖了,就沒再見過她,如今看她這一身裝扮,知道她一準發跡了。
“在哪兒發財?你。”昌歡問。
見這里的老板是昌歡,馬小麗也頗驚訝,“怎么是你?”愣了片刻,開口說,“我還以為是個美國佬兒呢,你怎么和美國人混上了?”
“是我爺爺的。”昌歡臉熱了一下,解釋說,“給我爺爺打工呢。”
“怎么,你爺是美國人?以前咋沒聽說過呢?”
看來,馬小麗還沒改掉率直的性格,說話口無遮攔,昌歡也不生氣,反倒坦然了,解釋說,“我爺年輕時去了美國,以前國內鬧運動,老人也不敢回來,這些年消停了,去年才回來,在這邊設立了代辦處,找不到合適的人手,就讓我代理。”
“怎么,你爺是美國大老板?”
“什么大老板,有個自己的公司罷了。”
“喲,昌歡,你太幸運了,有這么好的爺爺,怪不得一出行,就當老板,哪像我,什么都沒有,全得靠自己打拼。”
“你現在在哪里發財?”
“在北京,”馬小麗說,“做保健品。”
“做幾年啦?”
“也沒多長時間,就兩年吧。”
“那服裝生意呢?”
“早就不做了,”馬小麗說,“一天到晚死守著攤兒,迎來送往,成天陪著笑臉,也見不到幾個錢,煩!”
“你結婚啦?”
“結過了。”馬小麗說。
昌歡聽出這話不是味,知道馬小麗的婚姻必定不順,笑了笑,說,“什么叫結過呀?你愛人干什么?”
“你問哪一個?我有無數個男人。”馬小麗臉上顯出一些不自在,說完,自己先訕笑起來。
昌歡看出馬小麗忌諱這個話題,就不再問,起身去給馬小麗倒茶。二大爺見來人是昌歡的閨中密友,識趣地退了出去。
沖好兩杯茶,送給馬小麗一杯,昌歡回到椅子上坐下,問道,“大馬,北京那邊,生意好做嗎?”
“相當好做。”馬小麗說,“成天忙得腳跟打到后腦勺。”
“那你怎么得閑回來?”
“俺媽病了,回來看看俺媽。”
“你媽得了什么病?”
“什么病也沒有,就是鬧人,變著法把我騙回來,陪她嘮嗑。”馬小麗無耐地說,“就那么幾句嗑,車輪子一樣,轉過來,轉過去,膩煩透了,我就一個人跑到街上閑逛,逛到你這樓下,看見你這牌子,覺得蠻不錯的,再看你這門面,連個人影兒也沒有,覺得怪可惜的,就想進來看看究竟,想合作做個生意。沒想到竟碰上你。”
“做什么生意?”昌歡兩眼發亮,問道。
“保健品啊,和我在北京做的一樣。”
“能行嗎?”
“怎么不行呀?”馬小麗說,“說心里話,我看中的,不是你的門點,而是你這塊牌子。這么好的一塊牌子,在你這白白浪費著,多可惜或?”
“我這牌子?”昌歡問,“有什么好的?”
“老外了不是?”馬小麗教訓起昌歡,“小地方人,就是不開竅,不了解國情。眼下中國人,迷信什么?洋人!你沒看街上各家商行的招牌嗎,都拼著命往洋文上靠,起些洋名字,就連在居民區小倉房里開個理發鋪,也要在招牌里加個日本的假名。你看,中國人迷信洋人,都迷信到什么地步啦?不管什么商品,包裝上,都要印些洋文,街上行人穿的衣服,哪件不印著洋文字母?哪有印漢字的?就邊T恤衫上印著‘尿素’兩個字的英文字母,賣起來,也比不印洋文字母的火。可你看你,守著這么大一家外國公司的牌子,卻不知利用,把公司辦得死氣沉沉的,這還不叫資源浪費。”
“那你打算怎么跟我合作?”
“賣我的保健品,”馬小麗說,“我從北京免費給你供貨,按銷售額,咱們分成也行;或者你把店面租給我,營銷方面的一切,由我來做,你只拿租金也成。”
“可是,賣保健品,我一點經驗都沒有,再說了,咱們這里,是小地方,搞保健品,能有市場嗎?”
