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年代好生活_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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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這些都忙完后,就該過大年了。
近幾年,上頭一直提倡消除封建思想殘余,很多習俗都被迫減少或者簡化,像過年時的祭灶神、祭祖干脆就是被禁止的,好在掃塵一類的習俗倒仍在。
待大年三十這一天,吃過一頓簡單的午飯,趙紅英就帶著仨兒媳婦兒在灶間里忙活起來。除了要忙著整治晚上的飯菜外,還得防備著時不時偷溜進來的孩子們。誰叫一年到頭也就今個兒有好吃的呢?隔著一道門都能聞見里頭的香味,幾個小姑娘還好,強子和大偉就沒消停過,完全不怕冷似的,就在屋里、院中瞎轉悠,盼著能討到一點兒好吃的。
討到了好吃的,強子還去屋里顯擺。幾個小姑娘都不理他,唯獨毛頭被逗弄了幾次后,扯著嗓門放聲大哭,作為始作俑者的強子,被他爸拍了一下后腦勺,叫他安生點兒。
被警告了的強子,沒安生多久就跑出去蹦跶了,他還沒忘跟大偉抱怨:“毛頭真煩啊!”大偉贊同的點點頭。
他倆又鬧騰了小半天,直到飯菜上桌,才歡呼一聲再度回了堂屋。
趙紅英沒管飯菜上桌的事兒,她把自個兒收拾妥當后,就去抱喜寶了。雖說依著習慣,小孩子是不上桌的,可喜寶和毛頭都還小,不抱著咋辦?
不過,就算都還小,倆人的區別也挺大的。身為哥哥的毛頭一直在哭,從最初的放聲大哭,到后來小聲抽泣,就算嘴里塞滿了吃的,也不妨礙他自顧自的委屈唧唧。反觀喜寶,一天到晚的就瞎樂呵,尤其被趙紅英摟在懷里后,更是不停的手舞足蹈,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饒是這樣,袁弟來羨慕的目光都始終沖著毛頭。
愛哭咋了?那也是個男娃子。努力這般久都沒見成效的袁弟來,就只剩下一個念頭了,就是多跟男娃子相處相處,也好招個兒子來。偏偏強子和大偉都鬧騰,她琢磨著,要不要年后求求張秀禾,讓她來帶瘌毛頭。
心里揣著事兒,難免動作就有些慢了。這要是擱在平時完全無所謂,可今個兒吃的是大飯啊!
宋家其他人都使出了飛筷絕招,每一下必挾到一塊肉,幾息之后所有盤子里的肉塊、肉片、肉沫,都徹底消失無蹤了。再片刻,連沾了油腥的鍋邊素也被挾了個干干凈凈。倒是幾樣腌好的小菜沒人動,原是咋樣現在還是老樣子。
等袁弟來回過神來,說啥都晚了。
這時,趙紅英從兜里掏出了準備好的壓歲錢,把孫子孫女們喚到跟前:“還是一人一分錢。對了,強子和大偉你倆這回考的咋樣?沒掛紅燈籠的話,就給兩分錢。”
剛聽說要分壓歲錢時,強子就“嗖”的一聲竄了過去,又猛的在趙紅英跟前急剎車停下。因為動作太快太迅猛,還嚇了喜寶一跳,不過驚嚇過后,喜寶卻是咧開嘴“咯咯”直笑,還拍著小肉手起勁兒的鼓掌。
然而,強子并不感到高興,只低著頭蔫巴巴的說:“奶,你給一分錢就好了。”
趙紅英給了他一分錢,又問大偉:“你呢?”
大偉“嘿嘿”笑著撓了撓頭:“我也要一分錢。”
懂了。
給每個孩子包括倆小的都分了壓歲錢,趙紅英目光掃過仨蠢兒子以及倆蠢孫子:“以后這樣好了,讀書的只要考得好,壓歲錢就翻倍。”
這話一出,被趙紅英目光掃過的幾人頓時身形一矮。尤其是宋衛國仨兄弟,他們不由的想起了多年前,每回過年老四和菊花都能拿到比他們多一倍壓歲錢的情形,登時有種很委屈的感覺。
就知道親媽偏心,光疼聰明的,也不知道疼一下他們幾個傻的。說好的老天疼憨人、傻人有傻福呢?