“你又老外了不是,”馬小麗說,“現在中國,哪幾類人的錢,最好賺?”不待昌歡開口,馬小麗已搶著回答,“女人、老人和小孩兒的錢,最好賺。女人愛美,你就專從愛美這方面打主意,幫她們減肥呀,幫她們保養皮膚呀,幫她化妝呀;老人怕死,想長命百歲,你就賣給他們能使他們長壽的保健品;現在都是獨生子女,大人們都把全部精力,用到一個孩子身上,家長希望自己的孩子比別人聰明,你就賣給他們健腦增智的保健品。”
馬小麗一通營銷理論,說得昌歡自慚不如。可是,想想做生意的麻煩事太多,不如把店面租給馬小麗,自己坐著拿租金省事,便問馬小麗,“你要租用這店面,一年下來,能給多少租金?”
“二十萬,”馬小麗說,“不過,你得給我提供幾間宿舍,我從北京調撥一個營銷團隊來,住宿成本不能太高。”
昌歡覺得,這不成問題,買些鐵床,支在兩間空屋里就行。二人當即達成合作意向。馬小麗也覺得昌歡做事爽快,就邀請昌歡到飯店吃飯。
到了飯店,二人要了一個包間,點了四道好菜,要了三瓶紅酒,等上菜的功夫,馬小麗打開酒瓶,給昌歡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上半杯,端起來勸昌歡,“甄姐,來,我先敬你一杯。”說著,一仰脖,半杯酒一口順下,看得昌歡兩眼發直,趕緊告饒,“大馬,姐不會喝酒。”
“不會?”馬小麗邊說,邊給自己又倒了半杯,“那就自便吧。”說著,又舉杯,一仰脖,喝了第二杯。放下杯,又給自己倒了半杯,笑著說,“老長時間,沒敢這么痛快喝酒了,今兒個跟甄姐一塊兒,心里踏實,敢喝。”
“看你喝酒的架勢,是海量呀,多暫練的?”昌歡說。
“都是當初陪酒練的。”馬小麗說。
“陪酒?陪誰呀?”昌歡聽了好奇,隨口問道。
“三陪呀。”肚里有了酒,馬小麗興奮起來,也忘記了忌諱,和昌歡掏出大實話來,“一個姐妹,在市里的一家酒店坐臺,看我在市場搗騰服裝挺辛苦的,也掙不了幾個錢,就鼓動我和她一塊干,也好有個照應。她說我的身段好,天天泡在市場里,白瞎了。我就隨她去了,在那家酒店做了兩年……”
昌歡聽了,臊得臉上發燙,覺得馬小麗太大方了,頭一次吃飯,就什么話都跟她說,自己心里一點準備都沒有,乍聽起來,還真的有些吃不住勁,也不知該怎么和她搭話。
馬小麗看出昌歡的尷尬,也不害臊,自斟自飲,自說自話,“成天跑飯店,泡小姐的,都是些什么人呀?哪有幾個正經的東西?這酒量,就是那會兒練出來的。有幾回喝高了,還真讓幾個王八蛋白沾了便宜。”說著,自己先咯咯笑了起來。“在那邊做了兩年,掙了一些錢,就有些煩了。自己可心的,不可心的,臭嘴臭臉的,你都得應付,一堵氣,就不干了。這期間,遇到幾個姐妹,是專做飯托兒的,覺得這活兒挺好,就和幾家婚介聯系,干了一段時間飯托兒,從飯店里拿提成……”
“飯托兒,怎么干?”昌歡對這事挺感興趣,問了一句。
“簡單,”馬小麗說,“你找幾家飯店或酒巴,事先講好分成比例,再找幾家婚介,讓他們提供貨源,而后你就去跟那些男人約會,投其所好,哄他們開心,談得入港,就借口餓了或渴了,到一家你事先談好的飯店或酒巴,那里人見你領來了人,心里有譜,點菜點酒,全由你來,結帳時宰上一刀。男人都好面子,和女朋友一起,有幾個會為幾百塊錢去計較的?明知吃了虧,挨了宰,往往打掉門牙往肚里咽,也不和人爭執。送走了這挨宰的大頭,你就回飯店拿提成;還有就是,到外地的一些小報上刊登征婚、領養、代孕之類的廣告,說是某婦喪夫,獨守千萬資產,想找一個志同道合的中年男人入贅,協助打理經營;或是某夫婦有千萬億資產,男人有病,久婚不孕,想找一健康男人,幫肋懷孕生子,事成之后,酬金百萬云云,吸引一般想小便宜的男人上鉤,一旦有人咬鉤,你就在電話里和他勾搭,中介趁機以各種借口,向那男人收取中介費、保證金之類的錢財……”
“用電話聯系,最后穿了幫,人家報了案,警察不會找你的麻煩嗎?”昌歡問。
“說的是呀,干種勾當,一般隔一段時間,就得用假身份證重新租屋,重裝電話。便是這樣,警察還能盯上你,攪得你整天提心吊膽的。過了一段時間,我就不干了,和一個姐妹到南方,參加了一個傳銷組織……”
“傳銷什么?”