過完年沒幾天,宋菊花帶著老公孩子回娘家了。
前兩年正月她都沒回來,第一年是忙著懷孕,第二年倒是生了,可孩子太小。好在今年孩子大了,她媽還千叮嚀萬囑咐叫她一定要回娘家,來看看她那據說長得極有福氣的小侄女。
結果,小侄女還沒看到,倆兒子已經被攬了過去。
宋菊花那倆兒子,大的叫程茂林,小的叫程修竹,長得虎頭虎腦,不像爹媽倒是有點兒像去部隊當兵的四舅宋衛軍。而且這倆還是雙胞胎,不單長相一般無二,連穿的衣褲都一個樣兒,并排站著時,那是既搶眼又喜慶,叫人看著就高興。
聽說女兒回來了,趙紅英歡歡喜喜的迎了上去,先把倆小外孫攬在懷里稀罕了一番,這才叫人進屋,又吩咐倒熱茶,暖身子驅寒。
程家倆兄弟早就習慣了到哪兒都被人盯著瞧,他們按著來時爸媽教導的,先跟外公外婆問了好,又去給幾個舅舅舅媽拜年,這才跟表哥表姐們一起玩。
作為孩子王,強子當仁不讓的接管了新來的倆弟弟,橫豎在他看來,哪個都比他親弟弟來得乖。被瘌毛頭折騰太多回了,強子連脾氣都被磨平了。
直到小孩子們都出去玩了,趙紅英才問起宋菊花的近況來。
沒人注意到,一旁的袁弟來倆眼珠子都快黏在程家倆兄弟身上了,直到人都跑得沒影兒了,她才一臉不舍的收回了目光。
而這時,宋菊花已經說完了自個兒的事情,趙紅英更是迫不及待的去屋里抱出了喜寶,一臉得意的顯擺著:“菊花你瞅瞅,這就是喜寶。喜寶看這邊,這是你小姑姑。”
宋菊花很是認真的打量著她媽懷里的小侄女,憑良心說,小丫頭長得真不錯,哪怕年紀還小,也能看出是個小美人胚子。尤其是那雙大眼睛,黑亮中拖著一股子機靈勁兒,想來將來會是個聰明孩子。然而,即便這樣,她還是猜不透她媽心里的想法,咋就那么稀罕這丫頭呢?反正她是沒瞧出啥特殊來。
幸好,宋菊花有個很棒的優點,那就是堅定不移的相信,親媽永遠是對的。
猜不透就不猜了,宋菊花拿出了打小練就的嘴甜技能,可勁兒的夸起了喜寶。也幸好喜寶有很多可以夸,像長得洋氣啊,看著不像隊里的,比人家城里娃還要好看,一看就是有福氣的……
趙紅英高興得連臉上的褶子里都透著笑意,她就喜歡聽人夸喜寶,可其他人夸來夸去就那么兩句,不是說長得好,就是說脾氣好,聽久了耳朵都生繭了。也就宋菊花了,變著法子不重樣的夸著,叫她怎么聽都聽不夠。
可憐宋菊花,她本是打算隨口夸兩句的,結果眼見她媽越聽越高興,只能被迫繼續往下夸。直到夸得腮幫子都酸了,好話也快說盡了,在猛灌了兩口水后,抬眼見她媽還等著呢,只好想法子岔開話題。
對了!
“媽,這是麥乳精,我托人特地從外省弄來的。專門給老人孩子吃的,味道好,還有營養。”宋菊花邊說邊從帶來的布袋子里取出了兩個塑料罐子,打開其中一個,用勺子舀了一勺,倒水攪拌,“媽你嘗嘗。”
麥乳精?
這么新鮮的玩意兒,趙紅英別說見了,連聽都沒聽說過。湊上去一看,淺棕色顆粒狀,拿水泡開后帶著一股麥子的香味,好像還有些甜味兒。聞著味兒不錯,她接過來小心翼翼的嘗了一口,立馬贊道:“這個比紅糖水好喝!”
“這哪兒能比?麥乳精里頭擱了麥精、雞蛋、奶粉,還有好幾種糖,可有營養了。”宋菊花心道,紅糖起碼每個月都能弄到一些,價錢也不是很貴,麥乳精就不同了,他們這兒壓根就沒得賣,得托人去外省弄,貴不說,還得看運氣。
不過,只要她媽高興,一切都值得。
“好好,這下喜寶可有口福了。”趙紅英實在是舍不得喝,叫兒媳拿了調羹過來,極有耐心的一勺一勺喂喜寶喝。
喜寶早在香味飄出來時,就已經眼巴巴的等著了,她倒是沒鬧,就這么瞧著。眼看奶奶舀了一勺送到了嘴邊,趕緊把小嘴張開,“啊”的一口下肚后,黑漆漆的眼睛瞪得老大,不過緊接著就笑得眉眼彎彎了,高興的再度張開嘴,坐等投喂。
救濟糧一到,城里供應糧危機立馬解決了,而紅旗公社這邊也得了一部分救濟糧。糧食肯定不能白給,只當是公社出面替社員向上面暫時借的,等來娘情況好轉后,再慢慢如數歸還。
消息一出,不說其他生產隊了,他們第七大隊也都松了一口氣。等救濟糧一到,就再沒人上門借糧了,這下總算可以安生過日子了。
就在救濟糧到的那一日中午,趙紅霞興沖沖的從外頭歸來,直奔隔壁家。剛一進院門就聽她高聲嚷嚷道:“姐,建設他被上頭領導表揚了,聽說還給發了個簇新的搪瓷缸子,走,咱們去瞧瞧!”
院子里,張秀禾剛涮了碗筷,正打算去給喜寶喂奶,就先聽趙紅霞嚷了這么一聲,她聽了腳步先喚了聲嬸兒,回灶間擱好碗筷,這才走進了堂屋。
堂屋里,趙紅英正摟著喜寶跟趙紅霞說話。張秀禾進屋接過喜寶,笑著對趙紅英說:“媽,你跟嬸兒出去轉轉唄。喜寶有我看著,你還不放心?”
趙紅英確實沒啥好不放心的,張秀禾生養了四個兒女,各個都敦實得很,就說只比喜寶早出生半個月的瘌毛頭,瞧著都有兩個喜寶那么大,可見有多壯了。想著自己是有段日子沒出門了,出去走走,松松筋骨也好。
“那喜寶交給你了,我一會兒就回來。”
張秀禾“嗯”的應了一聲,目送婆婆和嬸兒出了門,抱著喜寶就往自個兒那屋走去。恰好這時,袁弟來從她那屋出來,低著頭快步的走出了院子。
老宋家是五間大瓦房,最正中的是堂屋,兩邊各兩間屋子,東面住的是老倆口并老大倆口子,西面則叫老二、老三他們住了。許是聽見了推門聲兒,她隔壁的老二媳婦王萍開了小半扇窗戶,往院子里瞧,剛好看到袁弟來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她就這么走了?”王萍一臉的不敢置信,她這會兒懷里還摟著小女兒春芳,見她大嫂沖她招手,索性抱著女兒就往東屋去了。
妯娌倆進了東屋,虛掩上門,張秀禾沖著墻邊的大床說:“你把芳芳擱床上去。”
東屋的床上已經有三個孩子了,分別是張秀禾的倆閨女春麗、春梅,還有小兒子瘌毛頭。不過,真正睡著的只有春梅一人,瘌毛頭正蹬著兩條光溜溜的小腿,嗚哩哇啦的哭著。一旁的春麗則拿了把大蒲扇給弟妹扇風,倒是自個兒頭上冒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子。
春麗今年五歲了,興許是女孩子的緣故,她倒是比她哥強子更懂事,打小就帶著妹妹一道兒玩。不過,到底年歲擺在這兒,對于這個剛出生一個月的弟弟,她就沒轍兒了。看到她媽進屋,她忙說:“媽,毛頭咋老哭?是不是又餓了。”