“什么也不賣,就是發展下線。”馬小麗說,“開始加入,你先繳納三千元的培訓費,以后你再去發展別人,介紹一個人加入,你的級別就能相應跟著提高,從收取的培訓費里,分得提成也會跟著增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懵人的,可當初剛加入時,經講師一通洗腦,還真信了。大多數加入傳銷的人,都是從親戚里道入手,騙親戚加入,提高自己的級別。我家不行,親戚里道的,沒有富裕的,所以業績老也上不來,干著急,也沒用,后來看看不行,趁一次外出活動,自己開了小差,去了深圳。在深圳參加了一個營銷團隊,做出些明堂,慢慢弄清了里面的門道兒,就離開了深圳,到北京自己做了,就做成現在這樣。”
聽馬小麗的訴說,昌歡覺得跟自己的經歷倒有幾分相似,就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覺,心里對她生出幾分佩服。
“你怎么樣?”馬小麗見昌歡呆坐著,聽她講故事,也不喝酒,便停下話頭,盯著昌歡問,“在市場練攤時,聽說你離婚了,現在怎么樣?又找了嗎?”
“哪兒那么容易呀?”昌歡見馬小麗提起自己婚姻的事,忙搖著頭說,“離過婚的人,你當是黃花閨女呀,說找就找啦?”
“那你現在一個人過?”
昌歡點點頭說,“住在俺媽家。”
馬小麗聽,若有所思,端起杯,又干了一杯,給自己杯里倒上酒,勸導昌歡,“咱都不是圣女,別委屈了自己,說真的,現在要是沒有什么特殊的事兒,非得沒黑沒夜的去張羅,我是一天也離不開男人的。”
“怎么,你現在又成家啦?”昌歡問。
馬小麗聽罷,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昌歡摸不著北。笑了一會兒,嘲諷昌歡道,“甄姐,你怎么這么純呀?都到了今天這步天地,還有什么好純的?”見昌歡越發懵懂,馬小麗干脆不再打啞迷,和昌歡說起大直話,“這天底下,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可兩條腿的男人,還不可把抓呀?只要你有錢,大街上的男人,有幾個不想當鴨子呀?不過是女人有錢后可以隨意玩弄的玩偶罷了,甄姐,別相信什么愛情那些鬼話了,男人評價女人的標準是什么?不就是那張臉嗎?既然他們看重的,是你的臉蛋兒,那臉蛋就是女人的本錢,你就得充分評估自己的臉蛋兒,而后再論質定價,隨行就市,或居奇待沽,或批量銷售,干嘛讓男人沾便宜呀?早先坐臺時,有個包工頭,說看上我了,要包我。我問他打算怎么包,他說,一年給我二十萬,給我租套房,專門侍候他。他想得多美呀?他每回到酒店找小妞,吃、喝、睡,一年下來,得三四十萬,還不能保證天天都遇上中意的,要是包養了我,既省去了天天打野食的麻煩,又能和自己中意的人天天斯混,想得多美呀?他就不想想,老娘我,一天在外面陪兩三個客人,就能賺個三四千,一年下來,到少百萬。我問他,一年一百萬,行不行?他立馬走人了,不再來纏我。有意思吧?男人就這德性,總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天天打著小算盤,算計著別人,總想去沾別人的便宜,哼,在老娘這里,一點門兒都沒有。現在我一個人在外面,為什么輕易不敢往高里喝了?就是怕鴨子們趁我醉了,洗了我。只要我高興,我可以玩你,但不能讓你玩了我,這就是我現在的人生哲學。”
馬小麗一番說教,說得大膽而奔放,聽得昌歡渾身麻辣,不知對錯,木在那里,兩眼發直。
說話間,菜上來了。二人邊吃邊喝邊聊,多是馬小麗說,昌歡聽,直到下半晌,昌歡一杯酒剛喝完,三瓶紅酒已見了底兒。馬小麗略有些醉意,從包里取出一沓錢,讓服務生結帳。昌歡扶著馬小麗,搖搖晃晃出了飯店。
第二天,馬小麗返回北京,臨行前,把店面布置的圖紙交給了昌歡。按照馬小麗的設計,昌歡請來工人,做了精心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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