“你瞅他屁股濕不濕。”張秀禾邊說邊挨著床沿坐了下來。
一旁的王萍把女兒放在了侄女身旁,聽了這話,順手就把瘌毛頭撈到了懷里,扯開尿片瞅了一眼:“沒尿,大概是餓了。”又嗔怪的道,“麗麗才多大,你也真舍得。躺下躺下,這大中午的,好好歇會兒。”
宋春麗搖了搖頭,她看了看打著小呼嚕半點兒沒受影響的親妹和堂妹,又瞅了一眼被二嬸抱在懷里還哭個不停的弟弟,手腳并用的蹭到了她媽身后,伸長脖子去看她媽喂喜寶。
因為喜寶已經叫張秀禾喂了好幾天了,宋春麗當然認識她,不單認識,她還挺喜歡的:“喜寶比毛頭乖,比毛頭好看。”
“所以你媽眼里就只剩喜寶了。”王萍其實很不理解,扭頭看她大嫂,“你說你幫著喂奶也就算了,咋還幫著帶呢?她是沒奶,又不是沒手!”
“喜寶多討人喜歡,大不了,我就當多生了個閨女唄。”張秀禾的目光落在了美滋滋吮著奶的喜寶面上,低頭親香了一口,“有人犯傻我可不傻。”
王萍想想也對,邊哄瘌毛頭邊說:“你說她是不是看不出來媽稀罕喜寶啊?”
“那就不是傻,是瞎了。”張秀禾調整了下姿勢,好叫喜寶吃得舒服些,隨口回道,“我看她是惦記著娘家那點兒破事呢。”
“不是說救濟糧下來了嗎?”王萍有點兒納悶,不過她對老袁家的事兒并不感興趣,只問,“媽跟嬸兒干啥去了?我剛在屋里就聽到啥搪瓷缸子?”
張秀禾就把剛才那事兒說了出來,說完后瞅著喜寶像是吃飽了,趕緊抱著她起身在屋里走了走,又叫她把奶嗝打出來,這才哄她睡了。
等喜寶睡著了,她才抱過瘌毛頭喂起了奶。似乎是餓到了,瘌毛頭吃得很兇,沒一會兒就吃光了,舒舒服服的打了個嗝,小腦袋一歪,直接睡過去了。
得了,孩子都哄睡了,唯一沒睡的春麗又是個乖的。也是到了這會兒,張秀禾和王萍才后知后覺的想起來,倆人各自的大兒子又不知跑哪兒野去了。不過,男孩本就淘氣,六七歲又是貓嫌狗厭的年紀,橫豎附近也沒啥河溝,不用擔心小孩偷摸著下水,因為很快就丟開這事兒,拿了針線開始縫補衣裳。
這年頭啥都缺,衣服褲子那都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好在她倆的手藝都不錯,哪怕是打補丁,看著也不是很丑。她倆一面做著活兒,一面低聲閑聊著,間或瞅一眼睡得噴香的孩子,倒也能打發時間。
這會兒的趙家可熱鬧得很。
趙家跟宋家一樣,幾房兄弟都是挨著住的。不同的是,雖然長輩都已過世,可趙紅英跟她哥感情很好,趙紅霞卻自打父母故去后就不再跟兄弟來往,又因為她們姐倆走得近,每次回娘家,都是直接往趙紅英她哥那院子去的。
趙紅英她哥名叫趙滿倉,十來年鬧災荒時他媳婦沒捱過去,他也沒再娶,就守著唯一的兒子過日子。好在他兒子爭氣,年紀輕輕就當上了生產隊大隊長,家里的日子當然過得不差,也算是老來享福了。
這不,今個兒一大清早,趙建設就去紅旗公社那頭開會了,中午回家時帶來了一個搪瓷缸子。
等趙家姐倆過來時,就看到趙滿倉雙手捧著個锃光瓦亮的白底藍邊的搪瓷缸子,上頭印著幾個工農兵,還有“勞動最光榮”這五個大字。
看到兩個妹妹,趙滿倉二話不說就把手里的搪瓷缸子給她倆瞧,一臉喜色的跟她們說兒子被領導表揚的事兒。
親侄兒被表揚了,趙紅英當然高興得很:“這回建設可給咱們生產隊長臉了。”
一旁的趙紅霞也連連點頭附和。
趙滿倉都笑得合不攏嘴了,好在他還記得兒子叮囑的話,臨了改了口:“建設說,那是咱們隊里所有人的功勞,不能都算在他頭上。”不過到底跟前這倆是他妹子,一個沒忍住,他又說,“全公社就建設一人得了獎勵,我這心里高興啊!”
確實應該高興,整個紅旗公社十一個大隊,只有他們第七大隊全額上交了公糧,還提前了兩三天。其他的生產隊,別說交公糧了,還得手心向上跟國家借糧食吃,雖說遲早都要還的,可就現在這情況來看,啥時候能還上,還真不好說。
兩下一對比,可不是愈發顯得趙建設這個大隊長能耐了嗎?
這檔口,隊上其他社員也過來了,他們是來問問,救濟糧那事兒是不是真的。
趙建設明確的告訴他們,救濟糧是下來了,不過肯定不是一年的量,最多也就解決下短期內的糧食問題,接下來該咋辦還得聽上頭的意見。
對于社員來說,這已經算是好消息了,起碼短時間里,應該沒人再來借糧了,他們總算能過安生日子了。
正高興著呢,外頭忽的跑進來一人,滿臉焦急的擠到人群前頭,大聲的問趙建設:“隊長,那咱們生產隊的救濟糧呢?人家都有,咋咱們沒有?”
這一席話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還是趙建設反應快,叱道:“瞎說啥?咱們隊上今年大豐收,要啥救濟糧?”
其實按理說,救濟糧既然是分到了紅旗公社,就該所有生產隊平分。可真正操作起來肯定不是這樣的,畢竟生產隊土地有貧瘠有肥沃的,產量不同,再說社員的數量也不同,咋可能平均分配呢?再說,第七生產隊今年可沒遭災,公社那頭就是覺得趙建設這個大隊長有能耐,這才又是表彰又是獎勵的。
誰知,竟然有人跑來要救濟糧?
略定了定神,趙建設沉下臉來:“袁嬸兒,我看在你年歲大的份上,叫你一聲嬸兒。我可記得清清楚楚,前頭開倉分糧時,你家得了不少糧食。這一個月都沒到,就都吃完了?那你就不用等救濟糧了,再多都不夠你們家禍害的!”
來人不是旁人,就是袁弟來那個娘家親媽。她原就長了一副長年忍饑挨餓的模樣,這會兒被趙建設當眾訓斥了一通,臉色更難看了,好半天才顫抖著嘴唇開口:“隊長,我家是真沒糧食了,沒了……”
“那可不干我的事兒,分糧是按工分按人口算的,每個人都蓋了手印的。”趙建設目光冰冷的看著她,雖然他只是個生產隊的隊長,可想要在氣勢上壓倒一個老婆子實在是太容易了,好在他也沒打算深究,只沖著社員們高聲說著,“這糧食都分到自家手里了,想咋吃就咋吃,要是有人打算把一年的糧食在一個月里頭都吃光,我就算是大隊長,那也管不了。”
在場的其他社員一陣哄笑,蓋住了袁婆子的辯解聲。
同在一個大隊上,誰還不知道誰。老袁家的那點兒破事,一早就傳開了。也有那好心的提醒她,其他生產隊不都得了救濟糧嗎?那也該把借的糧食還了吧?
這話,袁婆子倒是聽進去了,再說她也明白不能跟趙建設這個生產隊大隊長對著干,討到了主意后,立馬賠禮道歉,轉身就出去討糧食了。
目睹著這一切的趙家姐倆卻只一臉不屑,趙紅英直接撂下話:“她要是能把糧食討回來,我跟她姓!”
趙紅霞也笑嘻嘻的跟著說:“她要能討回來,當初就不會借出去了。”
之前趙建設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救濟糧是有,可數量鐵定不多,怕是跟城里人那樣給一個月的口糧,就這還是往好了說的。等救濟糧吃完以后咋辦,擱這會兒真沒人知道。所以,袁婆子注定是白忙活一場。
等趙建設打發走其他社員后,走到趙紅英跟前,從胸前小兜里掏出了一張對折起來的紙:“姑,衛軍又寄錢來了,你明個兒有空不,我陪你去趟城里。”
趙紅英眼前一亮,宋衛軍是她家老四,也是她最最中意的兒子。其實說白了,她壓根就不是重男輕女,只是偏心眼兒,在她心目中,老四宋衛軍最好,其次是她閨女宋菊花。當然,這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她的心肝兒是喜寶。
說起來,她之所以那么喜歡宋衛軍,還不是因為這是她兒女里頭,最聰明最能耐,也是最孝順的一個。
兩年前,宋衛軍報名入伍,之后每個月他都會往家里寄錢。擱其他人身上是留一半寄一半,可宋衛軍并不是這樣的。因為軍隊里啥都包了,他都是每個月一發津貼就都寄來,自個兒一分錢都不留。
還有一點,他特地點明了每次取錢都必須他媽在場,其他人就算是得了匯款單,也一定提不到錢。
這孝子不稀罕,可孝順成這樣的,反正趙建設這輩子就只見過那么一個。又因為常替他姑寫信,有次他就忍不住在信里問,將來要是娶媳婦兒,錢還給親媽?
收到信的宋衛軍,還真就在回信里提了一句。
——媳婦兒能拿著我的錢跟人跑了,親媽能不?
趙建設沒話可說,只能認輸。
正想著事兒呢,趙建設就聽他姑說:“有空有空,我叫老大家的幫我看著喜寶,明個兒去城里買幾兩肉回來給她吃。”
對了,以往每回趙紅英去城里取錢,都會去瞧瞧她閨女菊花,順便叫菊花想法子弄點票來,好買點兒東西帶回家。有時是幾兩肉,有時是幾塊糖,當然不是給兒媳婦兒吃的,而是給倆孫子的。不過,打從這個月起就可以改改了,喜寶還小吃不得,那就都給張秀禾吃,她好了,喜寶才能好。
對于他姑這種毫不掩飾的偏心眼兒行為,哪怕趙建設早已有了心理準備,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他還不知道宋家最近發生的事兒,就納悶咋他姑突然改性子了,居然把好吃的給兒媳婦兒?再一想,那錢是宋衛軍給親媽的,咋花都沒他的事兒,橫豎也不會給他花。
這么一想,趙建設心里就舒坦多了,跟他姑約好了時間,明個兒一早就出發去城里。
就這樣,小奶狗在老宋家安家落戶了。
趙紅英過來瞅了一眼,本打算叫強子幫著照顧的,可他和大偉上個月就一道兒去上學了,想了想,干脆就丟給了春麗姐妹幾個。春麗得了這活兒,高興得很,她還給小狗起了個名字,叫小黃。
見家里的孩子都有事兒干了,趙紅英難得大方一回,吃晚飯時宣布,只要幾個小的聽話不惹事兒,家里剩下的果子就都分給他們吃。當然嘍,要是有人敢瞎胡鬧,啥都別想吃,吃個屁!
連威脅帶利誘的,小孩子們就沒不老實的。這下,除了還在襁褓里的瘌毛頭和喜寶外,老宋家所有人都有事兒干了,家里立馬變得井井有條了。
而其中,又以張秀禾最忙活。
這也是沒法子,出去賺工分總有收工的時候,干家務活那也有結束的時候,上學也會放學,照顧小狗就更不用說了,本身就是以玩鬧成分居多的。唯一只有張秀禾,一天到晚,就連夜里睡覺都得起來幾趟。
她本人并不覺得有什么,這些年來她都已經習慣了,尤其相對之前而言,她從照顧五個孩子,變成了現在只需要看著倆,還覺得松快了不少。再一個,瘌毛頭雖然不大好帶,可喜寶卻是當真乖巧得很,加上她天天雞蛋面條小米粥的,日子過得別提有多舒坦了。
可她男人不這么想。
宋衛國想起他媳婦兒好像自打嫁給他以后,就一直在不停的忙活。懷孩子、生孩子、奶孩子、帶孩子,春耕秋收還要下地賺工分,平時也得忙活家務,當真就是一年到頭沒個閑下來的時候。好不容易前頭幾個大了,又來了個難伺候的瘌毛頭,可好歹那是親生的,都生下來了,總不能不管吧?結果,還來了個喜寶。
喜寶天生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憑良心說,宋衛國挺疼這個侄女的。可再疼也不能叫他媳婦兒受那么大罪吧?小孩子本來就難帶,尤其是這種剛出生不久的。別的就不說了,光是夜里起來喂奶就夠折騰的了,白日里還得抽空洗衣服洗尿布,簡直就是把他媳婦兒當老牛使喚。
一想到張秀禾一天到晚都是連軸轉的,可老三倆口子卻是一下工就歇著啥都不干,這到底是誰家的孩子?宋衛國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干脆找了個機會,把老三給堵了,誓要問個清楚明白。
“衛民。”沒給老三發問的機會,宋衛國開門見山的說,“我說,你們倆口子到底是咋想的?真就把喜寶丟下不管了?到底是誰的閨女來著?”
宋衛民被問得愣住了,好一會兒才支支吾吾的說:“這、這不是媽說的……”
“對,媽說的,叫我媳婦兒幫著喂孩子。可媽她沒說,把喜寶給我們家當閨女吧?你自個兒說說看,從孩子生下來到今天,你倆干過啥?”
嚴格來說,喜寶剛出生那會兒,還是袁弟來喂的奶,可趙紅英擔心她沒帶孩子的經驗,所以除了喂奶那會兒,旁的時候都是由趙紅英帶著的,就連晚上也是跟著老倆口睡的。后來,張秀禾接了喂孩子的活兒,順手也把旁的事兒一并接過去了。從那以后老三倆口子就輕松了,啥事兒都不管,連孩子都沒來看過一眼。
宋衛國真的很想問問老三,有你這么當爹的嗎?
被問到了眼前,宋衛民也是有點兒懵,他是真不知道帶孩子有多辛苦,身為家里的老三,前頭哥哥后有弟妹,他又早早的被親媽打上了蠢笨的戳,所以家里人對他的要求一貫都是老實待著沒惹事兒。因此,哪怕下頭有弟妹,他也沒親自照顧過。想著,養孩子還不容易?他當時就保證道:“大哥你放心,回頭我就叫弟來把喜寶抱回來。就是吧……我怕媽不放心。”
說到這里,兄弟倆都沉默了。
趙紅英為啥那么疼愛喜寶,宋家只怕除了老宋頭外,沒人知道真相。反正他倆是肯定不知道的,就是覺得納悶,又因為親媽太能耐,倆人不約而同的跳過這個話題,單說喜寶這事兒。
宋衛國說:“誰天生就會帶孩子?不會帶還不能學嗎?敢情你倆往后都不打算生孩子了?還是說,生了繼續丟給你嫂子養?”
就算宋衛民他再傻,這會兒也聽出話里的火藥味兒了,忙不迭搖了搖頭:“咋可能呢?我看,還是把喜寶抱回來我們養吧,橫豎就是個丫頭片子,養著養著,不就會了嗎?”
話是這么說的,可這話推脫的意味太明顯了,宋衛國當時就沒好氣了:“別搞得好像是我非要把喜寶趕出來一樣。那是你女兒,本來就該你們倆口子養著她。再說了,不會帶孩子,還能不會洗尿布?啥事兒都不管,撂開手自個兒歇著去了,這算啥?管生不管養?那你們干脆別生!”
“我……對不起了,大哥。”宋衛民沒想到他都愿意把喜寶抱回來了,還能被堵成這樣,憋了半天都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干脆認慫了。
宋衛國想想也不能把他給逼死,只最后說了一句話:“不是當大哥的說你,你媳婦兒成天該惦記的不惦記,不該惦記的老惦記,你也該管管了吧?”
“好,都聽大哥的。”宋衛民被說得面紅耳赤,終于徹底服了軟。
這廂,宋衛民去找他媳婦兒了,那廂,宋衛國覺得自己總算干了件能耐事兒,心下得意得很,轉身回屋就找張秀禾顯擺去了。
屋里,張秀禾剛給毛頭喂完奶,正抱著他在屋里不停的走動著,這孩子就這點不好,吃飽了就非要人抱著到處走,一放下就扯著嗓門嗷嗷大哭,比他幾個哥哥姐姐難帶多了。
結果,這邊剛哄得差不多了,她就聽了她男人復述的話,好懸沒原地爆炸。
把毛頭往宋衛國懷里一塞,張秀禾沖著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你啥意思?我自打嫁了你,家里家外都是我操持的,還給你生了四個孩子,哪里對不住你了?好不容易過了兩天好日子,你就上趕著來拆臺?就這么見不得我好?”
宋衛國被訓得灰頭土臉,偏他懷里的毛頭本來都已經快被哄好了,聽到這一通罵,立馬“嗷”的一嗓子,哭了個驚天動地。等他手忙腳亂的哄好毛頭,再抬眼看去,剛才還張牙舞爪跟個母老虎似的媳婦兒,這會兒已經坐在床沿上哭開了。
“我容易嗎?四個孩子都是我一人帶的,光是尿布我洗了多少?我不求你幫忙,上工也累得很,可你干嘛非得跟我對著干呢?媽叫我喂喜寶,天天叫我吃好吃的,我這輩子也就這倆月舒坦了,你偏就……”
“我這不是、不是怕你太累嗎?”宋衛國急了,他要是那種不知道心疼媳婦兒的人,干嘛特地去跟老三說那些?不過照這會兒的情況看來,還不如不說呢。
“我不管!要是回頭媽不叫我喂喜寶了,我就回娘家去!你自個兒帶瘌毛頭吧!”張秀禾說著,伸手就將躺在床頭的喜寶摟在了懷里,“你看著辦。”
喜寶還在睡夢中,屋里那么大的動靜也沒能驚醒她,仍舊睡得噴香。長長的眼睫毛蓋在臉上,粉色的小嘴微微開合著,小拳頭原本是放在耳朵邊上的,這會兒被張秀禾拿下來擱在身前。似乎是感覺到自個兒被抱起來了,她還略微調整了下姿勢,把小臉往張秀禾胸口湊了湊,接著做她的美夢。
可憐的宋衛國,原本是真好心,結果卻落了個里外不是人。偏生這事兒還必須解決,不然他媳婦兒回頭還得鬧。
抱上瘌毛頭出了門,宋衛國毫不遲疑的再度尋上了他三弟,開口就道:“衛民啊,剛才是大哥我說話重了點兒,算了算了,反正你嫂子帶孩子有經驗,干脆喜寶就叫她帶著吧。你們倆口子啊,趕緊努力一下,再生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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